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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更衣 抖什么,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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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吃饱饭,秦钰手脚也不冷了,浑身都暖洋洋的。
这时候暖阁那边的家宴也结束了。
大丫鬟彩娴过来传话,让他和灵书过去一趟,说老夫人想见见他们。
老夫人向来看重子嗣,长孙钱玉晟身子不好,不能参加科考,她便将全部希望都寄托在了老二身上。
听说这孩子最近新收了两个书童,自然要看看品貌怎么样。
彩娴引着秦钰和灵书到了暖阁外面便停下来,稍稍抬高音量,朝里头传话。
“老夫人,夫人,秦钰和灵书来了。”
里头传来一道温和的声音:“让他们进来吧。”
“是。”
彩娴这才撩开面前厚实的门帘,领他们进去。
秦钰跨过门槛,一股混着淡淡檀香的热浪扑面而来。
屋内炭火烧得很旺,暖烘烘的,和外面冰天雪地仿佛两个世界似的。地上铺着一层绒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也没有,只觉得绵软。
一道镂刻着葫芦万代图案的榆木落地罩隔出了里间,隐隐可见临窗的炕上,端坐着两个人影。
秦钰依着事先学的规矩,没有抬眼乱看,屏气敛目,只盯着眼前的一小块地,余光瞥见两侧的椅子和高几。
彩娴在落地罩边站定,低声道:“就在这儿给老夫人磕头吧。”
秦钰和灵书应声,双双跪在地上,恭敬地磕了个头:“请老夫人安。”
温茹珍坐在老夫人边上,捧着暖手炉,笑道:
“左边这个叫灵书,今年十一岁。右边这个稍小些,叫秦钰,过了年才刚满十岁。”
“这些天他们一直在添香斋里跟着吴妈妈学规矩,听说学得不错,如今可以跟着玉骞去上学了。”
老夫人喝了一口茶:“名字没改?”
“这几日都在学规矩,还没来得及改呢。”
“倒也不急,骞哥儿是个有主意的,让他自己定吧。”
“是。”
老夫人放下茶盏,又朝他们道:“都起来,走近些让我瞧瞧。”
秦钰和灵书这才敢起身。
两人垂着手,眼睛瞧着鼻尖,向前挪了几小步,在炕前约莫四五步远的地方规规矩矩地站定了。
老夫人的目光在两人身上停留了许久,末了,神色里透出几分满意。
论说钱府里长得好的不少,可这两个孩子的模样,比最拔尖的那一批还要出挑些。
左边那个大的,生得一双桃花眼,多少带点妩媚风流,天生的美人坯子。就是屁股太瘦,不像是好生养的。
右边那个小的便漂亮讨喜多了。圆眼圆脸像个雪团子似的,眼神明亮,唇珠饱满,不笑也像含着笑,很有几分福相。
“嗯,规矩不错,模样也比旁人齐整些。”
老夫人看向温茹珍:“早前我便说,骞哥儿身边只有两个书童,终究不成个体统,如今凑足了四个,总算像样了。多两个照应着总不会错,没得叫外头人说我们钱府连个得用的人都挑不出。”
温茹珍陪着笑:
“母亲说的是,媳妇心里也正是这个想头。只是玉骞那孩子喜欢清净,这才一直没敢多添人。”
“如今既进了书院读书,身边服侍的人是万万不能少了的,即便他一时嫌人多,我这做母亲的也不能不替他安排。”
老夫人微微笑道:“难为你费心了。”
话音未落,外头便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夹着几句下人的问安,“二少爷。”
老夫人原本脸上神情淡淡的,一见来人便笑了起来,起身嗔道:
“你这孩子,总这么风风火火的!”
“外头还飘着雪呢,就非要同贺家老四往丰骏园去,跑道这么滑,万一有个闪失可怎么好?”
钱玉骞进门便解了身上的大氅,随手递向一旁的红鸾,笑道:
“祖母且放一万个心,丰骏园一早就有人将雪扫净了,哪儿就那么容易摔着。”
他几步走到炕前,将一个精雕木盒捧到老夫人跟前,脸上犹带着纵马后的奕奕神采,透着一层薄红。
“这是孙儿今日赛马赢来的彩头,特献给祖母赏玩。”
老夫人本还恼他天寒地冻地往外跑,被几句话一哄,顿时笑道:
“好好好,难为你到哪里都想着祖母,平日里没白疼你。”
她打开盒子看了一眼,交给彩娴,嘱咐道:
“快,把我孙儿送给我的宝贝都好好收起来,若是没了,仔细我拿你们是问。”
彩娴笑吟吟地双手接过:“是,老夫人放心。”
钱玉骞今日穿着一身出锋箭袖骑装,腰身束得紧峭,外罩一件石青色暗花缎面比甲,脚下乌皮靴的靴尖上还沾着几点未化的新雪。
因是刚纵马归来,他额前几缕碎发散在眉际,不显得凌乱,反倒添了几分少年人特有的勃发英气。
温茹珍走上前,用帕子替钱玉骞拭去发间的雪水,又摸摸他的手心。
“衣服都冷透了,还好手心滚烫。你这孩子,快去换身衣裳,别回头受了寒气反叫你祖母操心。”
老夫人一听这话,也连声催促:
“对,去换了衣裳再来说话,西厢客房里一直备着你的旧衣裳,去那儿换了便是。”
“孙儿这就去。”
钱玉骞看了一眼旁边老老实实站着的两个人,视线未作停留,随手指向其中一人,吩咐道:
“你,过来伺候更衣。”
这个“你”,自然指的就是秦钰了。
秦钰原本心里正暗自祈祷着,二少爷可千万别注意到他才好。
谁承想对方一进屋就盯着他瞧,瞧得他战战兢兢,后背发烫,这会又指名要他去伺候。
秦钰先前跟吴妈妈学了那么多规矩,先做什么,后做什么,早就背得滚瓜烂熟。
可真站在二少爷面前,又不是那么回事了。
十根手指头像是小人打架一样,解个扣子都那么费劲,又笨又慢。
“抖什么,屋里又不冷。”
钱玉骞忽然伸手,轻轻捏住秦钰的手腕,眼尾难得含了三分笑意,语气却听不出是责备还是逗弄:
“听母亲说,你这几日规矩学得不错。怎么一到我跟前,反倒全忘了?”
