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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水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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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在医院住了几天。
叔叔婶婶们陆续赶到,医生又把他们几个子女叫进去谈了一次话。谢岫玉没进去,站在走廊里,看着监护室那扇紧闭的门。门上的红灯一闪一闪,像某种倒计时。
她爸出来的时候,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她妈眼眶红红的,却还要强撑着去安抚刚从外地赶回来的三婶。电话一个接一个地打,声音压得很低,可那些断断续续的词还是飘进她耳朵里——
“不行了……”
“医生说……没几天了……”
“就这几天的事……”
谢岫玉靠在墙边,听着那些词一个一个往脑子里钻,却觉得它们很远,远得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她知道那是什么。是还没准备好。还没准备好接受,那个每天早上都要去菜地、路过别人地头还要顺手摘一把葱的、抠门了一辈子的老太太,就要走了。
可奶奶比她想象中清醒得多。
清醒过来的第一件事,就是要求回家。
不做治疗,不住院,什么都不做,就要回老家。医生跟她子女说的时候,她在病床上躺着,眼睛闭着,像是什么都没听见。可她就是听见了。等医生说完,她睁开眼,那双浑浊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天花板,说了一句:
“回家。”
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
几个儿子轮番上阵劝,没用。儿媳妇们轮流说,也没用。她就那么躺着,一句话都不说,问急了就再吐出两个字:“回家。”
最后还是遂了她的愿。
落叶归根。在他们这辈老人心里,这四个字比命还重。
于是奶奶被送回了老家祠堂。
这是村里的规矩。老人临终前几天,都要被送到祠堂旁边的小房间里住着。这样最后一刻闭上眼睛,也是在祠堂里走的,才算真正落了根。
谢岫玉跟着父母回到村里的时候,天还是阴的。
祠堂的瓦黑漆漆的,一片一片叠着,映着灰沉的天色,显得更暗了。檐角翘起,上面长着几株瓦松,在风里瑟瑟地抖。
小房间外面已经站满了人。
从各地赶回来的叔叔婶婶,堂姐堂哥堂妹们,乌泱泱的一大片,把小房间门口围得水泄不通。谢岫玉站在人群边缘,看着那些熟悉又陌生的脸,心里忽然有些恍惚。
这么多年了,她从来没见过谢家的人到得这么齐全。连过年都没有过。
而今天,是为了送一个人走。
奶奶精神突然好了起来。
从医院回来的时候还昏昏沉沉的,躺了一天,第二天就能坐起来了。眼睛还是浑浊的,没什么神,可说出的话却无比清晰。
她先把几个儿子媳妇叫进去,说了一会儿话。出来的时候,她妈眼眶又红了,她爸低着头,一句话没说。
然后,奶奶要见孙辈们。
一个一个进去。
大堂哥出来的时候,眼圈红红的,却还要绷着脸装没事。他走到谢岫玉面前,冲她点点头:“进去吧。”
她起身,往那小房间走去。
门槛很高,她抬脚跨过去。
这是她第一次进这个小房间。
以前来祠堂,她无数次经过这里,可从没进去过。门总是关着,灰扑扑的门板,缝隙里透出一点昏暗的光。她曾经好奇过里面是什么样子,可从来没想过,有一天她会以这种方式进来。
里面只有一盏灯。
黄橙橙的灯泡,瓦数不大,光线昏黄,照得整个房间都蒙着一层旧旧的色调。墙壁是灰黑色的,被多年的香火熏得发暗。空气里有一股说不清的味道,像檀香,又像别的什么,沉沉的,压在鼻端。
奶奶就坐在床前。
说是床,其实只是张木板搭的铺,上面铺着薄薄的褥子。奶奶靠坐在床头,身后垫着两个枕头,喘气声很粗,一下一下的,像拉着风箱。
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她走近。
果然是回光返照了。
谢岫玉在心里叹了口气,走过去,在床前的凳子上坐下。
“奶奶,”她轻声喊,“我来了。”
奶奶努力辨认着她。目光在她脸上转了转,点了点头。
“是岫玉啊……”
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嗯。”谢岫玉说,“你感觉怎么样了?好点了吗?”
