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肆》如月长恒

160、第 160 章 宋怀凌放下

　　宋怀凌放下了手。

　　“你该回家了，早点休息。”他说。

　　这句稀疏平常的话，在此时却突然显得很突兀。

　　游千帆愣了一下：“你怎么了？”

　　宋怀凌没有回答，他沉默了一阵，突然说：“你快乐吗？”

　　“啊？”游千帆不明所以，他茫然地思考了一会儿，说，“快乐呀。”

　　宋怀凌：“经历了这些事，还快乐？”

　　游千帆眯起眼：“你不对劲。你刚才在想什么？”

　　宋怀凌没说话，他转头看窗户，玻璃上映出游千帆和他并排站在一起的模样——非常模糊的虚像，很不真实，像只是一个脆弱的梦。

　　他看到玻璃上的游千帆朝他伸出了手，想要握住他垂在身侧的手掌。

　　在指尖相触的那瞬间，宋怀凌心里一跳，他突然觉得玻璃倒影里自己身后的墙壁上浮出了无数黑色鬼影，它们咧开黑洞洞的、扭曲的嘴无声地说话。

　　它们说：“你带给他很多麻烦，你不该缠着他。”

　　又说：“早晚有一天他也会讨厌你。”

　　还说：“没有人会喜欢你。”

　　“你是个麻烦。”

　　宋怀凌猛然抽出手。

　　鬼影消散了。

　　但那种惊恐残留在心里迟迟散不去，仿佛下一秒，他就会听到游千帆对他说“我讨厌你”。

　　玻璃外的游千帆愣住了，他低头看一眼宋怀凌挣脱了的手，又抬头看对方，再低头看手，脸上写着放大加粗的“不能理解”和“不可思议”。

　　宋怀凌手攥成拳，竭力压着心里的恐惧，说：“早点回去，明天会很忙。”

　　游千帆看了他一阵，抬手挠挠头，神情有种困惑：“我怎么觉得你在赶我走，是我想多了吗？”

　　宋怀凌立刻说：“没有赶你。”他怕游千帆不信，还再强调一次，“真没有。”

　　游千帆：“那你叫我一声‘老公’，我就相信你。”

　　宋怀凌：“？”

　　宋怀凌：“......”

　　宋怀凌：“你是不是太久没被收拾了？“

　　游千帆放声大笑，整个走廊都被他的笑声填满。

　　在护士即将过来捂嘴时，游千帆收了笑，他把手揣进自己外套的口袋，然后抬起手。

　　外套的口袋连带下摆都被他这个动作抬起，让他衣服的这一侧看上去像只鸭子翅膀。

　　然后他把这只翅膀伸过去，按在宋怀凌手背上，就这样隔着衣服口袋牵住宋怀凌。

　　他笑道，“这样就没人能看出我们在牵手手了。我聪明吧？”

　　确实看不出，别人看到这幕，只会觉得这里有个傻子。

　　宋怀凌无语地沉默了一阵，突然很想笑，那种开心的感觉像是从心脏里长出来，他忍不住笑起来，但笑出来的那瞬间，他鼻子蓦然一酸——这个世界上最爱他的人，正承受着他带来的最大伤害。

　　宋怀凌：“你不聪明，如果你聪明，你就不应该喜欢我，而是应该从我这里骗一笔巨款，然后远走高飞。”

　　游千帆：“在骗了，你别催我，前几天不是刚从你那骗走一块钱嘛，照这个进度，一百年后差不多就能凑够一笔巨款了。”

　　宋怀凌无言以对地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始笑。

　　他笑了很久，笑得停不下来，笑到鼻子和眼睛都酸痛，视线蒙上模糊的水汽。

　　走廊尽头出现了一名护士，朝他们说：“探病时间结束了，你们得离开这里。”

　　游千帆转头答应了一声，然后转回头，隔着口袋摸摸宋怀凌的手：“我每天都很开心，因为每天都能见到你。无论遇到什么事，只要转身看看你，我就能重新变得开心。”

　　宋怀凌抬起眼，从窗玻璃上和他对视。

　　游千帆笑道：“走吧，我们一起下楼。”

　　他移开了自己的“鸭子翅膀”，宋怀凌立刻感到手背上的温度由热转凉，他觉得很冷，冷到让人难以忍受，他把手伸进裤袋里，徒劳地尝试保留游千帆残留的温度。

　　他在口袋里碰到了一个小盒子——那是游千帆遗留在他办公室的耳钉。游千帆刚才走的太匆忙，没来及得帮他戴上，他来医院时就顺手拿上了。

　　宋怀凌看着游千帆此刻走在前面的背影，手捏了下盒子。

　　“你帮我把耳钉戴上“——这是他原本准备对游千帆说的话，但他现在突然不敢说。

　　他怕有一天，游千帆会后悔，会想收回这个象征他感情的“信物”。

　　如果，不拿出来，是否就能永远不被收回去？

　　宋怀凌放开手，让盒子重新藏回口袋深处。

　　－－－－

　　次日早上九点半，三辆商务车驶入中科肿瘤医院。

　　杨慧和几位媒体人已经等候在医院，宋宇等人一进入病区，她就语速飞快地向宋宇汇报目前的情况。

　　宋怀凌和游千帆走在他们身后。

　　众人快步横穿走廊。

　　杨惠说：“原本计划今天的探访时间是一小时，但刚才赵女士的主治医生来了，说她的情况不太好，需要尽快转入层流病房，所以只能给我们二十分钟。”

