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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书童 灰溜溜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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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钰心想:难道自己这是选上了?
还没来得及高兴,他就听见门口的下人们唤了声“老爷”。
秦钰抬头看去,看见一个清瘦的中年男人背着手踱进院子,步履阔大,眉目间尽是不耐。
“不过是选个书童,又不是后宫选妃,竟弄出这般排场。偏你母亲骄纵你,愈发惯的你无法无天,我看以后这白麓书院,也要跟着你姓钱了!”
“老爷,”温茹珍走上前,柔声道:“何必说这样的重话?玉骞既肯进学,怎么说都是一件好事。”
钱老爷鼻腔里迸出冷笑:“是吗?但愿如此。”
等走近看清楚卖身契上“秦钰”二字,更是顿时眉头紧锁,转身对钱玉骞就是一顿劈头盖脸的呵斥:
“你倒‘慧眼识珠’。这孽障的生父本是我府杂役,勾搭上了你母亲院中婢女,两人暗结珠胎,差点闹得满城风雨!”
“这么多好人家的孩子你不要,偏挑了这一个,岂非要坏了我钱府门风?”
下人们噤若寒蝉,大气也不敢出。
钱玉骞神色如常,像是早已惯了,目光掠过秦钰天真无知的脸庞:
“他爹娘的事,与他何干?若没其他事,人我就先带走了。”
钱老爷涨红了脸:“孽障,还敢顶嘴!”
温茹珍一见丈夫动怒,连忙劝和:
“玉骞,何苦和你父亲怄气?清白人家的孩子这么多,你再重新挑个好的就是。”
再挑个好的。
说得好听,什么是好,什么是不好,还不是他父亲一人说了算?
说到底,只要是他喜欢的东西,在他父亲眼里就通通都是错的。到底他不是大哥,倘若今天站在这里挑书童的人是钱玉晟,他们还会说一样的话吗?
想也知道,当然不会。
若非大哥身子骨实在太差,药石难医,他父亲也不会费尽心思把他这个纨绔庸才送进白麓书院。
钱玉骞越听越不耐烦,脸色一沉,直接拉起秦钰的手,朝院外走去。
“母亲,时间不早了,孩儿明早还要去书院读书,先行回去准备了。”
“玉骞,玉骞——你这孩子!”
温茹珍唤了几声,都不见钱玉骞回头,难免无奈。
秦钰还没反应过来,就这么被钱玉骞直接拽出了院子。
钱老爷怒笑了一声:“由得他去!这般不让父母省心,便是进了学院,又能考上什么功名?”
温茹珍低声劝道:“老爷,您消消气,玉骞他……”
他们走出月洞门,背后的声音愈来愈远,等穿过半个连廊后,便彻底听不见了。
秦钰想不明白,明明人人都说钱老爷仁慈宽和,才会好心收他入府。
可钱老爷刚刚看到他却气得要死,仿佛他是什么见不得人的烂污东西。
秦钰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惴惴不安地朝身后方向瞥了一眼,踌躇道:
“老爷和夫人怎么都不高兴了,是不是我刚才说错什么了?”
“不关你的事。”
钱玉骞身形微顿,那只攥着秦钰手腕的手不经意收紧,拇指上的玉韘硌得人手腕发疼。
“他们大人的事,和我们都不相干,我们只管做我们自己就行。”
秦钰疼得倒吸一口凉气,跟在钱玉骞身后走了几步,终于还是没忍住,小声抱怨:
“二少爷,你力气好大,捏得我的手好痛。”
钱玉骞并不觉得自己用了多大力,心道这小坤泽未免太过娇气,不过是轻轻捏了下手便撒娇喊疼,日后还不知会如何娇惯。
虽这么想着,他手上却不自觉地松了几分力道,指尖下意识地在秦钰掌心揉了揉。
那手心摸起来软绵绵、嫩乎乎的,触感竟比最上等的胰皂还要细腻滑润,实在不像一个在乡野间长大的孩子该有的手。
这才是真正的坤泽吗?
钱玉骞不禁多揉了几下,心道怎么先前父亲给他找的那两个书童也没像这样,难道是因为秦钰年纪更小的缘故?