“好多了……好多了……”
奶奶又念叨了几句什么,她听不清,也不像是跟她说的。然后那双浑浊的眼睛定定地看着她,忽然伸出手来,搭上了她的手背。
那只手很凉。
苍老的皮肤上满是皱褶,手背上还有输液留下的淤青,青紫的一大片,还没消下去。手指瘦得只剩骨头,却攥得很紧。
谢岫玉愣住了。
在她的记忆里,奶奶从来没跟她这么亲近过。
奶奶生了五个子女。头一个是女儿,后面四个全是儿子。大女儿早就出嫁了,嫁到一线城市,嫁了个公务员,是奶奶这辈子最大的骄傲。就算那大女儿一年都不回来看她一次,也不妨碍她在村里人面前一遍遍地说。
四个儿子里,她爸排行老二。不疼不爱的老二,从小就是被忽略的那个。连结婚都是自己相亲认识的她妈,奶奶从头到尾没操过一点心。
最疼的是大儿子。大儿子家生了两个儿子,从出生起就是奶奶带着,一直带到上学。而她呢?她出生的时候,奶奶连一天都没带过。所以她妈说起这些事,语气里总是带着怨。
她也习惯了。
习惯了奶奶眼里只有那几个堂哥,习惯了奶奶过年时塞红包只给那几个孙子,习惯了在奶奶心里,她这个孙女可有可无。
可现在,这只冰凉的手攥着她的手,攥得那么紧。
“岫玉啊……”
奶奶喘着气,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要好好工作……以后嫁个好老公……”
“这些人里面……你是最省心的……人又乖巧……”
谢岫玉听着,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
她拍拍奶奶的背,帮她顺气。那脊背瘦得硌手,隔着薄薄的衣衫,能摸到一节一节的骨头。
“您别说了,好好休息。”
“咳咳……”奶奶咳了两声,喘得更厉害了,可还是挣扎着往下说,“……奶奶以前……也没怎么带过你……”
“奶奶心里也难受……”
“希望你不要怨我……”
谢岫玉鼻子忽然一酸。
她垂下眼,看着那只攥着她的手。
“怎么会呢?”她说,声音有点哑,“您好好休息,不要想太多。”
奶奶长长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很轻,却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叹出来的。叹完了,她松开手,开始在自己身上摸索。摸来摸去,摸得有些急。
谢岫玉问:“奶奶你找什么?我帮你找?”
奶奶的手终于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塞进她手心里。
小小的,凉凉的。
她低头一看,愣住了。
是一块玉。
大拇指大小,透白的,白得几乎透明。可那白色里没有生机,像是被抽走了什么,只剩一个空壳。奇怪的是,玉的中间有一丝丝红色,细细的,弯弯的,像一条血丝蜿蜒在里面。
在透白的底色上,那一点红格外扎眼。
这是……
“拿着吧……”奶奶喘着气说,“这是你的玉……”
谢岫玉脑子里轰的一下。
“这是我……契神的那块?”
“对……是你的……”
奶奶看着那块玉,又叹了口气。那叹息比刚才更沉,更重,像是压着什么说不出口的东西。她的目光落在那块玉上,嘴里喃喃着:
“……我对不住你……”
“都怪我……要不是我……”
谢岫玉握着手里的玉,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她对奶奶的感情很复杂。说不亲是真的不亲,可要说恨,那也谈不上。奶奶这辈子就是这样一个人,抠门,偏心,嘴碎,对不喜欢的人从不假辞色。可奶奶也有过对她好的时候。
唯一的那次,就是她契神那年。
她病得糊糊涂涂的时候,她爸妈忙着挣钱养家,没日没夜地干活。是奶奶整宿整宿地守着她,摸着她的额头,一遍遍地给她换冷毛巾。她到现在还有迷迷糊糊的碎片记忆——昏暗的灯光,奶奶的脸,还有那只粗糙的手,一下一下地摸着她的头。
契神的时候,也是奶奶主动拿出了这块玉。
虽然后来,奶奶又把玉收回去了。
她以为奶奶说的是这件事。
看着那张灰白的脸,那脸上已经没了血色,只剩一层薄薄的皮包着骨头。她忽然觉得那些怨啊恨啊,都轻了,淡了,散在风里了。
“没事,”她拍拍奶奶的手,“都过去了。”
奶奶又摸索了一阵,从怀里掏出另一个东西,塞给她。
