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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水无定(九) 你逃不掉, ...

  •   旭阳已升,世宛新生。

      明明是欣欣向荣的晨始,夏桑禾却觉得天塌下来了,而被埋葬之人根本无法再看见太阳。

      她坐在桌上有些恍神,原来,人在崩溃极致是平静的割裂。

      人在陷入自疑的沼泽,就会不断挖空过往的尘土。

      想起罗什星君之前的忠告,桑禾嗫嚅不断,是不停自问。

      “怎么会呢?”

      “我不是缔结契约了吗?”

      “怎么会变成这样?”

      她是不是做错了?
      她是不是早该签订契约的?
      这样她身边的人或许就不会受到伤害了……

      最后实在忍不住,桑禾自责地捂住脸,不想被御极看到她软弱无能的样子。

      滴滴温热便无声坠落掌心,又沿她双掌纹路滑下。

      手腕突然被人攥住,桑禾泪眼婆娑看着他,御极说:“跟我走。”

      桑禾挣脱不开,干脆随他拽,他握住她手腕,一步一迈,地面瞬息如浪摇晃,世界在眨眼间过渡为黑夜。

      “你要带我去哪?”

      金火腾声在御极掌心跃起,光亮照耀前方,桑禾看清了他们所处的地方。乍看,这是一处荒无人迹的冰天雪地,他们立在雪地周,脚下是剔透的冰面,随步伐移动,雪起雕栏,蜿蜒冰道往前铸铺。

      天地本阴暗,因御极掌中火,方圆进途皆亮堂,也就不那么混沌可怕。

      男人挥手,掌心火悬浮化成一丑陋的胖婴,他看了眼夏桑禾,拂指,那火灵蓦然化成兔子模样。

      火兔子悬浮在两人身前,明显是要带路的。

      桑禾挣脱他的束缚,两人对立而站。

      “这是哪?”

      “死地。”御极双手抱肩,一贯理直气壮的实诚。

      夏桑禾情不自禁地咽了口唾沫:“你也要杀我?”

      “杀你,不需要特地带你来这个地方。”

      “……”

      “敢吗?”御极眉梢一挑,桑禾随他示意望见不远处能隐约窥见的建筑轮廓,它似在天边,又似在眼前,琢无踪迹,隐隐绰绰的,有种可望不可即的混沌。

      “跟上。”御极打断她的观察,先于她一步往前走:“你会知道带你来的原因。”

      *
      每位缔契人都将在灵簿上自现天命。

      罗什坐在自己公司的办公室,忙完凡间工作后,他心血来潮要查阅缔契命簿。

      锦缎于半空铺展,烫金竖字在频闪迭换间耀动浮光跃金。

      他直寻末尾,“夏桑禾”三字出现在他视野,罗什欣慰一笑,刚要松下的口气又被随即变化再次提上来,对比其他缔契之人的名字,夏桑禾名字所显灵光几乎微弱到不能够看见。

      不仅如此,夏桑禾之名隐绰模糊起来,飘忽得下一秒就要消失。

      罗什星君心下大骇,收起方才的悠哉悠哉,他赶紧双手去接半空中的锦簿,虚影般的锦缎落在他手中成了实体书簿,他捻指,倒翻至最后。

      最后一页最后一名,罗什指腹划尽夏桑禾三字,得到的结果叫他惊呼不妙——

      夏桑禾,缔契成功,但,觉醒失败了。

      *
      “喂……”

      桑禾亦步亦趋走在男人身后,两人之间是此起彼伏踩在冰面的脚步声。

      踌躇半天,难言之隐还是叫桑禾说出来:“御极,我爸妈是不是因为我才……”

      桑禾顿住,停下脚步,她沉默俯看自己的鞋,一点都不想说出“死”字。

      御极也慢慢缓下步伐,直至停住。

      “是。又不算是。”

      似乎是觉得隐瞒不是最好的做法,他说:“你父亲被抽走魂魄,只剩一具空壳,而你母亲变成了地缚灵。”

      桑禾缓缓抬起头,对上御极凝视她的双眼,两人相视无言,少女唇动,终无话沉默。

      御极暗暗猜测她此刻所思,接道:“魂归,空壳可塑。但地缚灵介于生人与死人之间,无肉.体,无意识,他们拥有与肉.体相当的可变化实体魂影,这也意味着他们不能像普通邪祟直接祛除,只有找到缚住他们的怨气或执念才能化解。”

      “你的意思是,他们没死?”

      御极叹了口气,他转身走回夏桑禾面前,高大的影子覆盖住她,像把她圈在怀里。

      “夏桑禾,他们死了。”

      “生下天带灵根的凡胎,家族必有伤亡与劫难,就像杨倩,她的母亲当年因她而死,本来殷厚的族运也是受她缘故而受到影响。”

      桑禾反驳:“不对,是杨文博自己作孽才破的产。”

      “表面看是如此,实际呢?你可知杨倩出生后,她族内有能力的亲人皆被邪祟缠上,贪鬼,魅妖,地缚灵……外受分崩,内受离析,再殷厚的族运也不过转眼云烟。”

      “可是星君曾说倩倩的命格跟我一样……”

      “所以呢?”

      “遇见你之前,接受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前,我一直平凡,也拥有平凡的幸福。”

      御极嘲弄地冷哼一声:“你在怪我?”

      桑禾想说不,可心底有她无法掩藏的嗔怨,她无法不承认。

      “你可知有种人生幻境叫做‘花非花,雾非雾’?”

      御极瞥向远方的模糊一团,神色淡漠而孤寂,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会想什么。

      “花非花,雾非雾?”桑禾默默跟念,琢磨他的意思。

      “嗯。”

      他一步步压过来:“对应的还有下一句。”

      “什么?”