　　游千帆一惊，拉住她手臂：“慧姐，我妈情况不太好是什么意思？“

　　杨惠一边走，一边侧头看他：“你妈妈好像是什么血象降得很低，医生说她容易感染，不能再继续住在普通病房，要换去无菌病房，也就是层流病房。”

　　她喘了下气，继续说：”本来今天早上九点就转病房，但层流病房禁止探视，所以你妈妈就要求把时间延后，等我们拍完照她再转。”

　　游千帆脸色一白，匆忙朝众人说了句“抱歉”，然后拨开人群，快速走向赵兰因的病房。

　　宋怀凌也和众人打了声招呼，快步跟上他。

　　赵兰因的主治医生在病房里，见到游千帆开门，林医生摆了下手，指指外面，游千帆乖乖退出去，和宋怀凌一起站在门口等。

　　片刻后，林医生推开门，他脸色不佳，游千帆心里“咯噔咯噔”响，像踩了一堆碎石子。

　　林医生说：“你妈妈的红细胞、白细胞、血小板都出现下降，达到二度骨髓抑制，我预测她的白细胞指数还有可能再下跌一些，所以为了防止出现感染，我们将会把她转入无菌病房。”

　　游千帆脑袋里乱乱的，有点机械地点头：“好。”

　　林医生继续说：“我们接下来会为她输血和打升白针，之后再根据情况进行下一步治疗，”他看到游千帆忧心忡忡，安慰了一下，“目前来说，情况还算可以，你不要过于担心。”

　　宋宇一行人到达病房门口，林医生转头看他们，说：“病人抵抗力低，易感染，你们别那么多人进去，最多进两个。”

　　杨惠看了下身后的摄影团队和公关人员，神色为难：“我们得整个团队进去才能保证拍摄效果是最好的，您能不能......”

　　林医生打断他：“不能，病人的健康在我这里是最重要、最优先的事，我要为她的健康负责。”

　　杨惠还想再争取一下，宋宇按住她的肩膀，说：“我和摄影师进去，你们在外面等。”

　　杨惠：“好。但这样的话需要老板你帮忙完成一些事。”她拿出录音笔、保密协议等东西，交代给宋宇。

　　寰宇人员在护士协助下把所有要带进病房的东西消毒，同时宋宇和摄影师给自己消毒和戴好口罩、帽子、手套、穿隔离衣。

　　林医生没有马上走，他站在一旁看着众人一通操作。看了一阵后，他突然说：“这种事以后不会有了吧？”

　　游千帆知道他在问自己，答道：“不会。为什么这样问？”

　　林医生：“赵阿姨都病成这样，你们还要这样折腾她，甚至把她放到公众面前，”他说，“你不该同意这种事。”

　　游千帆没说话。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辩解，只是沉默。

　　宋怀凌在一旁听着他们的对话，游千帆的沉默让他突然感到难过，他非常期待游千帆能辩解一句。

　　但游千帆没有任何辩解——显然，他觉得林医生没有说错。

　　宋宇和摄影师进了病房，林医生被护士叫走，其他人离开病区到外面等待。

　　大家刚走到病区外面的走廊，游千帆的手机就响了，于是他又继续往前走，宋怀凌拉了一下他的手臂，游千帆指指门口。

　　他们走到外面，站在一个和住院部大楼有些距离，但又能看到大楼门口的地方。

　　电话那头传来的似乎不是好消息，游千帆一直皱着眉，等那边停下话音后，游千帆说：“我今天下午会和峰哥开会，到时候我和他谈一下这事。你总结一下最近策划那边有哪些‘不合作行为’，我给宋总和峰哥看下。”

　　游千帆挂断电话，宋怀凌问：“怎么了？”

　　游千帆：“策划部不配合工作，最近这段时间，培训的同事向他们拿营销资料，他们经常推三阻四，要么不肯给，要么就给一些还没校正过、有多处错漏的资料。”

　　这个问题很严重，宋怀凌听得皱起眉头，他想了一下，说：“是因为王瑞在针对你？”

　　游千帆：“我主观上认为是，但无凭无据，我也不想冤枉他，所以我想你先不要找他，我现在先试试从峰哥那入手，看他能不能帮忙调和一下。”

　　宋怀凌知道他说的有道理，但烦躁和焦灼却像无法熄灭的滚烫岩浆，在他心里反复烧灼，他说：“如果无法协调，你就告诉我，我让王瑞离职。”

　　游千帆愣住了：”这不像你会说的话，”他把宋怀凌从头到尾看一遍，”你怎么了？你从昨天开始就不太对劲。”

　　“宋总、千帆！”一名寰宇员工站在住门口朝他们喊，并且指了指停车场的方向，看来是事情完成了，大家准备离开。

　　“......”游千帆，“这家伙真会挑时候。”

　　他回头，手指戳戳宋怀凌肩膀，说：“你的事我先记着，改天我们好好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