钱玉骞垂眸看向秦钰,小小一个,短胳膊短腿的,明明比他只小两岁不到,却足足矮了半个头,这么傻傻仰头看自己的样子还挺可爱的。
也罢,虽然傻乎乎的,但至少是他自己选的,不是父亲安排的。
这么想着,钱玉骞心中那股闷气总算散去大半,唇角难得露出一点微笑。
秦钰哪里知道钱玉骞的心思,只感觉二少爷在他手心里揉来揉去,连忙急道:
“要坏了,要坏了!”
钱玉骞问:“什么坏了?”
秦钰苦着脸缩回手,摊开洁白的掌心:
“是我刚才在园子里捡到的小花,捏坏了。”
钱玉骞透过灯光仔细看去,不过是朵被揉碎了的腊梅,指甲盖一点点大,没什么稀奇的。
可瞧见秦钰那张失落的脸,钱玉骞还是道:
“一朵花而已,你既喜欢,明天我叫人插瓶送你屋里去。”
说完,又低头睨了他一眼:
“再叫人给你添些新衣裳,灰溜溜的,穿得像只小耗子似的。”
秦钰立刻笑了起来。
他喜欢花,喜欢漂亮的东西:“谢谢二少爷!”
像是想到了什么,又问道:“对了,刚才老爷说的‘暗结珠胎’是什么意思呀?”
嘶,这新来的小书童还真是大胆!什么话都敢说。
几个随侍的小厮面面相觑,身上寒毛直竖,马上低下头,生怕自己被迁怒。
谁不知道钱府里最不能得罪的就是眼前这位混世魔王,惹恼了二少爷,还不知道要出什么乱子。上一个多嘴的丫头可是被活活戳烂舌头,找人牙子发卖走了。
秦钰还不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只觉得周遭空气骤然凝滞,没来得及反应,腕间便传来一阵剧痛。他眼前一花,整个人踉跄着向前方跌去。
“啊——”
秦钰整个人重重跌入钱玉骞怀中,蹭了一鼻子织金长袍的沉水香。
他忽然听见头顶传来一声似笑非笑的冷嗤:
“还真是不知深浅,什么话都敢问。”
随后,一只冰凉的手捏住秦钰的下颌抬起,迫使他对上那双浸透寒光的眸子。
“你既出生乡野,不懂规矩。”
“合该让人用竹板子教教你,什么叫做主仆分寸。”
·
秦钰果然挨了罚。
他觉得自己很倒霉,刚成了钱府书童的第一天就祸从口出,被提溜进柴房里罚跪,还狠狠打了一顿手板。
柴房门口有小厮看守,快天亮了才把秦钰放出来,领着去了二少爷的院子。
小厮边走边打量秦钰的脸色,眼神里带着同情:
“你还真走运,只关一晚上就放出来了,我从没见过有人敢跟二少爷这么说话。”
“这添香斋,东西两间都是伺候二少爷近身的下人房,东边早就满了,你就住在西屋吧。”
“趁着现在天还早,你也早点休息。”
秦钰没力气回话,跪了一晚上,他的两条腿已经软的像面条一样完全没知觉了。
他被人架着进屋,一松开胳膊就整个直接瘫倒在床上,身子猛地压下去,倒把被窝里睡得正香的灵书吓了一跳。
“哎唷!”
灵书揉着眼睛,皱着眉头打了个哈气,倚床坐起来:
“你是哪个院的?懂不懂规矩,怎么大半夜跑我屋里来了?”
“唔……唔……”
秦钰整张脸闷在软绵绵的被子里说不出话,想抬起胳膊撑着自己起来。
可他两只手一碰就疼得厉害,腿又抖得没有力气,只得从鼻子里冒出两句哼哼。
这幅模样,倒是把灵书看笑了,他把秦钰翻了个面,露出脸:
“是你啊,我想起来了,我见过你。昨儿晚上听小喜小艺他们说,有个新来的说错了话,被留在柴房罚跪一夜,不会就是你吧?”
