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肆》如月长恒

150、第 150 章

　　这句话里有好几个让人一头雾水的医学术语，但即使听不懂，宋怀凌也能感觉到赵兰因的情况可能比所有人预料得都严重。

　　他在游千帆旁边坐下，拿出手机，搜索“弥漫性大B细胞淋巴瘤”。

　　某医学科普文章：弥漫大B细胞淋巴瘤是一种起源于B细胞的恶性肿瘤，属于侵袭性淋巴瘤，是临床上最常见的一种恶性淋巴瘤类型。

　　宋怀凌皱了下眉，在“弥漫性大B细胞淋巴瘤“后面加上“第Ⅳ期”。

　　搜索结果是：弥漫大B细胞淋巴瘤Ⅳ期属于该疾病的晚期，治疗难度较大，通常病情较为严重。患者由于淋巴瘤细胞的不断生长、增殖，同时淋巴瘤细胞会对肝、脾、骨髓等重要脏器组织产生破坏，可以引起多种机体器官功能障碍与并发症。如果患者是晚期，而且IPI评分是高危，五年的生存率大约只有30%。

　　宋怀凌放下手机。

　　办公室有种寂静岭般的安静。

　　宋怀凌突然转身，伸出手搂住游千帆，把他抱紧。

　　游千帆愣了一下。

　　他闻到了宋怀凌身上的味道，感受到那手臂坚实地环绕住他，像一道护住城池的墙。

　　游千帆捏了一下宋怀凌的手臂。

　　肌肉真硬。

　　也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就很想笑。

　　可能因为他以前从没想过，自己这样一个大男人有一天会如此“小鸟依人”地被别人抱在怀里。这个场面有点滑稽。

　　但笑了没几秒，他突然又想到，自己并不是第一次被人这样抱着，在他小的时候，赵兰因曾一次又一次这样抱着他。

　　他感冒发烧了，梦中难受地喊“妈妈”，赵兰因就把他抱在怀里，自己靠墙坐着，彻夜不眠地哄他。

　　他颈椎的伤复发，看医生时疼得大叫，赵兰因就心疼地搂着他，摸着他的头一遍一遍地说“不疼不疼，妈妈摸摸头就不疼了”。

　　宋怀凌的手臂是强壮的，结实的。

　　而赵兰因的手臂是纤细的，瘦弱的。

　　但这纤细瘦弱的手臂，二十多年来都一直在尽自己最大的努力保护他、支持他。

　　游千帆低下头，把酸胀的眼睛压在宋怀凌肩膀上。

　　“我妈妈会好的，对吗？”他嗫嚅，像在问宋怀凌又像在自言自语。

　　“会好的。”宋怀凌更用力抱紧他，贴着他的耳边说，“她这么好，上天一定会眷顾她。”

　　＊＊＊
　　晚上七点半，游千帆和宋怀凌拎着做好的饭来到医院。

　　赵兰因病房门口站着一堆人，几乎全是小孩，有的个头高有的个头矮，高高低低起起伏伏地站成一片，一眼望去像一片波浪。

　　人虽然多，但所有人都很安静，包括里面几个五、六岁大的孩子也是不声不响地站着，似乎都知道医院里不能吵闹。

　　游千帆先是疑惑怎么有这么多人站在这，等他走近了，发现这里面有好几个人是爱佑福利院的孩子，而站在人群最前方那个满头银发的人，是爱佑的前院长。

　　前院长看到了他，立刻很高兴地朝他笑。

　　游千帆很意外：“院长，你们怎么来了？”

　　前院长：“听说兰因病了，我和孩子们想来看看她。“

　　游千帆有一点诧异，他预料到福利院的人会来探望赵兰因，但没想到会来这么多人。

　　前院长知道他所想，笑着说：“孩子们自己想来的，他们很担心你妈妈。”

　　游千帆有点感动，伸手摸摸离他最近的那个孩子的小脑袋，说：“别担心，你们的兰因奶奶很快就会好的。”

　　那孩子抬头看他，眼睛泛红。

　　游千帆低头和他对视，孩子大概六岁，坐在轮椅上，两条腿从膝盖以下开始都是空的。

　　他的样子游千帆并不感到惊讶——儿童福利院里的孩子大部分都有残疾，四肢健全、身体健康的孩子反而是少数。

　　毕竟，正是因为身体不健全，他们才被父母遗弃。

　　病房有探病人数限制，孩子们只好轮流进去，每次进两人。

　　过了一阵病房门开了，游撄宁带着两个小孩出来，那两个孩子笑语晏晏，不像刚探完病，到像是逛完游乐园。

　　好吧，游千帆知道了，赵女士躺在病床上也不安分，又琢磨出哄孩子的新花样了。

　　游千帆推着那个坐轮椅的小男，宋怀凌带着另一个小女孩，几人一同进入病房。

　　赵兰因靠坐在床头，左手又挂着吊针。她气色很不好，面色苍白，但满脸都是笑意。

　　“哎哟，看看是谁来啦？是我们的小力和暖暖～”赵兰因朝孩子伸出右手，那个小女孩就扑过去搂她，甜甜地叫：“奶奶～”

　　赵兰因笑得见齿不见眼：“呀，这么想奶奶呀，奶奶真高兴。”她又朝坐在轮椅上的男孩招手，“小力快来，奶奶这里有好多糖。”

