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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4、第 15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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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怀凌在十六楼的茶水间泡了壶碧螺春。
某围观同事好奇:“宋总,你喝茶?”
宋怀凌摇头:“不喝。”他拎起茶壶和一个茶杯,说,“给老板泡的。”
同事点点头,他看到了宋怀凌左耳:“耳钉很好看,你很适合这种个性的装扮,整个人帅出新高度。”
宋怀凌微笑:“谢谢。”
他带着那壶茶穿过长走廊,进入董事长办公室。
今天是个好天,正对海港的落地窗像个巨大画框,框住了水天一色和万里晴空。
但宋宇的脸色像一朵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巨大乌云,随时要电闪雷鸣。
宋怀凌把茶壶和杯子放在办公桌上,然后坐下。
他的表情十分晴朗,完美地和天气融为一体,让他看上去像一朵从晴空里飘下来的云。
宋宇的脸色变得更难看。“你的耳钉是怎么回事?”他问。
宋怀凌摸了一下耳朵:“不好看吗?”
宋宇皱眉:“不男不女,不三不四,你把自己弄成这样是想干什么?”
宋怀凌:“但今天很多人夸我帅。”
宋宇不想接话,厌烦地皱眉:“把耳钉摘掉,不准再戴。”
宋怀凌没动,说:“我以前和我爷爷聊天时聊到过你,爷爷说,他其实一直希望你读军校,将来做军官,但你不肯,你去学商了,这让他很伤心。”
他非常突然地说这句话。
宋宇愣了一下,不明白他想说什么。
宋怀凌问:“爸,你为什么不读军校?”
宋宇哼一声:“你爷爷那代人觉得一辈子背靠国家、吃国家的饭是最好最稳妥的生活方式,但当时改革开放了,百业待兴,国家将倾举国之力大力发展私营经济,这是一个千年难遇的经商时机,很容易做出成绩,如果我错过了这次机会,这辈子可能再也遇不上第二次。这些事你爷爷哪儿会懂,他只懂追求安分稳妥。而且他们那代人觉得当官、当兵才是有出息,经商的话,不管你做得再成功,你也是下等人,在官老爷面前还是只有低头的份。”
宋怀凌:“是呀,如今这个世界变化太快,五、六年间社会就能变得天翻地覆,很多我们祖辈信奉了大半生的规则和道理,在他们还没反应过来时就已经不适用了。”
宋宇:“你到底想说什么?”
宋怀凌:“没什么,闲聊而已。我们还从来没有这样闲聊过。我小时候看到同学和他们父亲聊天,经常会觉得羡慕,我自己也一直很想体验一下那是什么感觉。”他看宋宇,“你不想和我聊天吗?”
宋宇嘲讽地笑:“我自己的儿子是什么人我会不清楚?有什么话就直说,不要把小心思耍到你父亲身上。”
宋怀凌:“我真的只是想和你聊天,没有任何企图。”他很温和而又平静地说这句话。
阳光很清澈,光线里飘着细小的灰尘,羽毛一样轻飘飘地飞。
宋宇愣怔了一下。
“如果你不想的话,那就算了。”宋怀凌说。
宋宇低下头,皱着眉按了一下太阳穴。
许久,他抬起头:“想聊什么?”
宋怀凌朝桌上的茶壶抬了抬下巴:“先把茶喝了吧,再不喝就要凉了。太湖碧螺春,你最喜欢的茶。”
宋宇又是一愣,似乎没想到宋怀凌知道他最喜欢喝的茶是这个。
宋怀凌笑了起来:”你想不到的事多了。以前家里的茶柜上永远都有太湖碧螺春,你就不奇怪是谁放的吗?”
宋宇略一思索,神情变得微微诧异,迟疑地问:“茶叶是你放的?”
