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清朝过日子》丝媚

58、人在屋檐下

　　被他看得发毛，孟冉冉挑挑眉，低声斥道：“看什么看，没见过美女吗？”
　　宋云晟一晒，掉转视线，向胖掌柜道：“多谢张掌柜盛情招待，这就告辞了。”
　　张掌柜作揖道：“六少爷好说，来日方长，你我以后少不得打交道呢！”
　　两人迈出布庄大门，走到大街上。
　　“这一身行头要花多少钱啊？”孟冉冉见他抬脚就走，也没和布庄结帐，不禁好奇询问。
　　宋云晟从袖中摸出张便笺，交给她。孟冉冉停步细瞧，原来是张工料清单：
　　三蓝百蝶舒袖褂，地子合用2尺8寸宽加重石青江绸1丈，净绣19方2寸，绣匠422工，四分工，每工银2钱6分，该银109两8钱。
　　玉色人字襟珍珠扣坎肩，边里地子玉色江绸4尺5寸，雪白江绸3尺，共织7尺5寸，净绣9方6寸。绣匠210工，该银54两9钱。
　　金线绣折枝西番莲凤尾裙，绛红色地子--------
　　密密麻麻一排排工整小字，看得孟冉冉咋舌不已，现在穿身上的这件自认为最素净的坎肩也要54两银子，足够小户人家整年吃喝开销的。合着自己全身上下整套衣裙最少也要200两银子，还没计算首饰珠宝呢，这可太奢侈了。
　　“你选的珠宝发饰是城南玉蟾宫珠宝阁搁在他们店里代售的，珠宝阁会送账单来和我结算。关于这身衣服嘛----------”宋云晟卖个关子，顿了顿才道：“这倒不用我破费。”
　　孟冉冉疑疑惑惑地问：“那张掌柜是你朋友吗？一出手就是200多两的整套华贵衣服，这礼物够重的。”
　　宋云晟摇头否认道：“他哪里配做我的朋友--------我不说过要送给你一座布庄吗，霞影布庄就是了。已经下了定金，你这身衣服就算他们送给未来东家的见面礼。”
　　“啊？”此时两人里霞影布庄大门不远，孟冉冉连忙扭头回望。黑瓦粉墙门楼高阔，身处闹市地段极佳，她心花怒放再满意不过，嘴上却还要假意谦虚一番：“我没接触过布庄生意，怕一时难上手-------”
　　宋云晟没打算搭理她，正凝神思索着等会儿的正事，忽然一乘绣幔珠围小轿在他身边停下，金线穿珠轿帘撩起一半，露出张女子瘦弱清秀的巴掌小脸，女子娇弱地唤声：“六哥。”原来是宋家小女儿宋芸儿。宋芸儿比前两年更加消瘦了，下巴尖尖的愈发显出那双大眼睛楚楚可怜。她和宋云晟长得很像，先天不足之症却更加严重，说话细声细气，一副中气不足的娇弱可怜样儿。
　　“芸儿，你这是去哪里？怎么病才好就出门了？”
　　“去霞影布庄给两个孩子做几身衣服。”
　　“这些事让你家管家出来办就好了，何必亲自来一趟，万一中暑了可怎么好！妹夫怎么不陪着你出门？”
　　宋芸儿捂嘴咳了几声，咳得涨红了脸，缓过气后才轻声道：“他忙，生意上的事情就够他烦心的，我身子弱也不能操持家事，这些小事还是能帮着跑跑腿。”她曾在宋凉村见过孟冉冉，但已经事隔多年，她只瞥了一眼,未能认出这位锦绣华服的少妇是何人。
　　宋云晟悉心叮嘱轿边的丫鬟们照料小姐，然后与妹妹告别。
　　“你妹妹嫁人了？她已经生下两个孩子啦？”孟冉冉忍不住又要八卦，心想这不就是未来的小姑嘛，了解打听一下也不为过。咦，宋芸儿那样纤瘦的身子骨，也能生孩子？还一生就是两个？
　　宋云晟不答话，刚好走到一处杠房，雇了两顶轿子，往宋家在扬州的别院而来。