“小人……没忘,”秦钰半咬着嘴唇,心里腹诽:“只是……有些紧张。”
明明吴妈妈说了更衣至少需要两个人伺候,可二少爷却在红鸾姐姐拿好衣裳后把人都遣了出去,连个小丫鬟也不留,分明是想看他笑话。
钱玉骞俯身看向秦钰的眼睛。
“紧张什么,又不会吃了你,每次见到我就跟鹌鹑似的,爷长得就这么吓人?”
午后阳光透过裱着绵纸的槛窗,懒懒地照进来,正好落在二少爷右半张脸上,映出一种通透的、近乎晃眼的白。
老实说,这张脸和“吓人”两个字毫不相干,甚至有种说不出的好看。
二少爷睫毛很长,并不十分浓密。垂眸看他时,眼尾的睫毛根根清晰,像是某种鸟的尾羽。
那双瞳仁,一只在阴影里乌沉沉的。另一只则在阳光照射下透出暗沉沉的半透明的金色,只剩下中间是乌黑的,如同一个墨点。
他鼻梁很高,唇峰明显而锋利,嘴唇上晕着一层鲜艳的薄红,下巴微微鼓起。
仔细看,二少爷脸颊上还有一些细小的绒毛。
秦钰心里有些奇怪,他从没这样近距离地仔细看二少爷。两人呼吸黏在一起,二少爷温热的鼻息喷在他的鼻尖上,有些闷湿发痒。
秦钰往后退了一小步。
有些赧然地揉了揉鼻尖,心里想了许多,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半晌只憋出了一句:
“不吓人,是小人胆子小。”
没想到钱玉骞一听这话又笑了,笑得更加爽朗,一根手指头点了点他的眉心。
“你要是胆子小,这府里就没有胆子大的了。好了,还不快给我更衣。”
“是。”
秦钰低头应了一声,不明白二少爷为何忽然心情这么好,但总归不是坏事。
他心里默念了一遍吴妈妈教的步骤,先解下荷包和玉佩放在一旁,又去解那石青色比甲的扣子。
开始有点手生,第一个扣子解了两下才开,后面渐渐顺手,解起来就不那么费事了。
褪下比甲后,秦钰又蹲下来去脱那双沾了雪的乌皮靴。
靴面上的雪早已化了,沁出几道深色水痕。他用软布把水擦干净,托住鞋跟让二少爷抬脚,换了一双干净袜子。
接下来就是换衣裳。
红鸾姐姐拿来的是一套烟红色常服,老太太说是旧衣,其实摸起来很新,看着拢共也没穿过两次。
秦钰要比二少爷矮一个头,整理衣领时要踮起脚尖,才勉强能够着。
钱玉骞也瞧见他为难,在他踮脚时,将头微微低下来一分,那衣领便正好送到了他手里。
待穿戴好后,秦钰又将一直温着的铜盆端来,伺候二少爷坐着擦了脸,斟了盏热茶放在他手边,这才绕到身后为他重新束发。
一套功夫下来,已然花了半柱香的时间。
外头红鸾等了许久,见还没动静,问道:
“二少爷,好了吗?老夫人那边打发人来问了。”
钱玉骞道:“好了,这就过去。”
低头又捏了一把秦钰红扑扑的小脸,“累了?才换个衣裳就累成这样,下次还是多留几个人,省得你忙得团团转。”
秦钰不明所以地抬起头,眨了眨浑圆的眸子,呆呆道:“不累的。”
“呵,走罢。”钱玉骞似是抿唇一笑,推门出去了。
“是。”
秦钰迈着小步,半跑着跟了上去。
他不知道在钱府里,像方才那样与二少爷单独在屋内相处,是件多么稀罕的事。
钱玉骞名义上贴身服侍的书童虽然只有两个,但添香斋里日常听候差遣的丫鬟小厮,细细算来少说也有二十余人,更不必提小厨房里专管饮食的那一干人了。
无论走到哪里,都是前呼后拥惯了的。
只是在钱玉骞心里,秦钰与那些人到底有些不同。
不过和对方说了几句话,钱玉骞连雪天策马的好心情都更放纵了几分,步伐愈发轻快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