“嗯。”宋怀凌说,“不过不是我买的。家里不是经常有人来送礼嘛,有时礼物太多了,我妈会拿一部分转送给家里佣人和司机,我每次都会单独把碧螺春挑出来放进茶柜里,不让她送人。”
他说到这里,表情变得遗憾:“但你在家里的时间实在太少了,茶叶越攒越多,柜子都装不下,最后还是只能被我妈拿去送人。”
宋宇没有说话,沉默地看着那壶茶。
壶嘴冒出细缕白烟。
宋怀凌拿起茶壶,替他斟了一杯。
茶香四溢。这种与果木交错种植而成的茶,气味十分独特,鲜爽又甘醇,似被花果窨过,闻之心旷神怡。
宋宇端起茶杯,低头看,杯里飘着卷曲的碧翠茶叶。他浅尝一口,茶香在他口里散开,味道鲜美甘甜,又带轻微苦涩。好茶。
宋怀凌说:“我不仅知道你最喜欢的茶是碧螺春,我还知道你最喜欢的食物是黑松露。每次只要知道你晚上回家吃饭,我就会提醒陈姨用黑松露做一道菜。”
宋宇诧异,诧异之余,他的视线在宋怀凌脸上徘徊,打量着他,探究着他:“为什么和我说这些?”
宋怀凌:“不知道你会不会相信,其实我很爱你,比你想象的还要爱你。”
宋宇愕然。
这样的对话过去从未在他们之间发生过。
他陷入缄默,一语不发地看着宋怀凌。那句话并没有让他感到高兴,他感到的是陌生,以及一种奇怪的酸涩。
宋宇放下茶杯:“为什么说这个?”
宋怀凌:“别的孩子谈到自己父亲时,通常会说自己最熟悉的是父亲的肩膀或手,但我最熟悉的是你的背影,在我的印象里,你总是背对着我。”
他看落地窗外面的大海,说:“从我很小的时候开始,我就总在期待你回头,但我一次又一次失望,我觉得好像无论我多努力,都不值得你放下手里的工作回头看我一眼。”
宋怀凌:“所以我后来经常会想,是不是因为我还不够好,所以你在我身上找不到任何值得你留意的东西,所以你才和我无话可说。这种想法在我心里存在了很多年,渐渐变成了一种执念——我想要你回头看我,我想得到你的认同,我想要你也能爱我。所以虽然我已经快三十岁,但我的心理年龄其实一直没有长大,我始终停留在幼年时期,每时每刻都在强迫自己去变成你喜欢的样子,仿佛只有当某一天你爱我了,我才变得有价值,我活得才有意义。”
宋怀凌收回视线,低头看自己的手掌,上面的伤口结痂又脱落,已经长出新的皮肉。
他说: “爸,我不再等你回头,我长大了,我能够自己爱自己。”
茶凉了,壶口的白烟偃旗息鼓,茶香也变得缥缈。
宋宇看着那壶冷茶。
他突然笑了一下,但他眼里没有笑意,那个笑只挂在他嘴角,维持一秒后也消散了,他重新没有表情地看着茶壶。
“你要走,不只是离开寰宇,而是彻底从我身边离开。“他抬起头,看宋怀凌,”并且我已经没有任何办法能留住你了,是吗?”
宋怀凌没有说“是”与“不是”,他平和地看着宋宇,说:“就像你当初离开你的父亲那样。你看到的世界和他看到世界不一样,我看到的世界也和你看到的不一样,那我们终将会走上不同的道路。”
宋宇静默一阵,说:”怪不得给我泡一壶茶。”他嗤笑,“是想告诉我人走茶凉吗?”