　　宋老爷买下这处园子是为了迎娶四姨太娇凤，闹中取静的古典江南园林占地不大，但胜在精巧别致，假山层叠曲水流觞，亭台楼阁树木掩映，萦绕园中的花墙把园林分隔成前后两部分，前院的主要建筑是一排四楹歇山式大瓦房，供主人起居；后院主要为仆人丫鬟居住的下人房和厨房马厩等场所。
　　孟冉冉刚进大门，见希伯带着奶娘迎上来，牛牛冲她甜甜笑着伸手要娘亲抱抱，宋云晟抢上前去抱了，亲亲他的小脸。三人一同往宋励宋老爷住的正房卧室走去。
　　丫鬟们撩起帘子，屋内药香盈鼻，宋老爷半躺在紫檀躺椅上，膝上盖着薄毯，一名大丫鬟跪在褥垫上，举着棉布包裹的木椎为他捶腿，四姨太娇凤正靠窗而坐，娇滴滴的对着菱花镜修眉。
　　“哟，六少爷，孩子带来了？”四姨太立即放下小银剪子，碎步过来，牛牛被宋云晟抱着，也不怕生，乌溜溜的眼珠盯着四姨太，被她身上那个浓重的香气熏着了，打了个喷嚏。翻身趴在父亲肩上，去看离他们半步后站立的母亲孟冉冉。
　　闭目养神的宋老爷听闻儿子带着孙子来了，急忙直起身子，伸长了双臂，急道：“快，快带过来，我瞧瞧１他好像腿脚不灵便，说话也有不利索，嘴角有点歪斜，像是脑溢血中风的症状。
　　“六少爷信上只说外室生了个孩子，原来都这么大了呀！”四姨太眉开眼笑地将孩子接过，抱到宋老爷躺椅前。
　　宋老爷比上次云庭佳惠大婚时苍老了不少，枯瘦的手掌抓住牛牛的胳膊，依然锐利精明的眼珠上下打量着这未横空出世的孙子。牛牛不讨厌老年人亲近自己，在冷水铺每天都要被鸡皮鹤发的三叔婆哄抱逗玩，但讨厌宋老爷这样气势汹汹地盯着自己，小手啪地一甩拍在对方脸上，清脆利落的愣是给初次见面的爷爷一个耳刮子。
　　“好，好，是我们宋家的种--------”宋老爷没有生气，反而乐呵呵的笑着捏捏牛牛的脸蛋，扭头问儿子：“他长得还真像你小时候模样，这孩子叫什么名字？”
　　宋云晟道：“回爹的话，孩子小名叫牛牛。”
　　“太粗俗了１宋老爷皱眉：“这不行，我得好好想想------唔，叫什么名儿好呢-------”
　　“爹，这是孩子的生母，冉冉。”
　　宋云晟一拉孟冉冉，孟冉冉上前一步，不知怎么称呼，道：“您老万福吉祥。”然后半蹲请安复站立起身。
　　宋老爷凝神一看，讶然道：“你，你不是，不是那个孟寡妇吗？”
　　孟冉冉此刻无比尴尬，答应也不是，不答应也不是。幸亏宋云晟替她解围：“爹，她丈夫早已过世，如今跟了我，相夫教子十分贤惠的。”孔孟礼教大行其道的清朝最为讲究女子从一而终，孟冉冉之前的寡妇身份帮助她能在男人经商的世界中站稳脚跟，如今却成了她进入宋家的最大障碍。
　　宋老爷唔了一声，皱眉思索：他家世代经商，经历过几十年风风雨雨，也接触过不少从商开店独挑一面的女性，虽然能够理解她们为了生计抛头露面，但放在自己儿子身上，实在难以接受这么一个开店经商且来历不明的儿媳妇。他迟疑着不肯应允这门婚事。
　　宋云晟瞧出父亲心思，让孟冉冉抱着儿子先退到院中等候，并请四姨太带着丫鬟回避，他想和父亲深谈。

