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戒契》境星

135、春恨切（十二）

　　鲤颂的石化，也许不算坏事。

　　非但不算坏事，冥冥之中，要是鲤颂的躯体没能彻底石化成雕塑，说不定他们连作赌的机会都没有。

　　昀晔看着眼前的鲤颂雕塑，默默为接下来的赌徒计划延展。

　　虚影无形，尽管结果还是脱离不了被石化的命运，却也在反向结构中得以喘息一段时间。加之仇酒无踪，若无真主掌控，结界或许有不易察觉的漏洞。

　　那若是虚影包裹原本就石化的雕塑呢？
　　能不能因此骗过结界的诅咒？

　　当昀晔毫不避讳向承载鲤颂魂魄的灵球对话时，鲤颂想都不想答应了试验。

　　他过于爽快，愣叫昀晔反过来多劝他一句：“你想清楚后再做决定。”

　　鲤颂：“目前唯有这一个法子可试了，不是么？”

　　“若失败，石化的躯体拿不回来，后续长久时间，你恐怕只能居于灵球，做个散魂了。”

　　鲤颂再无言他，二次确认道：“此举可是能救柳方？”

　　昀晔实诚答：“一半的几率。”

　　“一半的几率？”
　　“可我那躯体就算真的能跨入柳方星君所在的正向结界，我又能做什么？”
　　鲤颂的意思大家都心知肚明，没了魂魄的躯体，便同没了血肉的傀儡，什么都做不了。

　　昀晔意味深长一笑：“不需要你做什么。”
　　“只要你的躯体能够顺利抵达柳方所在的正向结界，就已达到最好的结果。”
　　“接下来之事，你无需多虑，放心交给我们便好。”

　　辞清紧随向鲤颂保证：“我会尽全力保护好你的躯体。”

　　经由自己的冲动导致如今下场，还拖了队伍后腿，鲤颂惭愧同时，对昀晔与辞清的信任直线上涨。虽心藏疑虑，鲤颂还是决定遵从两位神君的计划。

　　鲤颂：“决定好了。一切听凭两位神君安排。”

　　得到当事人许可，辞清一点时间都不愿耽搁，开始为鲤颂的石化躯体进行施法。

　　昀晔问她：“一刻钟时间，够吗？”

　　辞清知道昀晔接下来要做什么事，答道：“刚刚好。”

　　昀晔：“好。”

　　鲤颂魂魄自灵球内金鱼般游转，复而重归平静。
　　昀晔向宁羽要来了这灵球，纵法术将鲤颂护在了自己识海当中。

　　整个计划，以鲤颂雕塑试探结界属于开端，有开端，必然还有过程与收尾，过程主心骨除了辞清的影侍术法，宁羽的协助亦至关重要。

　　昀晔对宁羽道：“阿清送鲤颂到达柳方星君所在正向结界后，必然会出现反噬。届时还烦请宁羽大人见机行事，在阿清遭受反噬前，使用转物移位法，将我与鲤颂的躯体进行对调。”

　　宁羽：“只对调您与鲤颂大人么？”

　　昀晔：“没错。但在对调前，你还要再助我做一件事。”

　　宁羽即刻回道：“乐意之至！神君不妨直说。”

　　昀晔看向反向结界中四散的影侍雕塑，心内计量上界之人大抵已观测清楚，是时候再试探一番了。

　　于是他对宁羽道：”我与阿清在探测结界时，就曾推测过我们是位于双覆结界中的下界。你们也都看见辞清驱动下界共通上界的映照，现在，可以将映照切断了。”

　　*
　　“试探？”
　　在桑禾半掺迷惑半掺笃定的问话后，结界当中忽有了新的变化。
　　最先叫桑禾发觉的，属结界的声动。

　　声动微妙，但因来源于她附近，桑禾第一时间就知晓清楚了。

　　“御极御极，你看这些雕塑，刚才好像都动了一下？”

　　桑禾扯住御极的袖子，担心那些雕塑有什么异动会伤害到他，忙拽着要带他离远一点。
　　乱石稀疏却凌乱，没有结界视野，桑禾根本不敢往外走，于是本能选择了看上去干净安全的内圈方向。

　　御极没有阻止她，于她所说，昀晔等人一直在做的事情，便是试探。
　　试探结界的结构，也在试探，他们是属于双覆结界中的上界，还是下界。

　　不同桑禾觉察结界声动后的慌乱，御极一如既往从容不迫。

　　“跟我来。”

　　回握住桑禾的手，戒契灵线通明，御极黄金瞳再现，两人即刻共通视感。

　　整个结界有了新的变化。

　　首当其冲是边界的绘边，结界边缘以及结界内所有事物的勾勒线皆出现了双重影像，桑禾在亦步亦趋跟着御极往前走时，晃动的双重影像带来醉汉观界的颠倒晕眩。

　　“御极，不要通感。”
　　一阵不适感汹涌而至，叫她连连反胃：“我想吐……”

　　“很快就好。不准松手。”

　　“可是我……”

　　“乖。闭上眼。”

