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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第六十四章 ...


  •   第六十四章 对酌初雪、深情共白首

      **********
      李寻欢这一番话,令杨逍的眸光一变再变,从最初意想不到的震惊,到急于解释的焦虑,再到百口莫辩的无奈,最后终于彻底的、冷了下去。

      “原来在你心目中,我已然变成了这个样子。既如此,你可还记得大年初一在光明顶上,我曾说过些什么话?”

      他的心猛地为之一颤。怎会不记得,他对他说过的每一句话,甚至每一个字,都深深地铭刻于心。

      “我早已将我的命交付于你,”他一字字地说道,“既然你认定我已变成一个冷酷自私又无情绝义的人,那么,你就动手杀了我罢!”

      他浑身一震,心头一阵尖锐的刺痛——杀了他?怎么可能!任是再悲,再怨,再恨……穷此一生他也永远不可能对他出手。

      不由自主抬眸看他,视线相触,他的眼中一闪而过的不知是痛,还是倦。旋即,便又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幽黯。

      可他的胸口,却因为那一抹痛,一丝倦,而疼痛不已。

      “你还没有君临天下,谁也不知你会是怎样一代帝王,功过自有后人评说,我的看法无关紧要,我……会离开。”他勉强说完,拔腿便走。

      身后的人没有动静。

      他的心,和脚步一般纷乱。
      **********

      回到房间,铁传甲正等在门口,一见他的脸色,登时慌了神,急问:“少爷,你怎么了?”

      他没有回答,绕过他推门进了屋,径直走向床边的衣柜。打开柜门,首先映入眼帘的赫然便是那一条刚洗净的月白色发带。心头一阵酸痛,眼前瞬间模糊,昔日那人替自己束发的情景历历在目,结发,同心……难道今日,真的要离他而去么?

      若说三百年前的白玉堂在他心中悄然埋下了一颗爱的种子,那么现世,杨逍用三百个日夜的相濡以沫,滋润种子真正生根发芽、抽枝散叶,成长为参天大树。这棵树的无数根系早已深植入他的血脉、皮肉、骨骼,牵一发而动全身,如今再想要抽离,仿若剥皮抽筋、剜心蚀骨,比死还要痛。

      看着他在衣柜前默然凄恻,铁传甲觉出异常,小心翼翼地问:“少爷,你……要干什么?”

      深吸一口气,强自压下胸中翻涌激荡的情绪,他说:“我要离开这里。”

      “啊?”铁传甲吓了一跳,一把拽住了他的胳膊,“怎么好端端的又要走?少爷,你忘了曾答应过明王不会再不辞而别了吗?”

      ——连你都知道平江一别,是那人心中一道深刻的伤口。

      ——我又何尝不知?可如今,除了离开,我还能做何选择?总不能……真的杀了他!

      “我是答应过,我没有不辞而别,”他甩开他的手,努力维持平静,开始向外拿衣服,“我已经跟他‘辞’过了。”

      “少爷你……”铁传甲赶忙按住,哀叹道,“济南刚遭大败,几乎全军覆没,庄大哥身亡,方门主不知所踪……明王现在内外交困,这个时候你怎能扔下他一个人走啊?”

      几句话狠狠地戳中了他的心,不禁红了眼眶,喉咙像被什么哽住了,过了许久才哑声道:“今日不走,只怕下一个为他的帝位、霸业牺牲的就是我了。”

      铁传甲一听此言,瞪圆了双眼,急得顿足道:“少爷,你这是怎么了?你怎能这样想他啊?你们一起经历了多少事,难道你还怀疑他对你的情意么?远的不说,就说方才,他去看劲草,心痛成那样,还在嘱咐我们大家有些事千万不要让你知道,他真的是满心都是你啊……”

      “什么事不能让我知道?”他却顾不得感受杨逍的心意,只抓住他问这一句。

      铁传甲一怔,这才意识到一时情急说漏了嘴,忙遮掩道:“没什么,没什么,就是……庄大哥……”

      他脸色一沉:“传甲,不要瞒我,你跟了我这么多年,有没有心事我能看不出来么?”

      “可是……可是……”铁传甲显得左右为难,“明王再三叮嘱……”

      “快说!”他的口气透出急怒。

      铁传甲情知从来都拗不过他,只好如实交待:“就是劲草在益都抓住了田丰,田丰招认,是龙小云让游龙生和秦重带人假扮百姓、设计抓了他妻儿老小一家十四口当人质,威胁他假传消息、诱骗我们攻打济南,这才堕入汝阳王设下的陷阱。”

      “你说什么?小云他……”他只觉如遭雷击,身体一阵摇晃,站立不稳,手扶床柱跌坐在床沿,面如死灰。

      “对,就是龙小云,他投靠了王保保!”铁传甲提起这个名字就恨得咬牙切齿,“还有赵正义、秦孝仪他们,都是鞑子的走狗汉奸!”