　　糖？

　　游千帆环视一眼病房，连块糖纸都没看到。

　　他刚回头，赵兰因突然从女孩口袋里拿出一颗糖，然后夸张地喊：“呀，这颗糖果怎么跑到暖暖口袋里了？！”

　　小女孩被唬住了，震惊地看了看糖，又拉开自己衣服口袋翻找，显然不明白那颗糖为什么出现在自己的口袋里。

　　赵兰因手一伸，在小力背后摸了一下，手摊开后掌心里又是一颗糖。

　　两个傻孩子惊奇地大喊，像真的见到了什么神仙显灵。

　　游千帆笑到快不行了。

　　赵兰因也笑得很开心。

　　时间过的很快，他们聊了没几句五分钟就过去了，两个孩子必须出去换其他人进来。

　　他们依依不舍地和赵兰因告别，临走前，小男孩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叠着的纸，他把纸小心翼翼地打开，递给赵兰因：“兰因奶奶，你发在网上的课程我都有看，这是我最近新画的画，想送给你。”

　　赵兰因把画拿过来仔细看，眼里满是惊喜，“画得真好，画得真好呀，奶奶非常喜欢，谢谢小力。”

　　直到晚上八点半，赵兰因终于见完了所有小孩。

　　孩子们走后，游千帆赶快把饭菜拿出来让赵兰因吃饭。

　　赵兰因连续说了一个小时的话，实在累了，朝游千帆摆手，说：“让我歇会儿再吃。”

　　游千帆知道她难受，也不想催她，自己重新把菜收回保温壶里。

　　宋怀凌把床背放低，让赵兰因躺下去休息。

　　赵兰因躺了一会儿，又拿起小男孩送的画反复看。

　　游千帆坐在她旁边和她一起看，画里是一名女性，有一头非常个性的短发，耳朵上戴着三角形金属耳环，身穿条纹衬衣，神色柔和又坚毅，非常飒。

　　游千帆一眼就认出画的是赵兰因。

　　游千帆：“你好像很喜欢这幅画。”

　　“嗯。”赵兰因点头，“这孩子有天赋而且又很努力，你看这画，你敢相信他从来没有上过正式的美术课，全凭自学吗？”

　　游千帆非常惊讶：“我真没看出来，这画得很好啊，透视和比例都很准确，人物形神兼备，他这个年纪能画成这样已经相当厉害了，更别说还是自学的。”

　　赵兰因看着那幅画，叹气：“可惜没人能好好培养他，学艺术的费用太高了，福利院负担不起。而且你知道吗？这样的孩子不只他一个。”

　　赵兰因转头看游千帆，说：“这十多年来，我在福利院里见到过不少在艺术方面有很高天赋和兴趣的孩子，这些孩子在追求艺术的道路上，比一般人走得更艰难，最终真正能投身艺术的寥寥无几。”

　　游千帆想起赵兰因的视频公众号，说：“怪不得你想做那些公开课。”

　　赵兰因：“哎，虽然这样做也帮不了他们多少，但能帮一点算一点吧。”

　　游千帆：“但你也别弄得自己太辛苦，小心身体......“他想起赵兰因的诊断结果，喉头突然梗住，张着嘴，话说不下去。

　　赵兰因朝他笑：“知道，我那些课程还没做完呢，我得好好活着，争取不坑。”

　　游千帆吞了下口水让喉咙恢复正常，然后努力笑起来，对赵兰因说：“很好，我现在是你的催更小分队队长，我会监督你填坑，请你务必把坑填完，否则我就在你家门口打地铺，天天催更。”

　　“哈哈哈，好呀。”赵兰因笑得非常开心。

　　晚上九点，探病时间结束。

　　赵兰因睡下了，游撄宁把游千帆和宋怀凌送出门。

　　三人站在病区走廊上。

　　游千帆问：“爸，关于治疗，主治医生怎么说？”

　　游撄宁答：“四期淋巴瘤完全治愈的可能性很小，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医生会尽力。”

　　他的声音很平静。

　　游千帆转头看他。

　　从赵兰因入院开始，游撄宁一直表现的很平静。他很少主动提及赵兰因的病情，每天做的就是尽心尽力地照顾赵兰因饮食起居，陪着她聊天说笑，好像生活一如既往。

　　游千帆不知道他现在是什么感受，但代入想一想，一个和自己相伴近四十年的人有可能离世，这简直是世间最让人痛苦的事之一，换成谁都无法轻易接受。

　　游千帆轻轻抓着他的手臂：“爸，你有什么想法都和我们聊聊，不要憋在心里。”

　　游撄宁按住游千帆放在他手臂上的手，拍了拍：“我现在什么也不想。医生安排的治疗，我们全部积极配合。兰因负责努力活下去，我就负责照顾好她，让她每一天都开开心心的。我们只管向着一个目标往前，其它什么都不想。”

　　游千帆久久注视他。

　　“对。”片刻后，游千帆说，“你说的对。”

　　他拥抱游撄宁：“还有，关于钱你们完全不用担心，我完全能负担得起，所有药都用最好的，你们不要考虑费用，知道了吗？我们就这样朝着一个目标努力，不到最后一刻都不放弃。”

　　游撄宁也拥抱他，欣慰地笑：“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