　　孟冉冉有些不满意宋老爷的态度：切，还看不上她这个儿媳妇呢，有什么了不起的，奸商老地主！心中暗想如果婚事不成自己倒没什么可伤心的，只是决不能让宋家抢走孩子。到了这一步，什么羞耻礼仪道德贞洁都成了累赘，既然宋云晟愿意营造这样的虚假夫妻关系，自己也必须配合他把契约履行到底，这样她才能和儿子厮守在一起，过上富裕优渥的生活。孩子姓宋认祖归宗没问题，自己进不了宋家大门也无所谓，但必须要让孩子在她身边长大。最好嘛，不用同宋云晟结婚，以免被牵扯进宋家那人口众多关系复杂的大家庭中。就当牛牛是他私生子好了，自己顶个二奶的空头衔，好好经营布庄生意，根据经济学规律和她开饭馆开酒楼的经验看来，投入的原始资本越大越容易赚取利润。以前开个点心铺起早贪黑、精打细算下不过每月几两银子的净收入，近十万投资的绿萼雅筑豪华酒楼倒是投入大回报也高，只要定位准确，经营有道，一眨眼就能脱贫致富。如果有霞影布庄那样的成熟产业作为她事业起步的基础，站在巨人肩膀上总比重新从点心铺开始奋斗要强多了。
　　在院中石榴树下陪牛牛看了一会儿蚂蚁上树，听到房内父子争执的声音越来越响。清朝大户人家的生活习惯是一早起来后，各房的正屋大门门扇就不能关上，怕冷怕热也只能用棉帘竹帘挡住外界冷热，求个君子坦荡荡无事不能对外人言的正大光明形象。殊不知这些帘子不能隔音，倒让孟冉冉听了个真切。
　　“我说了不行，她岁数比你大许多，嫁过人又开过酒楼饭馆，这样的女人怎能进我们家？”
　　“他是牛牛的母亲，这几年含辛茹苦在外帮我养大孩子，已经很委屈她了。”
　　“你这个混账东西，瞒着父母高堂跑出去偷着蓄养外室，现在还敢忤逆老父？”
　　“我知错了，任凭爹爹责罚。但孩子已经生了，难道爹你忍心宋家骨血流落在外？”
　　“咳咳------气死我了，要不是梓纯这孩子身子骨太差，我哪能容得下你这样胡闹？早就催你娶妻，犟着不肯，那你先收个小的放在房里传宗接代啊，我也不反对你收那个什么岚的书寓姑娘做妾嘛，可你，你也不要-------我以为你眼界高，看不上寻常大家闺秀，念在你两个哥哥都已经成家立业，你娘过世的又早没人替你操心，也不来催你----------如今，你怎么能找这样的女子做正房大妻呢----------”
　　“爹，儿子真心喜欢冉冉，怕你和姨娘们不肯答应，所以在没敢告诉你们，这两年才在外面偷偷寻了房子居祝我和她情投意合，如今她又为宋家诞下男丁，您就成全我们吧１
　　孟冉冉听到这里几乎想笑，又忍不住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宋云晟还真能瞎编，说得他俩好像在外金屋藏娇，日夜厮守生下儿子，生米煮成熟饭后才跑回来要求宋家给个六少奶奶的名分。
　　宋家仆人一时不清楚孟冉冉的身份，见她光明正大的立在正堂屋外偷听父子两吵架，也不敢过来干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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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行！”
　　“爹！”
　　屋内两人嗓门又高起来，哐啷脆响，不知宋老爷是摔了茶碗还是砸了花瓶。估计这会儿宋云晟该跪着请罪了。
　　“爹，您老人家常教我以善为本、以和为贵、以德为基，如果我抛弃冉冉，强行从她身边夺走孩子，那不是违背了您教育我的这些原则，变成奸诈之徒、宵小之辈。孩子长大了知道我们抛弃他生母的所做作为，到时，父子失和，家庭不睦-------”
　　宋老爷在宋云晟的分析中，慢慢平复心情，最后妥协道：“那好，那女人进门做妾可以，当正房不行。她曾经嫁过人又开过酒楼饭馆，一旦被人认出来，同行业内诸公都会嘲笑我们家。”
　　“我要娶她做大房妻子，不是小妾，这是我答应她的---------”
　　“你休要再饶舌，你这个不孝的东西，咳咳-------咳-------还在这里喋喋不休，咳-------进门做小妾都已经是勉为其难啦，你还要怎样？”
　　“你就看在我过世的娘面上，答应我吧。”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我不该处处依着你，把你给宠坏了。我看李道员家的三闺女就好，李道员仕途正旺，京城又有后台，听说要超迁都转盐运使司了，日后我们扬州盐商商会可要在他的管辖下------”
　　宋云晟立即顶了回去：“我不要什么李家三闺女。”
　　宋老爷勃然大怒，嚷道：“你信不信我把孩子留下，将你们两人都打出去！咳咳--------逆子，气死我了------，来人！拿棍子来把这个孽畜子赶出去------”

　　孟冉冉在外面听得心急：宋云晟是他亲生儿子，打断骨头连着筋，认个错就能回家；自己要是被打出去了，再想见一面牛牛可比登天还难。她擅自掀起帘子快步走到宋老爷跟前，下跪叩头道：“您老别生气了，我愿意给六少爷做妾，以后一定谨言慎行，伺候公婆丈夫照顾孩子，绝不做出有辱宋家门风的事情。”真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宋云晟惊讶的看着孟冉冉，被她猛拉袍角，只好又跟着跪下来。宋老爷见此情景，有了台阶下，怒气也就收敛了一半。他身体不适，和儿子大吵大嚷后，心神疲惫靠在躺椅上闭目喘气，虚弱地说：“倒是你这妇人还算通晓事理--------”
　　宋云晟看向孟冉冉，眼神里像是有很多疑问。孟冉冉不理会，从躺椅边的檀木小几上捧起一个紫砂小壶，恭敬的双手举高，奉到宋老爷面前。
　　宋老爷休息了一会儿，睁眼见了两人还跪着，勉为其难接过孟冉冉手中的茶壶，喝了一口。两人于是磕头谢恩，道：“多谢父亲成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