      “是我,是我害了庄铮和兄弟们……”他的手死死地扣着床柱,感觉被一把锋利的刀劈开了胸膛,里面有什么被割断了、爆裂了、绞碎了……痛得全身都在颤抖搐动,眼睛灼得发痛,却哭不出来。

      见他这般,铁传甲忙劝慰道:“少爷,你别这么想,这不是你的错!而且那龙小云已经被庄大哥杀死了……”

      “是我的错,就是我……”他一遍遍地重复着,胸口的寒冷蔓延开来,从头到脚都是冰冷的,喉头猝然一甜,眼前顿时一片昏暗。

      “少爷!少爷!”依稀听到铁传甲惊骇的叫声,“快来人啊!”

      努力想睁开眼,可眼皮沉重,视野里一片极致的乌黑,神志开始模糊,耳边渐渐再也听不见声音,只感到耳道中阵阵的轰鸣。身体却轻飘飘地似一直在向下坠落,坠落……仿佛要坠入看不见底的深渊。

      ——这是要下地府么?是该赔上我这条命,向所有死在奸人之手的兄弟们忏悔!

      ——若不是我识人不明,迂腐不堪,优柔寡断,放虎归山,庄铮、辛燃、琳琅、行舍……以及济南、亳州数十万将士就不会无辜丧命!

      ——如今,我就算万死也难辞其咎、难赎其罪!

      混沌中迷乱地想着,只觉懊悔非常,心丧欲死,他放弃努力,静待最后一丝意识远离躯体。

      恍恍惚惚也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极为漫长,抑或只是极短的瞬间,就在他自觉即将被无边无际的黑暗吞没的刹那,耳边忽然听到了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寻欢!”

      恍若在梦中的感觉,有人抱住了自己,温暖的触感若有若无,似幻似真。迷蒙间脸上被什么东西拍着,形状似很熟悉,一时却又想不起。居然还有意识,费力地睁开眼,正对上杨逍那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寻欢,醒来!”原来是他的手掌在拍着自己的脸颊,伴着一迭声地呼唤。

      原来死前还能再见他一面……他胡乱想着,再也控制不住,泪如雨下。

      “都是我的错……”尽管头脑昏沉,气力不继,声若蚊呐,他仍哽咽着断断续续地说道,“是我放纵龙小云、田七他们……才埋下了今日的隐患……一切都是我的错……”

      见他终于醒过来,却因自责而痛苦如斯,他心如刀割,将他的头紧紧地揽至胸口,强有力的环抱支撑着他虚弱的身体。温热的唇印在额角脸颊,是抚慰,更是疼惜。

      “不,寻欢,不要这样想,与你无关。”他贴在他耳畔说着,不容置疑的语气,“是我被胜利冲昏了头脑,好大喜功,刚愎自用,一意孤行,一切都是我的错!”

      “不,是我……”他流着泪摇头,感觉意识在一点点恢复,“你早就说过……要斩草除根……是我固执己见……非要你放龙小云……”

      他吻干他脸上的泪水,一只手在他背上轻拍,极尽温柔地安抚着,一边说:“龙小云他们固然可恨,可归根结底还是我决策错误,我应该预判到各种不利的情形,提早防范,而这些你跟昊阳都曾经提醒过我,是我没有重视……”

      “昊阳……”乍听这个名字让他再一次止不住泪,猛地伸手攥住他的衣襟,颤声问,“他到底……人在哪里?”

      他心一沉,踌躇着要不要告诉他实情,恰在这时门外传来铁传甲的声音:“明王,老胡来了!”

      “快进来!”他暂时松了一口气。
      **********

      一番诊视过后,胡青牛对杨逍说道:“这是郁结于心,气结于胸,大悲大恸造成晕厥,无大碍,吃两剂药就好。不过还是要注意别再激动,也要避免受寒,看今日这天色怕是要下雪,保暖为重。”

      杨逍立刻吩咐铁传甲:“快去生个火盆来。”

      铁传甲应声而去,胡青牛也起身告辞回去煎药。

      房门阖拢,脚步声渐渐远去。经此一扰李寻欢的心绪有所平复,靠在床头,沉默不语。

      “寻欢?”杨逍坐在床沿,试图去拉他的手。

      他迅速将手收回被里,只盯着他问:“昊阳到底去了何处?”

      “他去了大都,我留不住他。”想到方才胡青牛的叮嘱,他按捺住心头的沉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慢慢地将那晚的对话一句句转述给他听,最后说道,“临别托付我三件事,全是你,他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所以你一定要好好的,我们一起等他回来。”

      听了他的话,他的神色显出一丝迷茫,喃喃道:“可是我做过一个梦,梦里,他……”话到此哽住,再也无法继续。

      但他立刻就明白了,忙安慰道:“别怕,梦都是反的。”

      他一怔,紧蹙的眉头略有舒展。他暗暗松口气,坐得离他更近一些,继续说道:“还有,我问过劲草,他们在济南城中并没发现庄铮的尸体,也许鞑子将他抓了、押回大都。昊阳曾说过,若真如此,他一定会想办法救他的。”

      “你说什么?”仿佛溺水的人摸到了一块浮木,他蓦地睁大双眼,撑起身体,紧紧抓住他,“是真的吗?还是……你为了安慰我、教劲草他们这么说的?”

