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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7、第 177 章 傍晚六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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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点,游千帆办好出院手续,和宋怀凌一起离开医院。
此时正值探病时间,走廊上有三三两两的家属,他们擦肩而过。
游千帆一边闪躲路人,一边看宋怀凌的病例。
游千帆:“亲,医生叫你下周回来见心理咨询师,你能有空吗?”
宋怀凌:“再说吧。”
游千帆抬头瞄他背影:“你这听上去就像是在说你已经准备不来。”
宋怀凌:“见咨询师还不如见你,你比那种收费每小时一千的咨询师都管用。”
“哈哈哈哈。”游千帆大笑。
他们停在电梯前,宋怀凌按电梯下行的按钮,说:“我看心理医生已经看了十多年,多贵的都看过,要是能治好,早就好了。”
游千帆看向他左手手臂上包着的纱布,叹气:“抑郁症就这么难治愈吗?”
宋怀凌回头看他:“别人我不知道,就我个人而言,一方面,我没有真正脱离那个会给我造成创伤的环境,我虽然一直在国外,但和我爸的联系没有中断过,他一直都能够持续给我带来压力。另一方面,我患病时间太长,大脑除了神经递质水平异常以外也出现了结构性改变,这种病变很难恢复,需要长期的、系统的治疗,而我其实并没有坚持治疗,我经常因为各种原因中断疗程,尤其是那些需要我自己努力的部分,比如维持健康的作息、多和朋友聊天、经常晒太阳,我几乎没有实行过。”
游千帆:“你为什么不实行呢?”
宋怀凌抿嘴唇。
游千帆:“怎么了?”
宋怀凌:“我在考虑要不要告诉你。”
游千帆:“说嘛,我挺想知道的。”
电梯门打开,一群人走出电梯。
宋怀凌指了指旁边一个较偏僻的角落:“我们到旁边说。”
游千帆点点头,跟着他走向那个小角落。
周围人少了,于是环境更安静。
他们站定后,宋怀凌没有看游千帆,而是将目光虚渺地落在前方某处,他说:“因为我不希望自己治好。心理医生说,我潜意识里认为我妈妈过得那么痛苦,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我,所以我要和她同甘共苦,我过得幸福,是对她的一种背叛。并且我认为自己有责任拯救她,但她的离去等同于宣告我拯救失败,并且再也没有机会重来,我无法接受这样的结果,于是我无意识地惩罚自己,我不允许自己过的比她好。”
游千帆睁大眼睛,他的眼珠颤了颤,他张了下嘴,但他喉咙里像塞了石头一样出不了声。
宋怀凌把目光移回来,看到游千帆皱起眉头难过的像要哭,不禁心疼,安慰他:“不要替我难过,我现在很好。”
游千帆低下头揉眼睛。
“别难过,”宋怀凌拉他手臂,从别人看不到的角度隐秘地捏捏他,说,“这是我以前的心理状况,但从今天开始,我不再这样想。无论过去发生了什么,那都是已经无法改变的事实,我这样惩罚自己,即不合理,也无法改变过去,根本没有意义,反而还会导致你也受到伤害。”
他的手顺着游千帆手臂往下滑,停在手背上,勾起游千帆的小拇指:“我会从现在开始认真治疗,首先从维持规律作息开始——我尽量在十点前结束工作,十二点前入睡,每天按时吃饭。”
游千帆抬头看他,眼里闪烁一股希望之光,把宋怀凌看得想笑。
游千帆握住他手,用力攥住:“你会好的。”他忽然想到了什么,收起手里的病历,在衣服口袋里翻找一会儿,拿出一根黑色橡皮筋。
他拉起宋怀凌的手,将橡皮筋套上去,往上拉到手腕的位置。
“这个给你。”他左手托着宋怀凌的手臂,右手食指勾住橡皮筋往外拉开一点,然后突然松开。