　　桑禾闭眼，御极直接将她揽腰抱起，大步流星下，他抬步飞跨进那结界中心地。
　　待稳定，御极才将桑禾放下来。

　　通感不曾断开过，桑禾蜗牛伸触角般，小心翼翼眯开了眼缝。

　　“没事。”御极安慰地摸了摸她的头。
　　旋即道：“不会晕了。你睁开眼看看。”

　　小心翼翼变成大大方方，桑禾直接睁开了双眼。
　　此时的视界，果然双影合一，恢复如常。

　　“咦，他们怎么不见了？”桑禾口中所指的他们是影侍雕塑，他们在短短几分钟内居然全部消失干净。

　　“你说的不差，昀晔他们在试探。试探上界是敌是友。”

　　“上界？是我们现在的结界？”

　　“是。”

　　桑禾立即又问：“‘试探敌友’……为什么试探？”
　　“难道说我们知道昀晔神君他们在下界，但他们并不清楚我们是否在上界？”

　　御极再次应下：“嗯。”
　　“影侍雕塑之所以能同步浮于上界，便是他们在试探。”

　　结界有二，分上下界。
　　通感后出现的双重影像有了解释。

　　桑禾：“我们所在的结界，不会是双覆结界吧？”
　　“我在灵戒中询查过双覆结界。这……会不会是正反结构的双覆结界？！”

　　在蜀南洁花古镇，红面郎君的幻境中，桑禾曾遭遇过类似的阵法，以阵法分局双行幻境，与双覆结界有异曲同工之处。后来桑禾从蜀南回到兰陵，闲来无事查了那阵法及相关相似的结界，发觉双覆结界中，有一盛名魔域双覆结界，是为正反结构式的。

　　如今再遇，桑禾自然而然往那方理论套——毕竟珊瑚浮宫好歹是魇魔主的后宫花园，里面的结界，肯定高级！

　　再瞧御极略微怔住的表情，桑禾便知道自己套对了。
　　不过，她还是需要再确认一下。

　　桑禾连忙向御极追问：“是不是嘛？”

　　果然，御极认同道：“很是聪明。”
　　转而逗她：“排除是蒙对的可能性，完全正确。”

　　“你下次话别那么多。”
　　桑禾心虚一笑，颇有耍赖意思：“只说上半句就好。”

　　御极勾唇，抬手捏了捏她的脸，轻声应了个嗯。

　　有了御极的肯定，桑禾也就由着仍在通感的视界继续观察。

　　层层的石化结界并没有完全遮住一目千里的视野。
　　桑禾发觉他们所立之地为中心不动，其他几环地区却在他们谈话间，开始缓慢地无序转动起来。

　　这表明上界的结界受下界结界的影响，正产生连锁反应。
　　原本浮立出现于上界的石化雕塑，与现在看，完全不见踪影的石化雕塑，都是上下界互受影响的连锁反应。

　　自然，因昀晔与辞清两位神君本事高深，就算是位居地基的下界，也能兀自推动上下界的连锁反应。

　　桑禾边暗叹神君不愧是神君，反又折回立身于她所在处境。
　　忽想到，若不是御极及时将她带离外围，进入此结界中心，她可能会掉落两界之间的虚空。
　　届时恐怕只能由外界之人，或是结界的主人才能破界。

　　方才那不适反应，实际是虚空的引诱吧？

　　桑禾咬咬唇，感慨万分：“御极，成为你的搭档，真的很有安全感。”

　　御极眉一挑。

　　他起掌，在上下界连锁反应前，桑禾思绪纷飞时，率先召唤火灵自坠触地。
　　今触地之灵早变成通灵阵法，而桑禾的夸赞却还慢悠悠停留在他耳际回味。

　　桑禾以为他没听清楚，干脆多说点好听的。
　　“御极，你是我第一个搭档，还是我目前唯一的搭档。”
　　“以后肯定也会是我搭档里面，最最厉害的那一个！”

　　御极没由来冷哼一声，“你还想有别人？”

　　桑禾一愣，她怀疑这句话的指向性并不浅显，说话人的语气似乎还带了点不悦？

　　算了算了，夸多错多，还是赶紧转移话题。

　　桑禾沉默观察了一会儿结界的动态，趁难得可以安静说会儿话的间隙，没话找话道：“御极，你一个人重复这样的生活很久了吧？”

　　御极不语，斜俯眸子看她，眼底有猜不透她意图的疑惑，又夹杂永不褪去的好奇。桑禾亦侧仰双眸瞧他，如此视角，她总觉他在睁着大眼睛卖萌。

　　桑禾往他肩上挨近些，眼底除却欣赏与关切，蓦然升起的感情，更多是心疼。
　　“应对了一路，你累不累？”
　　“就算是游刃有余，你应该也会有厌烦的时候吧？”

　　御极眼神中的疑惑与好奇顿然消解，取而代之是复杂难辨的情绪。

　　太深邃，以至于桑禾只能读懂一二——
　　触动，以及孤寂。

　　两相凝视许久，桑禾自顾自收回目光，低叹一息。

　　她想对御极好好说些什么。

　　偏又在慰藉之话要脱口时，想到自己或许就只剩几个月寿命也不一定。

　　终低下头，忍住了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