      “是真的。”他答得毫不犹豫,重新将他的头揽在胸前,嘴唇吻在他的发上。

      他静静地靠在他怀中,看不到他的神情,却可以听到胸腔里略显急促的心跳,一声声,犹如敲击在自己的心上。

      紧紧阖上双目,将几乎又要涌出眼眶的泪水硬逼了回去。

      ——真也好,假也罢,似乎都不该再纠结,再执著,因为已经发生的无法改变,已经失去的再难挽回,唯有接受。

      ——纵使明知有假,我却不忍责怪你,因为我看到了这善意谎言的背后是你的心意,为了减轻我的愧疚,为了让我不再伤心,为了给我留下希望,你真的……满心皆是我。

      ——在大宋如此艰难痛苦的时候,在我口不择言肆意伤害你之后,你仍能如此待我,夫复何求?

      一念及此,情不自禁抬手抚上他的脸:“对不起,我不该……那么说你。”

      他握住他的手,与他十指交缠:“不,你说得很好,很对,若不是你当头棒喝,我还没有想明白一件事。”

      他微愕:“什么事?”

      “你还记得泛舟太湖时曾问过我一句话——究竟什么才是我真正想要追寻的?”他看着他的眼睛,正色道,“那时我回答不出,此后一段时间我亦茫然,直到今日我才终于想明白。”

      他的呼吸一滞,下意识想放开他的手,反被他更用力地握紧。

      “听我说,寻欢,”他的目光炙热,望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道,“我真正想要的,就是你,只有你。你所说的皇权帝位、江山社稷、富贵荣华,跟你比起来,什么都不是。”

      “你……”心头一阵战栗,热血上涌,瞬间又湿了眼眶。

      他在他的唇上印下一吻:“我说的都是真心话。先前我从未想过要去当皇帝,我只想将鞑子赶出中原、光复汉人河山。经过这段时间的征战,失败与反省,痛定思痛,我愈发觉得自己不适合当皇帝。和江山相比,我更在乎的是你,我知你厌倦了杀戮、流血、战争……只是眼下我们已走到了这一步,有这么多兄弟牺牲,昊阳又潜入大都,这场仗势必要坚持打下去,不然就真的愧对他们了。但我今日答应你,等战争一结束、家仇国恨得报,我就陪你回昆仑山,去过你喜欢的逍遥快活的日子,再不涉足朝堂与江湖,好不好?”

      这番话带给他的触动无疑是巨大的。他一直以为他的心中装着家国天下,纵然在意自己,终不可能为小情小爱而舍壮志雄心。所以他选择将自己真正的心愿掩藏,陪伴他,辅佐他,支持他,以他的心愿为心愿。再不喜欢的事,也做了;再不愿面对的失去,也承受了。只因他是他骨中的骨,肉中的肉,血里的血,心上的尖,只要能在一起,不是自己向往的生活又如何?却没想到,个性狂放不羁的他竟将自己深藏的心事看得这般通透;更没想到,他竟会为了自己甘愿放弃江山,回报一场意外的盛大欢喜。

      “你……不后悔?”他的声音响在他胸口处,穿透胸腔,直抵心底。

      “不悔。”他俯下头,湿热的气息伴着雨点般的吻落下,点点滴滴,浸润他心中刚刚因愧疚、自责、痛苦而爆裂的那道道伤痕。

      “有你今日这番话,就够了。”抬眸看他,四目相对,他的眼眸恢复了灿亮的光芒,“就算你说要即刻归隐,我也不答应。龙小云死了,但赵正义、秦孝仪父子、田七、游龙生,还有汝阳王和王保保,我们还要找他们报仇。”

      听到他这样说,他总算放下了心头大石——他的寻欢,终于从悲痛悔恨中走了出来。

      “好,我们一定要打赢这场仗!”
      **********

      等铁传甲端着火盆迈进屋时,身上已覆了一层薄薄的雪。

      “今年的初雪来得好晚。”李寻欢望向窗外,忽忆起去岁嵩山那一场初雪,彼时还以为二人今生永离,没想到历经重重坎坷磨难,至今仍能携手在一起,还得到了往后余生的承诺。

      “我听人说过,下初雪的时候若和心爱的人在一起,便会白头到老。去年我们没能一起看到,今日圆满了。”他朝他微笑,将他的所思所想一览无遗。

      “对对!”铁传甲一听,忙不迭地附和,并极有眼色地擎起桌上的酒壶斟满两杯酒、递给二人,“我祝你们白头到老,天长地久,嘿嘿!”

      “放心,一定会的。”杨逍举杯与李寻欢一碰。

      雪中杯酒欢,许一场深情共白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5章 第六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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