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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破云刹(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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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福在大祭司面前,不情不愿对桑禾起誓不再去寻土妖,也不再跟那修士有来往。
“那我总得将捕妖网从宝洞中取出来,还给修士。”阿福边说边软起声,“阿姐,你可时常教导我,不得轻易拿他人之物,心无盈亏,两不相欠。”
说罢,拽起她袖子晃了晃,阿姐阿姐轻轻唤着。
阿惋向来吃软不吃硬,面对阿弟难得的撒娇,严肃难绷,莞尔难掩。
桑禾终于松下口,各退一步:“嗯。”
“好的阿姐,我这就速速取回那捕妖网,还回给修士!”阿福雀跃而去,声渐远,阿惋连他挥去的袖摆都不曾触到,他便已跑出庙堂。
桑禾指间感风,一时心空,忙唤:“拿回来就早些回家去!”
“知道啦——”
闹声静了,只剩下桑禾与大祭司。
大祭司走下来与阿惋并肩,“阿惋,莫怪为师对你出行严厉,成为大祭司要心无旁骛接受圣典,否则为师传承于你的祈祝灵力无法达效,寒临山不可无人守护。”
“我明白的,师父。”
大祭司带桑禾入高座,坐在他的位置上。
大祭司对桑禾道:“即日起,你好生适应大祭司之职,为师提前闭关,以赴你的大典。”
“……好。”桑禾偷偷深吸一气,腔调隐带了怅然与留恋。
同往常一般,大祭司揉了揉桑禾的头发,桑禾呼吸一滞,更觉得难过与不舍。
微俯阿惋的面容,大祭司一闪而过方才瞌睡时的梦境,他瞧着阿惋,欲言又止。
无妨,还有时间理清楚,大祭司沉思良久,拂袖自回了寝殿。
*
阿福的消息是在几天后的夜里传来的。
拖着跛伤腿,阿娘哭嚎着闯进大殿。
“阿惋,快,快救救你阿弟!”
阿娘收不住力,扑进阿惋怀里,两个人都踉跄着险些跌倒。
“阿娘,您别急,怎么了,您慢些与我说。”
“你阿弟已经好几天没有归家了,李郎带人上山去找,却只找到……只找到,阿福落下的,落下的一只草鞋……那鞋……鞋里染了一滩血呜哇呜呜呜呜……”
一向强势的阿娘哽咽着,说话都有些语无伦次了,阿惋心头的不安愈发浓郁,她当下第一想到的是阿福口中的修士。
阿惋冷静道:“阿娘,别哭,我问您,阿弟送我来神庙堂后,当日可曾归过家?”
云氏阿娘缓了许久,才道:“归过家的,那日我忙完农活站在田埂上往家眺,见得你阿弟出了门。当时太远,我叫不住你阿弟,想着该是去镇上卖草药,便没再理他……未曾想,他竟是一连几日未归家呜呜……”
说到未归家,阿娘又哽咽起来,于是阿惋推测道:“所以阿福是先去了镇上,镇上之人又看见阿福上了山?李大哥同你们上山去找,结果在山途中找到阿福遗落的草鞋子?”
“嗯,嗯嗯。”
阿惋忽又想起阿福曾说,白色妖龙身受杀忌。
身受杀忌之故有两种情况,一种是禁忌避讳,乃因本身有修为飞升之势,不得沾染血腥;另一种情况则属天道压制,此情况只会因原身性好嗜杀,被天道下了咒契制压,才无法轻易杀生。
第一种只要过了飞升际,便算解了忌,解忌同时亦深了杀力;而这后者,就显得被动,除非下咒契者湮灭,抑或身受杀忌者愿以性命与全身修为相赌,去赢一分自由,否则只能终身叫人掌握、控制乃至驱策。
经由阿福在几日前所说,白色妖龙明显是后者。
“我要上山去。”阿惋忽决定道。
在殿堂辅佐听训的众侍徒听罢,纷纷站起来劝说。
“不可。”
“不可啊惋姬姑娘。”
“大祭司在闭关,整座神庙有灵力的人只有您了,若是您出庙,谁来坐镇神庙呢?”
“是啊,神庙一日不可缺主。况且您自己亦身负劫缘,您该为大家乃至您自己好好着想才是。”
……
侍徒们你一言我一句将阿惋与云氏阿娘埋得无法出声。
阿娘满腔哀怨与怒火,作为一个孩子的母亲,她只觉得这些人自私虚伪又冷漠无情,看向阿惋的眼神也多了分怀疑与厌憎。
阿娘大声讽恨道:“好啊你们,说什么神庙为世人而存,又说什么佛陀不会牺牲世人,也决不会牺牲家人……好。好好好。你们不去救我儿,我自己去!”
