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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破云刹(十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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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眼疾好了?”
阿爹昏醺着眼,脑子里想的全是仙媪的话。
明明阿惋已经说完了她的事,阿爹还要不确定地再问她。
答案自是肯定的。
“嗯。”阿惋敛去悲喜交加的动念,蹲下身将双手搭在阿爹的膝盖上。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饶是对美没有概念的阿爹都叫这双眼睛深深吸引住。他垂下头,自顾自碎碎絮叨:“一念之差。一念之差。 ”
徐大娘在旁道:“云老头怕是醉过头了吧,絮絮叨叨些什么呢……”
阿惋想着阿福,起身朝还沉浸在诧异中的阿娘道:“阿娘,阿福遗落的鞋子在何处?”
说到阿福,云氏阿娘才反应过来,她磕巴着,身体比语言先动,一只由绢粗布包裹的草鞋子出现在阿惋面前。
绢布未近,阿惋身感一阵冰冷,这冰冷似寒冰刺骨,随之而来的还有双眸前萦绕的丝雾幻境。
铺开了的画面是云雾作的模糊山树茂草,不知是谁的视角,走动的频率愈发低沉与晃动,虚画像大手一挥,来回擦开的笔墨淡渍。
隐隐约约,在墨绿与灰白间,草与天连接的中央猝然出现了一抹人影。
明明是阴天,这身影却在整个画面绘缀着高光颜色。
视角顿住。
那白影唰声闪现,近了,再一次逼近。
是个男子。
等等,他的头上……
他头上可是长了对银角?!
不,不算银角,这桀骜张扬的银角沿透着蔚蓝的焰光,好似是妖!
阿惋仰头,就要看清角下的面容,视觉蓦然染成红,眼前一阵刺痛,云雾纷至散去,阿惋双眼视线聚焦的中心俨现一只沾染黑血斑驳的草鞋子。
“阿福……”
阿惋惶恐不安地凌乱了:“是阿福!”
李大哥凑上来:“阿惋,你怎么了?”
“我看见了。我看见了阿福,他就在……”
阿惋接过阿娘双手上的草鞋子,那氤氲在草鞋悬空着的云烟缓缓汇聚成了一团云雾,它袅袅而钻,很快就消失在了门口,只阿惋看见的雾气痕迹弥散在悬空。
“在哪里?”
那雾气腾腾贯穿前方,尽头的抹光在门外朦胧的山头中朦胧点亮。
阿惋再从山头看向自己垂落的手侧,延伸到不知何方的尽头,她指节若有似无地连接了一根长线。
……
长线由淡入浓,在虚无的黑暗中,变成闪闪发光的灵线。
指尖炽热,有连接到心脏的痛,桑禾猛回神,根据灵线的耀光发现自己镶嵌在悬空中无法动弹。
她吸着她呼出去的气,窒息感后知后觉,全身只有眼睛能够转动。她发觉自己如同琥珀中的蝉,只是没有完全被融裹住。
期间隐约有闷厚隔音感的萧声,在桑禾醒后,声响由闷浊转为清晰。
通过胶质,它徐徐而震,吹奏着她从未听过的空灵悠扬而古老神秘的曲调……
怎么回事?!
“桑禾。”
“桑禾?”
耳际左侧传来许久未听却无比熟悉的呼唤,桑禾的瞳孔立即跑向双眶最左。
自她斜视,那萧声因此声有了形状,琥珀变为晶石,声如同缠丝般由外至内显形,桑禾立即想起了这声音的命名——“元辞清”。
晶体有了裂痕,精妙的冰裂纹碎在眼前,大抵戒契在护身,坚硬的刺尖沾肤烟消云散。
灵线扯动,桑禾落地一倾,向前的光线穿向尽头恍然出现了一个身影。
他是个男子。
身影恍然发着银色的光,他头上长了龙角,角沿蓝焰盈绻。
他就这般站在原地不动,桑禾眼眸震颤,左眼与心膛同感热烈滚烫,那感觉就像要将她整个人连带灵魂烧光。
下一秒,桑禾本能地奔向他。
“别去!回来!”