橡皮筋弹回去,在宋怀凌手腕上“啪”弹出一声响。
宋怀凌感到很痛。
游千帆把拇指从橡皮筋下穿进去,轻揉他被弹到的位置:“痛吧?当你需要用疼痛来缓解情绪的时候,就用这个弹自己。”
宋怀凌:“好。”
游千帆的手指贴着他的手腕,外面绕着一圈橡皮筋,看上去像有人用橡皮筋把游千帆和他绑在一起。
不知道为什么,看到这个场景,宋怀凌心里滋生出一种隐秘的安全感。
他希望他们能真的被绑在一起。
“你在想什么?”游千帆问。
宋怀凌笑了笑:“没什么,谢谢你的礼物。”他忽然停住。
“不,我是说......”他抬起眼,看向游千帆,“我刚才说的不是真话,我真正的想法是:我渴望能绑住你。”
游千帆愣住了。
这是宋怀凌第一次,在没有他引导的情况下,主动说出心里真正的想法。
一个从小被禁止表达真实自我的孩子,在漫长的二十八年岁月里,一直带着面具,扮演一个完美小孩的角色,“掩饰真实自我”都已经成了他刻骨入髓的本能,“说出真实的想法”这样一件对别人来说简单的不能再简单的事,对宋怀凌来说却异常艰难。
而此刻,他说“我渴望”。
游千帆心绪翻涌,他低头,看宋怀凌手腕上的皮筋。
他把皮筋勾起来,围绕自己食指的指尖绕了一圈,让手指被缠紧:“你已经绑住我了。”
宋怀凌也看着他被缠住的手指,笑道:“好敷衍。”
游千帆:“哈,那怎样才不算敷衍?”
宋怀凌:“让我想想。”
他手机突然响了,宋怀凌不情不愿地拿出手机,接通电话。
对面的人说了几句话,宋怀凌答:“好,我知道了,我一小时后到公司。”
他挂断电话。
游千帆:“你又要工作啊,不能推到周一吗?”
宋怀凌:“明天要开新闻招待会,杨慧叫我去公司和他们过一下发言稿。”
游千帆心疼他,但也没有办法,只能说:“那你工作完告诉我。”
宋怀凌:“我会的。”
他们在医院楼下分别。
六点二十分。
宋怀凌刚洗完澡换好衣服,看到游千帆发来消息:滴滴滴,你还没到公司吧?
宋怀凌:没有,还在家。
游千帆:哦哦~,家里只有你一个人吗?
宋怀凌:当然,怎么了?
游千帆:没什么,就是想知道你在哪。你忙你的吧,我也要去给我妈做晚饭了。
宋怀凌:好。
宋怀凌看着这段对话,感觉奇怪,又说不出来哪里奇怪。
七点,宋怀凌在办公室,手机突然又弹出游千帆的消息:帅哥,你好【挥手.jpg】。
宋怀凌:你好。
游千帆:你好冷淡哦,【不满.jpg】。
宋怀凌:你很少这样频繁联系我,事出反常必有妖,我正在猜测你对我有什么图谋。
游千帆:哈哈哈哈,干什么啊你!你除了长得帅有腹肌有趣又聪明,你还有什么能让我图谋的呀?你要相信我的人品,还不赶快来我床上躺好。
宋怀凌笑了一阵。
游千帆:你现在在公司吗?
宋怀凌:是。
游千帆:杨慧他们和你在一起吗?
宋怀凌:他们在会议室,我正准备去和他们碰面。
游千帆:好的好的,那我们一会儿再联系,么么哒,【狂亲.jpg】。
道别后,宋怀凌把聊天记录往上拉,他将六点半的对话和刚才的对话反复看了几遍。
两次对话虽然看上去有差异,但其实游千帆想问的都是同样两件事:你在哪?你是否独自一个人?
乍看上去像是普通情侣之间带着点玩笑的查岗,但宋怀凌的直觉感到事情不是这么简单。
手机里又出现一条消息,这次是杨慧提醒他去开会。
宋怀凌只好先放下这事,起身上楼。
公关团队为了这次招待会精意覃思,写了十多页讲稿,把记者可能会问的问题一一列出来,逐条写回应。
宋怀凌和他们一起把回应过一遍。
到了关于“宋总和游千帆是什么关系”这条问题,宋怀凌说:“我不用回应这个,老板已经同意了。”
公关部同事:“这问题肯定会有记者死缠烂打地追问,我们不容易躲掉。”
杨慧:“我明天也会去招待会,到时候如果真有记者纠缠,就由我来应付,没有什么记者是我搞不定的。”
众人哈哈笑。
宋怀凌没有笑,他沉默地看着桌面上的发言稿。
杨慧看了他一眼。
会议结束。
宋怀凌和公关部同事一起乘电梯下楼。
行至一楼大堂,众人互相道别。
其他人都走后,杨慧脚步,回身看宋怀凌:“宋总,我们聊聊?”