      “夜半来,天明去。”

      桑禾觉得熟悉,再念几遍反应过来,这不是白居易的诗吗?

      “真有闲调,竟还吟起了诗?”

      下秒,桑禾回味过来,她拧眉,疑惑道:“难道是和我有什么关系?”

      “不然呢?”御极微俯身,深邃眸眼似乎真能看透她的一生,“这就是你今生的谶语。”

      他突然靠近,桑禾下意识后撑雪栏,别目再抬,她的双眼也在黑影与火芒摇曳间染上幽明。

      御极:“我虽看不见你的前尘来世,但我能看到你今生的命格。”

      “你今生有谶,爱你者、你爱者,皆因你,或不因你,都会变得不幸。至于你为什么前半生能有平凡的幸福,不过是有人在为你遮挡……”

      御极定定凝睇她,她的双眼很清澈,像冰泉下含水透润的琉璃,御极心底莫名生出一丝缱绻,这份缱绻引他再度俯身,欲将她更加范围内收入眼帘。

      桑禾一时承接不住他的威慑,更准确来说,是他眼神带来的侵略,目光躲闪间,她干脆垂眸盯他下巴。

      “因果注定的命格,该来的总会来,时间问题罢了。”

      御极眯起眼,藏住的情绪变得隐晦不明,“夏桑禾,你逃不掉,也不需要逃。”

      “……”

      待夏桑禾回过神来,御极已经转身继续往前走了很长距离。

      火兔随御极步调在身前带路,光源映照他闪耀光芒的背影不断往前,他似乎刻意缓慢,默默等待她,指引她。

      长冰雪道,回头是看不见尽头的黑暗。

      回头?

      不要。

      桑禾终于愿意以决绝的气势小碎步跟上。

      她再也不做只会逃的废物了。

      *
      不知走了多久,两人步调相致停在一座无顶神庙——之所以说是神庙,是因为这里构造神似帕特农神庙,圆圈地基的帕特农神庙。

      庙殿雕栏画栋,纯白围柱高可撑天,无顶之穹又给人冲破的希望,在这围圈牢笼中央,通天锁链锁住一抹黑黢黢的影人。

      夏桑禾上前,站在御极身旁。

      火兔变成簇火散在上空,状比苍穹明星,繁光立刻照亮那影人的轮廓;他高大挺拔,身架子端雅,尽管只是一抹影子,夏桑禾却能看到这影子气质不凡,他应该是属于男子的轮廓,如今因锁链控制,以耶稣姿势悬浮并定格于殿央。

      火光摇曳,桑禾看着那影子入神,发魂般脑海中澎湃得要涌现什么,愈忆,心绪愈复杂,她终究什么也想不起来。

      桑禾问御极:“他是谁?”

      “还记得你在绾姬湖撞见过的白龙么?”

      桑禾经他提醒,想起当日苍穹双龙撕斗的场面。

      黑龙与白龙纠缠不休,最后黑龙强势将白龙绞杀,而断成碎块的银白龙尸坠入绾姬湖化作不可察觉的泡沫,消失在人们视野。

      她哑口,再次看向黑影,反应过来:“这个被锁住的影子,是那白龙?”

      “看来你也不是很蠢。”

      桑禾无视他的嘲讽,又问:“那他现在是活的,还是死的?”

      “生死之间。”

      “啊?”

      “看不见么?他在沉睡。”

      桑禾看向影人,他浑身黑雾缭绕,头颅低垂着,黑雾便也跟着悬俯着。

      “可他不是被你杀死了吗?我那天亲眼看见你把他杀死了啊,怎么……”

      御极幽凝目光透过那黑影,忽远忽近的回忆簌簌滴雨般落入眸中……

      遥远天际,雨欲来而停云仍沉。

      俄而忽传闷雷几奏,墨白二龙忽现,对峙于天地之间。很快,暴风急飓,雷闪光明,滔天烈雨宛然氛围作势要掩盖住什么。

      只有部分天赋特殊能力者才能看透空中有二龙撕斗,其龙尾挑风,鳞沾坠丝激战云雨,墨银璀芒于电光中耀烁……不知过了多久,雨势终于欲平,而猛烈激斗的结果——墨龙再次斩杀了白龙。

      白龙殆尽,墨龙化回人形。

      御极满身血迹,他疲惫不堪,任由自己从天空仰面坠落。

      草尖露珠惊溅,又尽心隐住凹地里麻木冰冷之人。

      凉珠细碎,银线般刺落大地,御极像在雨霖中垂死挣扎的凡人,闷雷仍时不时响,他闭上眼感受漫天群雨。

      渴望这场雨能一遍又一遍濯净他心底,早就麻木的疲倦与血腥……

      “御极?”桑禾伸手在他眼前挥了挥:“在想什么呢?”

      御极敛眸回神,缓答:“他是杀不死的,而且……”

      他会循环往复与自己相夺相杀。

      御极忽然又变得坚定,厌恶道:“不过只是暂时。我总有办法杀掉他,不会太久。”

      “所以他究竟是谁啊?”桑禾绕回初问,问完又觉得不够严谨,补充道:“我的意思是,他具体是谁?叫什么?来自哪里?以及你和他之间是什么关系?”

      “你是《十万个为什么》么?这么多问题?”

      “喂,你不会讲话就别讲。”

      “你问的,我也想知道。”

      桑禾睁大眼睛:“你也不知道他的来历?”

      连御极都不知道的人……

      忽明忽暗火光中,御极与桑禾对上视线。

      他不掩探究和权衡,像猎人,又像狼。

      看着他,桑禾没由来感到一股落入陷阱的寒意。

      无论对方是作为猎人,还是狼,直觉皆一致告诉她:这才是御极带她来此地的真正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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