说罢,她粗粝的双手从阿惋扶撑的掌心中抽去。
她离去时,阿惋指间感风,阿惋再次因为眼疾没能及时阻拦住家人离她远去的脚步。
神庙中大多数人偷偷松了一口气,比起神庙外的普通乡亲,他们更在意他们的大祭司,以及大祭司的继承者。根本在于,他们将所谓身份与信仰,放在了人命之上。
阿惋咬紧唇,她从未想过阿娘会拿她曾说过的话当众刺还她,耳际的吵闹再次陷入平静,阿惋内心却再难沉静。
一直跟在她身边的辅佐侍徒过来搀扶她,“惋姬姑娘,归座吧。”
阿惋的手被辅佐侍徒搭在她手臂上,阿惋好似成为了傀儡一般的人物。
阿惋一步一步缓慢踱回去,在步履间,她想了很多,想从前阿福对她的好,想阿福与她转授的书上的哲思,想从前与大祭司说过的狂妄不羁的话……
她停下来,在她看不见的视界里,她感受到所有视线都聚焦在她身上。
阿惋:“我想……”
“去吧。”
庙门正中,大祭司撑着门框文弱现身,他双手蜡黄沧桑,干瘪皮肤上连至脖颈,老态中断,唯一张面容年轻依旧。短短几日,他头发灰暗,平日风华早已枯萎难掩。
众侍徒反应过来,纷纷从阿惋身边离开,就连辅佐的侍徒都下意识往大祭司偏足。
大祭司看着阿惋的双眼,努力撑正了身,从堂下朝阿惋走去。
众徒纷纷让路,簇拥在道的两侧,大祭司来到阿惋面前,微微一笑。
“阿惋,为师提前将双眼送给你。”
最为年老的资深侍徒闻之大骇,“不可啊大祭司,圣典还有几月之久,您若是现在……”
眼是大祭司汇聚灵力的命门,大祭司给了阿惋他的双眼,等于他将半条性命献于她。
感受到大祭司的掌心温度,阿惋身子一抖,微微后仰想要躲。
“不可,大祭司!不可啊!”老侍徒最先动手,他拦住大祭司的胳膊,想阻挡大祭司做傻事。
“少良,没有什么不可的。”大祭司温柔看向名叫少良的老人,一如看向初见时的少年:“古训言,要将世人放在心上,师尊也时常教导我要明心无私,我也一直遵循训导,做这般的圣人……”
“可是后来,当近在咫尺的家人为了我而死时,我却有了新的醒悟。”
“家人也是世人,我等追寻大道,目光广远总想为所有人牺牲,却总是忽略了身边人,我自诩是世间万物的孩子,唯独忘了我也是家人的孩子。”
众皆沉思,就连最激动的少良也说不出话了。
人心都是肉做的,他们进神庙追寻大祭司,也多多少少受了家人的托举与期待。要是他们遇到阿惋的情况,也万万难做到袖手旁观。
老态龙钟的少良枯眶湿润,第一次没有固执己见松了口。他哀叹一口气,挥袖背手,别开几步要躲开接下来的画面。
阿惋有些哽咽:“师父……”
大祭司都懂,阿惋的心愿他全都懂。
“我即将归于天地,不过一双眼睛,赠给阿惋去救家人,赠得其所。”
大祭司笑笑,复将手轻轻贴在阿惋的双目上。
这次阿惋没再躲,她睁开眼睛,感受着掌心温热,有股热流正在她眼眶中流动。
流光在少女与男子面容之间相连,一番碎芒递送,少女灰朦的双眼渐渐绘上了光亮,大祭司的轮廓在她双眼中逐渐清明,比容貌来得更明显的是两道徐徐滑落的血痕,虚影退却,桑禾看见一张沧桑的面容。大祭司双目灰空,赠眼之术在双目淌血间悄然结束。
“师父!”
“大祭司!”
“大祭司!”
“大祭司!”
“……”
众人呼唤,大祭司站立不及要往前扑,大概还在顾男女之别,他强控住身躯,颤巍叫扑回来的少良接扶住。
阿惋看见了平日相处的诸位,他们的声音生成了具体人像。
再聚焦到大祭司身上,眶目漾动的热流汇作一颗缓接一颗的明珠无声坠落。
离别,才是阿惋重获光明的第一份见面礼。
大祭司:“阿惋刚得我半身灵力,她已算是真正的大祭司,待圣典到,阿惋就是这座神庙的主人。所有人都该听从她的命令。”
“论真,守约,你们两个带些人跟随阿惋上山,助阿惋找到她阿弟。我会坐镇神庙,直到诸位回来。”
阿惋又唤道:“师父……”
“去吧。”大祭司再次道。
他温声而坚定,对阿惋说,更是对众人说。
阿惋内心的不安并未消失。
她随众侍徒而往,心里蓦然冉升了叫她痛苦的想法。
她有种直觉,此一别,与师父是永别。
阿惋站在大祭司来时的位置,第一次冲他大喊——
“师父,你没有错。”
“无论做什么样的选择,你都没有错。”
“我能理解你,归冥处的家人,也能理解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