宋怀凌:”我倒真没这个意思。我就是觉得长这么大还从来没给你泡过茶,还挺遗憾,所以想试一次。其实,你要是愿意的话,我还能给你做饭。”
宋宇再度诧异。
宋怀凌朝他笑:“是呀,我会做饭,想不到吧,而且我做得还不错。”
宋宇没有说话,只是仔细看着他,像是突然发现这个和自己父子相称二十多年的人其实很陌生,他对他根本不了解。
宋怀凌站起了身:“至于耳钉的事。只要我还身在寰宇,我就会履行好自己的职责,维护好寰宇的品牌形象——耳钉我只会平时戴,出席公众场合时我会取掉。”
宋宇没说话。
“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就先回去工作了。”宋怀凌朝他欠了下身,转身走向门口。
宋宇一直看着他的背影,直到那身影完全消失在门后。
***
别墅前的花园被夜色沾染。
一条鹅卵石小径连接大门和内院,沿路松风月影,清幽澹逸。
宋宇沿小径往前走,走过一个庭院摇椅时,他目光停顿了一下——那里原本是一个花圃,种着太阳花。十六年前这个花圃被水泥填平,放上了摇椅。
他看着那摇椅,突然回不过神。
“老板,您回来啦。”陈姨看到了他,笑意吟吟地朝他打招呼。
宋宇收回目光,转身走进屋内。
大厅灯火通明,他的妻子冯玥正在厨房和另一个佣人说话。
他没有和他们打招呼,一个人静静地走上楼。
他来到二楼。
书房的门开着。他在家时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这里面。
他忽然想起十多年前的某一天,他在书房伏案工作时,五岁的宋怀凌站在门外,试探地问:“爸,妈妈给我买了新玩具,一辆很酷的车,你想看看吗?”
他当时是怎么回答的?他转身了吗?他想不起来了。这种事他过去从不分神留意,更未曾想要记住,但他今天不知为何,却执拗地想记起来。
他到底是怎么回答的?
哦,对了,他说的是:“我现在很忙,改天再看。”
然后他又想起十岁的宋怀凌站在同一个地方,对他说:“爸,下周五是我们学校的家长日,你会来吗?”
他背对着门口说:“下周五我在国外。”
他的儿子说得没错,他总是背对着他。
宋宇在书房门口驻足半饷,然后沿着走廊往前走。
他在位于东北角的那个房间停下,这原本是宋怀凌的房间,但已被冯玥改装成一个奢华的衣帽间。成堆的衣裙、鞋子和饰品占据了整个空间,让人想象不出这里曾是一个男孩住的地方。
他恍惚地看着那个房间,突然,他快步往前走。
他来到洗手间,打开门看了一阵,接着走进露天阳台,把阳台的每一个角落都看一遍。他就这样打开一个又一个房间,从二楼看到三楼,再从三楼返回一楼。
然后他站在一楼前厅,目光彷徨地看着前方。
他在这个家里,找不到任何一样属于他的长子的东西,所有原本属于宋怀凌的东西都没有了,仿佛从来不曾有这样一个人在这里生活过。
“老公,你怎么了?”冯玥的脸出现在他面前。
宋宇低头看她。她脸上堆笑,温顺又讨好。
宋宇:“你……”
他停了下来。
他该说什么?责怪这个女人吗?但有什么理由责怪?如果不是因为有他的默许,谁会敢在他的家里做这种事。
宋宇摇了下头:“没事,去吃饭吧。”
在餐桌旁落座后,宋宇不自觉地扫视了一眼所有菜。
陈姨从餐桌边走过,宋宇叫住她,问:“陈姨,你记得怀凌喜欢吃什么吗?”
陈姨愣住,冯玥也抬起头诧异地看他。
宋宇吃了一口菜,说:“随口问问。”
陈姨:“哦,啊......让我想想......他好像最喜欢吃鱼。”
宋宇点了下头:“没其它事了,你去忙吧。”
陈姨走远后,冯玥笑着问:“怎么啦,想叫怀凌来家里吃饭吗?”
“不是。”宋宇没有看她,说,“只是突然想到,我和他做了那么多年父子,我连他喜欢吃什么都不知道。”
冯玥:“你工作忙嘛,不清楚这种琐事很正常,不用感到自责,我相信怀凌能体谅你。”
宋宇没有回话,安静地吃饭。
冯玥给他夹了一块肉,不经意似地说:“怀凌最近还好吧?网上那些谣言有没有影响他的心情?”
宋宇说:“他没有受影响。”
“那就好。”冯玥夸张地呼出一口气,仿佛放下悬着的心。
宋宇看他一眼。
冯玥继续说:“老公呀,你提醒下怀凌让他不要看网上那些帖子,有些网友太没素质了,什么话都说得出。和朋友去个医院都被他们说得像在做什么坏事一样,太气人了。”
宋宇愣了一下:“医院?谁去医院?”
