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光返照》蝶戏莲叶间

1、第一章

　　“温馨提示您，本市昨晚遭遇前所未有的大雪，路面湿滑，请广大市民出行时注意安全。”车载音响传出一阵机械般的声音，提醒着每一位出行在外的人。

　　祝辛柠穿着厚厚的羽绒服，无力地躺在副驾驶座上，她的脸颊通红，嘴唇却是苍白的，一副病态。

　　“妹子，你家里人呢？发这么高的烧怎么还一个人出门？你家里人也是真够放心你的……”出租车司机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却有着六十多岁的絮絮叨叨，或许是怕这个可怜的孩子烧晕过去才这样和她一直交流。

　　“出差了……去了很远的地方。”祝辛柠戴着口罩瓮声瓮气地回答出租车司机，沙哑的声音掺杂着无法言喻的委屈和虚弱。

　　祝辛柠这一番回答让出租车司机以为她的家里人过世了，于是司机更同情她了，沉默了一会又开始絮絮叨叨了。

　　可是经验再丰富的司机也有遇险的时候，毕竟天有不测风云，人也有危祸旦夕，而这样的危险却又恰好发生在了他们身上。

　　一辆货车在过十字路口时侧翻，殃及了正在行驶的出租车，这辆出租车就是祝辛柠搭乘的。

　　“雨雪天气，路面湿滑，广大市民们，出行请注意安全……”广播还在响，可是车里面的两个人早已昏厥。

　　破碎的玻璃散落一地，金属的车顶狠狠地凹陷下去，鲜红的血液缓慢地流淌，天空中飘着洁白的雪花，落到地上，融化在了温热的血液中。四周满是人声鼎沸，警笛声响彻云霄。

　　有人叹惋，有人哭泣，有人不忍，有人漠然。

　　祝辛柠眼前天旋地转的，什么也看不清楚，她感觉自己的生命正在流逝，温度较高的身体也好像在渐渐失温，甚至有那么一瞬间笑了一下，这样的降温方法可能是人生的最后一次了。

　　那位司机是不是也生死难料了？那么好的一个人应该多活些时候的，怎么就遇上了我，遇上了灾难呢？

　　祝辛柠想了半天，最后实在是没有力气去思考这些东西了，也就陷入了黑暗中。

　　天亮了，昨日落的雪挤满了树枝，有承不住的枝桠弯了腰，低了头，将白雪抖落到地上，祝辛柠站在窗边，面色平静地望着窗外的茫茫雪景，但是她的内心却并没有面上显得如此平静。

　　因为她此时站在自己的卧室里，全须全尾的没有一丝伤，就像那一天的灾祸只是一场不美好的梦。可是车祸前的身败名裂、家破人亡、被软禁、被欺辱的经历太过真实，让这一切又不像是在做梦。

　　祝辛柠伸出手去触摸窗户上倒映的人脸，那是才二十岁的自己。

　　或许这是命运又给了她一次机会，让她重来一遍。

　　她看着外面的院子，回想起了以前的事。

　　同样是这样一个下了雪的冬天，那棵树下有一个堆好的雪人，同样是这样一阵冷冽的风，那棵树下有两个相拥的人。

　　只是后来都消失了，仿佛美好的东西都只是编织出来的梦。

　　祝辛柠无力地笑了笑，喃喃自语道：“重来一遍的话，总该让我也赢一次吧。”她将额头贴在冰冷的窗玻璃上，闭上眼睛。

　　这样安静的环境不知道持续了多久，突然，响起了一阵敲门声，将祝辛柠的思绪拉了回来，她清了一下嗓子，走去开了门。

　　一位还穿着校服的少女挤了进来，双手背在后面，神秘莫测地望着祝辛柠，说：“姐姐，你猜今天是什么日子？”

　　祝辛柠依旧没有从重生的冲击中走出来，她呆愣半天，实在是想不到今天是个什么日子，就无奈地笑了笑。

　　“姐姐！你这样是不行的！怎么可以忘记自己的生日呢？现在呢，是早上六点半，而我，一定是第一个送给你生日礼物的人，拿好了啊。我上学去了。”祝朦把手里的东西塞到祝辛柠手中，俏皮地眨了眨眼睛，就溜出去了，生怕后面有什么东西追着自己一样。

　　祝辛柠突然就想起来了，她记得这个亲爱的妹妹送的不是什么好东西来着。她黑着脸打开了包装盒，里面全是各种奇奇怪怪的用具，于是祝辛柠的脸更黑了。毕竟上一世的这个生日也是靠她这个好妹妹才过得那么不堪回首。

　　她将礼盒收好，放到了衣柜的最上面，整理了一下思绪和心情，还穿着睡衣就出去了。看着楼下熟悉的、温馨的布局，祝辛柠突然就想哭。

　　从她二十一岁嫁给祁矜南之后就再也没能回来过，祁矜南把她当成金丝雀来豢养，所有的一切都为她安排好，硬生生地把她养成了一个废物。

　　就连后来祝家出了事，她也是最后一个知道的。她当时最怨的就是祁矜南，怨他没能告诉自己真相，怨他没能伸手救一救祝家。但是后来她想明白了啊，祁矜南没有那个责任去救早已衰颓的祝家。

　　当初她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发了疯也想回去看看，可是被祁矜南软禁起来了，她又不明白，不明白祁矜南为什么要这样做。

　　口口声声的为了她好，难道就是把她养成一个废物，养成一个只会讨人欢心的狗吗？祝辛柠承认，这样的“好”，她确实承受不住。

　　“辛柠？你在那里站着干什么？快换了衣服下来吧。”一位穿着围裙的女人站在楼下抬头看她，温柔地朝她招手。

　　祝辛柠看到这一幕，早就想落下的泪一瞬间就绷不住了，一下子就滑落到下巴尖上悬住。

　　“诶？辛柠……你这是……在哭？”楼下的女人看着祝辛柠没有反应却又盈满泪水的眼睛，疑惑地问道。

　　“啊，没有。没哭，就是刚醒打哈欠打出来的。”祝辛柠用手背抹掉自己的眼泪，心里自嘲道：瞧你这德行。

　　“妈，你今天不去学校了吗？”祝辛柠下了楼，帮女人整理了一下围裙。

　　“这不是你过生日吗？请了一天假，反正今天星期日是没有我的课的呀。”女人笑着说。

　　“嗯，妈。”
　　“嗯？”
　　“谢谢您。”祝辛柠抱住女人，轻轻地说着。
　　“搞得这么客气干什么？”

　　因为，我现在可以又一次地接受您的爱。

　　因为，我现在可以又一次地表达我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