宋怀凌:“好。”
他们走近抽烟区,杨慧点燃一根烟,又递给宋怀凌一根,宋怀凌摇头:“谢谢,但我不抽烟。”
杨慧收好烟,将口中的烟吸了一口,吐出白色烟圈,她问:“宋总,你是不是有什么别的想法?”
宋怀凌:“我这种非单身人士,不敢有别的想法。”
“哈哈,”杨慧笑起来,“原来你也会有说笑的时候,挺好。看到你这样我挺高兴,没有枉费我帮你。”
宋怀凌:“谢谢你的帮助,我还没来得及谢......”
杨慧摆摆手,打断他:“不用说这些。事实上,我与其说是帮你,不如说是在帮游经理。”
宋怀凌:“为什么?”
”为什么啊......“杨慧目光看远处的一盏街灯,街灯很远,但倒映在她眼里时,又变得很近,仿佛触手可及,“在公司里,我是说话最多的人,却也是最沉默的人。无论说话、做事,我都很少考虑‘喜欢不喜欢’,大多数时候只考虑‘应该不应该’。”
“这样的生活我过了很多年,早已习惯了,甚至觉得人就是应该过这种生活。直到我见到游经理,我很惊讶有人可以活得这么自由、可以有胆量把真实的自己暴露在所有人面前、可以坦然地接受别人对自己的善意,也同样能坦然接受别人的恶意。”
杨慧吸烟、吐烟,雾蒙蒙的烟圈飘过她脸,柔化了她瘦削严肃的面孔:“我很羡慕他,他像是我的一个梦走近了现实,帮助他,让我觉得是在延续我的这个梦。”
她看向宋怀凌:“所以你也不用感谢我,我只不过是在帮我自己,况且以你的本事,即使我不给你那些资料,你也会有办法从其他途径拿到。”
宋怀凌目光看她指间的烟,那个被火燃出的小红点很亮很亮,在夜色里像一簇小篝火,照着来人的路。
他开口,“你问我有没有别的想法,我确实有。”
他声音并不坚定,有犹豫,有迟疑,但他还是在这些犹豫迟疑中说下去:“我刚才在想,我和小帆的事,带给寰宇的就只有负面影响,不能有任何正面影响吗?这段关系给了我很多东西,我从中得到力量、体验到许多美好感受,这是一段美好健康的关系,它不应该也不可能只对寰宇有负面影响。”
杨慧:“所以你想怎么做?”
宋怀凌:“不知道,我目前还没有一个清晰的想法。”
杨慧:“别着急,慢慢来,但不管怎么样,至少我可以证明,你的想法没有错。”
宋怀凌轻笑:“谢谢。”
杨慧点点头,作为接受他的感谢。她将烟按在垃圾桶自带的烟灰缸里碾灭,说:“你笑起来很帅,你该多笑笑。”
宋怀凌:“我不笑的时候也很帅。”
杨慧:“哈哈哈,可以,我很喜欢这句话。你们加油吧,虽然你并不是很信任我,但是当你需要帮助的时候,我还是欢迎你随时找我。”
宋怀凌:“你怎么知道我不信任你?”
杨慧:“你要是真信任我,刚才我问你有什么想法的时候,你就会直接告诉我,而不是用说笑的方式转移我的注意力。”
宋怀凌注视她,有点意外,又有点欣赏。
宋怀凌:“抱歉,我并不是故意不信任你,我......”
杨慧摆下手:“我明白的,不需要解释,而且这对我来说也不重要,”她仰起脸看向那盏街灯,带着向往的神情从容地说,“我接受别人对我的‘不信任’。”
宋怀凌:“我也替你高兴。”
杨慧笑道:“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