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清朝过日子》丝媚

26、宋家婚礼

　　上午出发，一直到太阳西斜，才赶到宋谅村，午间众人在树荫下吃些干粮果脯，歇歇脚，又被送嫁娘家兄弟说好话递喜钱，催着上路，紧赶慢赶，好在没有耽误时辰。见村口牌坊张灯结彩，人群涌动，唢呐笙篁齐奏声重新热烈响起，炮仗也轰轰烈烈的放起来。花轿停在宋府三楹大门前，由一名五六岁盛妆幼女(俗称“出轿小娘”)迎新娘出轿，用手微拉佳惠的彩绣大红衣袖三下，始出轿。新娘出轿门先跨过一只朱红漆的木制“马鞍子”，又跨过炭火盆。方才由喜娘扶入喜堂。宋云庭今日总算是双喜临门，进士及第又兼洞房花烛，头上簪花戴翅，身上披红挂彩，手中牵着一头连在佳惠手中的彩球绸带，笑得傻里傻气。
　　孟冉冉是送亲队伍中最后一个进入宋府大宅的，宋家长子宋云贤在门口迎客，见孟冉冉也是满面堆笑，寒暄客套，丝毫感觉不出他们之间同行竞争的硝烟。
　　从大门到喜堂还有一个宽阔的庭院，宾客大部队过去后，宋家男仆正在青砖路两侧点放鞭炮，开锅粥似地响成一片，紫雾弥漫，金花缤纷，满眼火星子在头顶两侧乱迸。拉后的孟冉冉恨不得把佳惠的红盖头抢来，遮上一遮，在噼啪乱迸的火星中快步逃到喜堂屋檐下。喜堂里头已经开始拜堂，礼赞官和众人的喧闹声混在一起，热闹得不堪。孟冉冉只伸头往堂上瞧瞧，见精神矍铄的宋老爷和二姨太端坐在堂，面对着一对新人。宋云庭的生母三姨太反而坐在二姨太下首。真是谁家的孩子像谁，宋云贤的生母二姨太削鼻薄唇，修饰华美，美则美矣，但美得尖刻，宋云庭的生母三姨太身形瘦弱，长相普通，眉目舒展慈祥，看来也是个老实人。
　　赞礼官富有弹性的嗓音喊：“行庙见礼，奏乐!” 吹鼓手都披红挂绿站在大门口使足了吃奶气力拼命吹打。 “上香，二上香，三上香！叩首，再叩首，三叩首！” 宋老爷到香案前面对祖宗画像跪下，一群本家亲戚跟着宋老爷叩头。
　　赞礼官员接着赞唱：“升，平身，复位！跪，皆脆！升，拜！升，拜！升，拜！跪，皆脆，读祝章！”
　　然后一位族长模样的老头出来念诵，嗡嗡的，根本听不清他没几颗牙的嘴里吐出的是什么音节。
　　随后才是常规动作：一对新人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
　　最后赞礼官用了吃奶的力气，压过众人喧闹声嬉笑声，扯嗓高喊：“礼毕，退班，送入洞房！”
　　孟冉冉扑哧一笑，想到以前曾听过一句话：“结婚就是让一对男女合法的躺在一张床上。”前头那些繁文缛节还不是为了最后一句“送入洞房”。她不想挤在众多亲友中，去闹洞房，遂跟着大部分女眷去内庭用餐。
　　用餐期间，忽然，她注意到自己身新做的襦裙下摆，被鞭炮火星烫出指尖般大的洞，伸手去摸上衣——紫罗兰缎面绣花袄的背面，果然也被她摸到两个小洞。秋老虎还在发威，天气燥热，她里头只穿着一件肚兜，这两个小洞在后肩上，虽然细小，但焦黑的烫痕在浅色布料上，一定十分扎眼。幸而此刻天黑，烛火又不如灯光明亮，还没人发现她的尴尬。
　　她向同桌女眷告罪离席，丫鬟带她到花园中，指假山后露出一角的一座倒厦，说那里可以解手，然后跑着去照顾其他客人。孟冉冉朝那房屋走去，没想他家花园十分奇怪，假山曲径通幽，转了一圈也没摸到厕所的入口，不过她并不是内急，只想检查整理自己的衣服。见小池塘柳荫下一座黑等瞎火的小花厅，料想无人，推门进去，挑一个幽暗角落，解开衣襟，扫落脖子头发上的纸屑米粒。对着窗口月光，歪脖看后肩膀上的洞，这件新衣恐怕是要报废了，只好等回头寻到画眉，找件衣衫给她换。因为宋府离徽州城较远，今晚必定不能赶回家，佳惠已经和画眉说好，等喜宴结束时，画眉就来寻孟冉冉，在她的下人房中暂住一晚，明日再请那位本家叔伯，送她回家。用指甲剥去焦黑的纤维，却将小洞挖大了，能看到肩上的皮肤，只好打算将手绢垫在里头，遮住肌肤，暂时将就一下，忽听花厅八宝槅扇后有人叹息一声，然后传来呜呜的箫声，她惊得寒毛直立，喝道：“是谁？在哪里装神弄鬼，快出来！”
　　对方是出来了，可他也被惊得毛骨悚然。吹箫的正是宋云晟，他只见一名衣衫不整的女人，一半脸儿掩在暗处，另一半脸被窗棂透过的月光照得斑驳一片，煞是吓人！他虽平日不信鬼神，此刻警惕地后退两步，不禁哑声问道：“你是人是鬼？”