“唔。”秦钰用鼻腔应了一声,轻得像蚊子哼。
“瞧你抖成这样,是不是冻坏了?”灵书利索地披上外衣,伸手去扶他,“大冬天的柴房冷得根本待不住人,难为你还在那呆了一宿。”
秦钰浑身打着寒颤,连嘴唇都泛出青白色。
灵书递来一杯热茶,秦钰下意识就伸手去接,可指尖刚碰到杯壁,便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猛地缩回手:“嘶——”
“别乱动,手都肿成这样了,逞什么能?”
灵书直接把茶盏凑到他唇边,“来,我喂你,赶紧喝一口暖暖身子。”
温热的茶水滑入喉咙,暖暖的很舒服。
秦钰小口啜饮着,一整杯喝完后,终于感觉自己冻僵的身体有了点知觉。
灵书见他喝得急,又怕他呛着,便稍稍抬了抬杯底。等他全喝完了,才用帕子替他拭了拭嘴角。
这是秦钰生平头一回,除了娘亲之外,被人这般细致地照料。他脸颊晕开一抹薄红,低垂着眼睫,轻声说了一句“谢谢”。
灵书不以为意:“这有什么,以后我们一同伺候二少爷,要互相照应的地方多了去了。今儿个是你挨罚,说不定明儿犯错的就是我呢。”
什么,还要挨罚?
一听这话,秦钰立即警惕起来,他才受过苦,可不想再被关进柴房里打手板了。
“二少爷他……经常这么罚人吗?”
灵书瞧见秦钰吓得脸色发白,眼珠一转,故意压低声音:
“你这才哪儿到哪儿啊,咱们这些伺候主子的人,哪个不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说错一句话掌嘴三十,打翻一盏茶得跪瓷片,若是犯了大错……”
秦钰:“……”
灵书突然凑近,紧绷着脸:
“听说前儿个东院有个丫头,就因为洗皱了夫人的衣裳,生生被剪掉一截小指呢!”
“啊!!!”
秦钰被这么一吓,已然是呆了。
大串大串的泪珠子不断从他脸上滑进衣领里,眼睛哭得水汪汪的,又黑又亮,小狗似的漂亮。
“不要!我,我不要!我想回家,这里好可怕……”
秦钰想用手擦眼泪,偏偏两只手又红又肿,碰也碰不得,这一动就疼得更厉害了,眼泪淌得更凶。
“哈哈哈哈哈——”
灵书终于绷不住了,捂着肚子笑倒在床榻上,指着秦钰道:“你这呆子,怎么说什么你都当真?我刚才唬你的!”
秦钰被他笑得脸上发臊,眼泪愈发止不住了,肩膀哭得一颤一颤。
“好啦好啦,我给你赔不是还不行吗?从今以后我们同吃同住,互相帮助,自然就是朋友了。我再也不骗你了,真的。”
秦钰仍旧吧嗒吧嗒掉眼泪。
灵书见他是真被吓着了,心里好笑又无奈,忙掏出帕子替他拭泪,好声道:
“别哭了祖宗,你该不会是水做的吧,胆子怎么比蚊子胆还小?”
“我哪儿知道少爷爱不爱罚人?其实我和你一样,都是新来的书童罢了。”
“真……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对了,我叫灵书,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叫……秦钰……”
秦钰终于听进去了一些,勉强止住了泪,只是喉咙还抑不住哽咽。
灵书道:“还怪好听的,你家里肯定有人识字吧,不过你这名字大约是留不得了。咱们二少爷的名字里有个玉字,同音不同字也是冲撞,回头等主子重新赐名吧。”
“……嗯。”
两个人正说着话,门忽然“吱呀”一下被人打开了。
秦钰被一惊,看清来人是二少爷后,连忙下意识想往灵书身后躲。
他被罚跪一夜,又打了手心,哪里还能不知道对方的厉害,看到钱玉骞的脸本能有些害怕。
晨光从门外洋洋洒洒照进来,钱玉骞步入屋内,身后跟着七八个随侍的下人。除去两个站在钱玉骞身边的锦衣少年,眉眼秀气,打扮很是不同。后面几个小厮皆穿着灰袍。
钱玉骞一袭青白色云纹交领大袖直袍随步摆动,乌黑长发高高束起,更衬得面如冠玉,清朗华贵,宛若一株挺拔的玉竹。
他走到床边,扫了一眼秦钰,容色淡淡:“人怎么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