“你不知道吗?”冯玥惊讶,“怀凌呀,他最近经常去中科肿瘤医院,被网友遇到好几次了。”
肿瘤医院?宋宇回想了一下宋怀凌的样子,感觉他没哪一点像有重大疾病的样子,而且冯玥说他是“和朋友去医院”,那有可能生病的不是他。
宋宇问:“他和谁一起去?”
冯玥说:“就是那个和他传绯闻的小男生,长得挺好看的。”
宋宇疑惑:“小男生??”
冯玥:“他的下属啊,你不是知道的吗?”
哦,游千帆。
三十岁的小男生......
宋宇点下头:“我知道是谁。”他不再说话,继续吃饭。
饭菜做得很精致,但他越吃越无味。
片刻后,他放下了筷子,朝厨房的方向说:“陈姨,我没什么胃口。你给我煮碗粥,拿去书房。”
冯玥停下筷子:“是不是今天的菜不合口味?我叫厨房重新做吧。”
她准备起身去厨房,宋宇叫停她:“不用。”
宋宇站起身,冯玥也马上跟着起身。
两人站在餐桌两侧,对视。
宋宇看着自己妻子脸上精致的妆容,然后又看向庭院里的那个摇椅。
十六年前,还是在那间书房里,他愤怒的将皮带抽打在宋怀凌背上,打出一道又一道血红的伤痕。但这个倔强的孩子跪在地上,捏紧自己的手,一声都不肯哭。
花园里的花没了。
花而已,没了就没了,何必纠缠不休——所有人都在劝,但所有人都劝不动。
他失去了所有耐心,愤怒地问:“冯玥已经和你道歉了,你还想怎么样?!”
宋怀凌抬起头看他,执拗地说:“我要她离开我们家。”
他当时不明白为什么宋怀凌如此执拗,但此刻,他突然明白了——一个曾让你充满眷恋和依赖的人,正在被别人从你生命中抹去痕迹,从此以后,你再也看不到任何和那人有关的东西。
这是一个多残忍的事。
他年仅十二岁的孩子当时正在面对这件事,而他说了什么呢?他说的是:“这是我的房子,用的是我的钱买的,谁去谁留该由我来决定,而不是你。”
宋宇闭上眼睛。
“老公?”
冯玥的声音在他耳朵里响起。
他睁开眼睛。
明亮的室内灯光让他有一瞬间的眩晕,眩晕过去后,他感到疲惫。
冯玥紧张地看着他问:“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宋宇和她对视:“冯玥。”
冯玥愣了一愣。
宋宇:“你知道为什么我们的婚姻能维持这么多年吗?”
冯玥不明白他为什么问这个问题,茫然又忐忑地看他。
宋宇说:“因为你懂事、听话、不越界。我们一起生活这么多年,你应该已经很清楚什么事我能接受,什么事不能,那些我不能接受的事,你不要去碰。”
冯玥的手微微捏紧,脸上的肌肉紧绷着,像是在努力维持住平静的表情。
宋宇继续说:“网上那些消息,哪些是你发布的,你自己去撤掉,某些你不该联络的人,以后不要再联络。我只提醒你这一次,记住了吗?”
冯玥一直没有说话,眼睛看着盘子里切到一半的牛排。
宋宇不再多说,从她身边走过。
***
“这些我能带走吗?”
“带呗,反正这也算是你家,东西你随便拿,你把地砖撬起来带走都没问题。”
宋怀凌三下五除二把床上的床单、被套都拆下来,再加一个枕头,全部塞进行李箱。
游千帆坐在凳子上,一边嚼着薯片,一边问:“但是话说回来,你为什么要把这些东西带走?”
宋怀凌说:“治疗失眠。”
游千帆:“???”
宋怀凌又拉开衣柜,从里面拿出一件游千帆的衣服,说:“这件衣服我也带走了。”
游千帆:“???你到底要干嘛?你该不是背着我加入了什么邪/教,现在准备搞一些邪恶的宗教仪式吧?”
宋怀凌合上行李箱,冷酷地说:“对,我准备拿你去祭天。”
游千帆抱住自己:“好可怕呀,吓死宝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