　　孟冉冉从没指望自己能有惊世美貌，但自信自己的相貌也不至于骇人听闻，她在暗处，已经看清宋云晟的脸，见他吓成这副样子，以为他是故意做作。怒发上冲，双手叉腰，往前几步，道：“六少爷，我又不会吃了你，你跑什么？”
　　她走到门前月光下，宋云晟这才看清她的脸，只见她敞开衣襟，露出里头藕荷色的胸衣，遮不住胸口一大片白晃晃地肌肤，怒道：“你才是躲在暗处装神弄鬼，再看看你的样子，这是做什么勾当？”
　　孟冉冉低头一看，才想起自己忘记掩上胸襟，惊叫一声，慌忙转身，去扣衣扣。丢脸丢到家了，而且是在自己讨厌的人面前，真让她欲哭无泪。宋云晟刚才那句“这是做什么勾当？”简直就像金三顺在男厕所遇到三石，帅哥问：“大婶，你在喂奶吗？”丢死个人了——
　　宋云晟原以为她在此幽会偷情，后来没见其他男人，稍微平复情绪，沉声道：“你来我书房做什么？”
　　连耳朵根都羞红发烫的孟冉冉整理好衣襟，回头答道：“我哪里知道是你的书房，黑灯瞎火的，你怎么不去前庭招呼客人，却猫在这里鬼气森森的吹哪门子箫？”
　　“什么叫猫在这里，这是我的书房！月凉露清夜吹箫，你懂不懂诗意？”
　　“失恋吧？看别人成亲受刺激了吧？青楼女子多无情，可笑你还为她朝思暮想。”
　　“去，去，你这俗人懂什么!”宋云晟恼怒之下要赶她走。
　　孟冉冉正想离开，又转身道：“六少爷，我衣衫被鞭炮烫出几个洞，刚才就是来这里整理一下，你能帮我找一套衣服换吗？”
　　见她落落大方的告知原由，宋云晟也干脆拒绝道：“笑话，我哪里来女子衣裳。”
　　孟冉冉又道：“那麻烦你送我到佳惠的陪嫁丫鬟画眉的房间，今晚我和她一起住。”
　　宋云晟道：“我怎么知道她住哪里？咦，你既然是我四哥的贵客，怎么能住在下人居处？”
　　孟冉冉撇嘴道：“这有什么关系，不过是一晚上。佳惠今晚初到你家，也许不想麻烦你们为我准备客房吧。”
　　宋云晟思索一下，道：“让客人和下人同住，可不是我家待客规矩，传出去让人耻笑。这样吧，今晚你住在这里，我去找件衣服给你。”他随即走出屋子，朝花园假山那里，左右一绕，就没影儿了。
　　孟冉冉轻轻哎了一声，也不见宋云晟回头，他家花园跟迷魂阵似的，夜里根本摸不着门道，她不敢擅自离开花厅，但也并不愿留宿此处。摸到桌上火镰，点着蜡烛，只好等他回来。过了许久，也不见人来，还以为六少爷自去席上吃肉喝酒，把自己忘在这里了。趴桌看红烛滴红泪结灯花，半天才有一名丫鬟穿花拂柳而来，放下一个榆木托盘，道：“孟姑娘，这是给您准备的衣衫，我们六少爷吩咐了，里屋的茶水点心请自便。”
　　孟冉冉拉住丫鬟，道：“我还是去找画眉，你家新婚少奶奶的陪嫁丫头，你带我去吧。”
　　丫鬟笑道：“我们下人在府中有十几处住所，这几日四姨太和大少奶奶都带了丫鬟回来住，好些人我都不认得呢！今日府中这般忙乱，姑娘还是不要乱走。”
　　孟冉冉没法，只好举着烛台，跟丫鬟走到八宝槅扇后头，果然是间布置清雅的书房。瓶插雉尾，壁悬宝剑，图书檀架之外还有些宣德炉、青花瓷盘、珐琅彩绘瓶等装饰器皿。靠墙一张硕大的鼓足虎爪罗汉榻，上面锦被枕头一应俱全，最奇之处，卧榻靠墙一半都堆满古籍书册，看来他和自己一样喜欢躺在床上看书。
　　丫鬟道：“姑娘自便，我还要去照看六少爷。”说完，退出花厅。
　　点燃桌上烛灯，见桌边放着一支湘妃竹萧，斑斑点点，像是湘妃泪渍，触手温润，看来主人时常把玩。
　　墙上还有一幅荷花美人图，仔细看去，那剪水双瞳、浅窝含笑，香肌玉肤的绿衫美人，恰是那日在画舫上所见女子。旁边有诗题赠：“秀色掩今古，荷花羞玉颜。浣纱弄碧水，自与清波闲。”赠给岚卿小姐，落款是松涛公子，日期正是他们荡舟游湖的次日。
　　“哼，还松涛公子呢，行不端坐不正。”孟冉冉不悦，又批评画中美人：“秀色掩今古，好大而口气。真是为了泡妞，什么马屁都敢拍。”岚卿小姐美貌不假，但说不上空前绝后吧，而且孟冉冉对她的职业颇为歧视，再绝色的美人一旦坠入风尘，沦为男性玩物，还配得上与荷花媲美吗？
　　参观完他书房摆设，见桌上有桂花糖、槐花饼、山楂糕几样点心，端起置于榻上，然后脱鞋上炕，随手一本诗集，也来个挑灯夜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