元辞清朝桑禾高喊着,并行在止不住的奔跑声中,桑禾心头涌现出抑制不住的悲伤与孤独,她此刻的欲望只有一个,拥抱他,留住他。
他朝她张开双臂,而她伸手欲要触碰他身上泛出的光。
很烫。
就像手伸进了烈火当中。
她的手下意识缩回来,但她很快又勇敢伸回去,还要更往前。
很痛。
灼烧的痛楚卡车般撵上来。从指尖一路引向心底,痛过之后,是极致的舒畅。
桑禾扑进了他的怀中。
灵线在瞬间染色,红线连接在两人指间,水蛇几摇般,迅速交缠在两人交拥的身周。
与此同时,在另重幻境中的御极黄金瞳现,颊面龙鳞喀嚓冒长,他心脏乍然抽痛。
识海冰川里锁链断裂的声音穿透风雪,天崩地裂间,那阴暗冰寒的地面下波涛汹涌——识海翻腾起连他也无法掌控的暴浪,叫他悲伤,叫他懊恼,悔恨疯涌……所有欲念都叫他痛苦到青筋暴起,最后御极脑海里只剩下零碎的几词。
绾姬。
云惋,阿惋。
以及,白溯。
黄金瞳怔愣,每一寸肌肤都在炽热发烫,淡有热气氤氲而发,那一瞬,御极的利落短发迅疾生长,银丝随风扬动中,面容神态亦在之间变换为另一种气质,明明是同一张脸,在眸动变换中,却替换成了另一人的存在。
他醒来的第一情绪是错愕,垂眸落手,指间的灵线如潜浮在水中的红绳,正蓬勃地绽放。
他看见了不屈的生命力,闻见雪与血的味道,听见的是心跳,还有穿破时间与空间,久违而独特的,召唤。
晕红的灵线软力曲动,在男子苏醒瞬间,变得利落起来,它指引的方向无尽头,但他就是知道,它要将他带引到某个地方。
他想,应该称之为:宿命。
偌大殿堂,被珊瑚杈囚禁的玫瑰行云亲眼所见御极的变化。
在被彻底吞噬前,行云唯一没被遮蔽的单眼瞧见了存在于御极身上的另一个人。
龙鳞银闪,及腰长发上,龙角边沿正泛晕着冰蓝颜色的焰光。
行云脑海中响起一个古老闻名的名字——白溯。
红线绕身,又松解蹿入壁面,珊瑚网彻底蒙蔽住行云的眸眼时,白溯消失在大殿之中。
再现身,白溯只觉胸怀滚烫,腰肢紧绷,是有人紧紧将他抱住。
心膛处有灼烧的滚烫,在白色火光缚身下,他低头瞧见一个女子。
女子着奇装异服,头发乌黑顺亮,不再是记忆中叫人心疼的泛黄颜色。
她也愣,仿佛是受他目光的召应,缓缓仰起了面容。
白溯垂落的手在颤抖,在见得那张真容的瞬息,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银蓝蒙脸的雾光淡化,化作左眼的瞳蓝流转,分明就是那张魂牵梦萦的面容,尘封许久的记忆在此刻得到巨大冲击。
无声的泪滴先落,白溯后知后觉才要回抱怀里的人。
“阿惋。”双臂紧紧环抱,他熟稔而久违的唤出了这个名字。
垂眸,瞧见自下而上贴住她背的手上,那虎口之处有块被御主烙印下的警惩之痕,大概是水痕滑落过的模样,所在之际,居然在他注视下显现出了黑色的龙鳞。
龙鳞蓝光熠熠,因着是他在主宰,鳞片在闪烁时为银,暗沉时为墨。
“御极?”桑禾呼唤的是陌生的名字,随后白溯才再一次想起这个名字的主人。不断轮回,不断想起关于这名字是谁。
伸手撩起那顺滑的银色长发,桑禾困惑接道:“你头发什么时候长这么长了?找谁染的发?”
白溯无言凝噎,他启唇想说些什么,偏叫人来打扰。
“幻妖,快放开她!”
喝声到,便见一人执萧优雅,携同一人清冷高贵徐徐现身。
乃是昀晔所喝,辞清被昀晔所牵,身往前逼近,眯眼道:“等等,阿昀,他好像不是幻妖。”
昀晔收萧,有些尴尬柔声道:“那我再仔细看看。”
“御极?”辞清随即先说出了答案。
又是这个名字!
白溯蹙眉不悦,他收紧拥住桑禾腰肢的手臂,另手掌控于她后脑勺之后,全然不愿她分心回头。
桑禾被迫贴回他的胸膛,他的心跳通耳热烈。
忽生失重,桑禾下意识紧紧收住了他的腰身,再反应,他们又来到了新的地方。
是桑禾从来没有来过的地方,大殿布满颓废腐败的蓝色,凌乱的珊瑚杈蛛丝般布满大殿四周,又与簇簇堆砌而生长的灌木丛,这里茂密作茧,那里稀疏镂空。
他们站在大殿中央,白溯抬手,轻易就将红布一把掀开。
红布落,一座人鱼塑像面世而出。
白溯阴郁一笑,带着御极脸上不会出现的狡黠与得意,举掌向天,嘭的爆响,人鱼塑像对上的夜明珍珠碎为齑粉。
桑禾吓了一大跳,白溯感受到她的震颤,赶忙摸了摸她的脑袋以示安抚。
穹顶蓝彩搅动,雷公宛然就在顶上方掩藏。
或是因为全殿震颤,珊瑚杈才得以松动。
封锁在角落的玫瑰终于有了喘息的时机,他窸窣低语,召唤出花灵艰难挤出封闭之所。
“阿惋,我们出去。”
白溯说罢,要带着桑禾离开。
桑禾:“你刚才做了什么,阿惋是……嗯?”
花灵化作弱小稚嫩的一只小手,从远处鲜明出现在她眼前。
桑禾挣脱开白溯,瞬息开启灵识与那灵蝶组化成的小手相握。
小手回拉,直到桑禾以灵识移身在玫瑰面前,桑禾视线幻化成手的影像才消失。
桑禾促灵力撕开包裹他脸的珊瑚,焦急道:“玫瑰,你怎么变成这样?行云呢?”
玫瑰得到喘息瞬息,即刻化花灵包裹住桑禾。
头顶有滔天倒灌的暴水倾泄,驰风撞水,龙啸基要颠覆整个混沌世界。
桑禾左眼炽痛,那疼痛无异于整颗眼球冲破血肉在生根发芽。
比恐惧来得更快的是忽溅满面的温热。
花灵尽碎,桑禾半眯未合的右眼一片红,玫瑰的头颅炸成了血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