是一个小布袋。
旧的,用碎布头缝的,针脚歪歪扭扭,一看就是奶奶自己做的。布面已经洗得发白,边角都磨毛了,却洗得很干净。
她想打开看看,奶奶却按住了她的手。
“等过两天再看,”奶奶说,“现在先收起来。”
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她,里面有她看不懂的东西。
谢岫玉点点头,把小布袋收进兜里,和那块玉放在一起。
“行了……出去吧……”
奶奶看着她收好东西,才松开手,靠回床头。她闭上眼睛,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起伏得很厉害。
“叫下一个……进来……”
谢岫玉站起来,看了她一眼。
奶奶闭着眼,脸上的皱纹像是更深了。那喘气声一下一下的,在狭小的房间里回荡。
她转身,走了出去。
门槛很高,她抬脚跨出去,重新站在灰沉的天色里。
堂弟从她身边擦过去,走进那小房间。
她抬头看天。
淅淅沥沥的雨下了起来,细细的,密密的,打在祠堂的屋檐上,滴滴答答地响。
她把手伸进兜里,摸了摸那块玉。
凉的。
她的体温传不进去。那凉意从指尖渗进来,一直渗到骨头里。
她忽然想起奶奶刚才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她看不懂。
旁边有人拉了拉她的袖子。
“岫玉姐……”
她回头,是堂妹谢秀敏。小叔家的女儿,比她小一岁,从小就爱跟在她屁股后面跑。这些年大家都在外面,见得少了,可偶尔回老家还会一起上街,算是比较要好的一个。
谢秀敏看了看周围,压低声音说:“我想上厕所。”
谢岫玉点点头:“去吧。”
“我有点害怕,”谢秀敏又拉拉她袖子,“你陪我去嘛。”
谢岫玉看了看四周。
大人们都围在小房间门口,三三两两地站着,低声说着什么。没人注意到她们这边。堂弟还在里面,还没出来。等会儿还有好几个堂兄妹要一个一个进去。
“行吧,”她说,“我陪你去。”
“谢谢姐!”
谢秀敏顿时笑开了,拉着她就往祠堂后面走。
祠堂里没有厕所。
这祠堂是依着村里一户人家的院子建的。要上厕所,得从祠堂旁边的侧门出去,穿过那户人家的露天院子。院子是黄泥砖砌的墙,手摸上去粗糙得很,硌手。院角有个小厕所,又脏又暗,平时没人用。
也难怪谢秀敏害怕。
谢岫玉也没去过几次,只能凭着记忆带路。
推开侧门,走进那户人家的院子。
果然很久没人住了。
黄泥砖墙缝里长着青苔,墙角堆着些杂物,盖着塑料布,塑料布上积着雨水。院子里静悄悄的,一点声音都没有。只有雨滴落在瓦檐上,滴滴答答地响。
她们穿过院子,走到厕所门口。
“姐你等我一下哦,”谢秀敏可怜巴巴地看着她,“别走哦。”
谢岫玉无奈:“行了知道了,我不走。”
谢秀敏这才放心地钻进去。
谢岫玉站在廊下,靠着墙,掏出手机随便翻翻。屏幕的光照亮她的脸,在昏暗的院子里显得格外刺眼。雨还在下,瓦檐上的水滴一串一串地落下来,打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刷了一会儿,忽然听见什么声音。
滴答。
滴答。
滴答。
很有节奏的,一下一下的,像水龙头没关紧,水滴落在地板上的声音。
她本来不想理。
可那声音一下一下的,像有人拿根针在她心上戳。她有个毛病,强迫症,晚上关门都得半夜起来多看两遍。上完厕所水龙头有没有拧紧,出门前煤气有没有关,都得确认好几遍。
那声音让她心痒痒。
实在忍不住了。
她循着声音找过去。
应该是住在这里的人离开时没关紧水龙头吧?听说他们偶尔还会回来用老灶房做饭,可能是走的时候没注意。
她走到旁边的灶房门口。
灶房不大,靠墙砌着一个老式的灶台,上面落满了灰。墙角有个水龙头,下面放着一个大水桶,水桶上盖着木盖子,是平时用来存水的。
她走过去,检查水龙头。
关着的。
拧得很紧,一滴水都不漏。
可那“滴答”声还在响。
更清晰了。
她站在灶房里,左右看。
到底是哪个水龙头漏水?
找了一圈,没找到第二个水龙头。她的目光落在那大水桶上。
木盖子盖得严严实实的。
那声音——
是从桶里传出来的?
她伸出手,要去掀那盖子。
“姐!”
一只手猛地抓住她的胳膊。
谢岫玉浑身一抖,猛地回头。
谢秀敏站在她身后,一脸疑惑地看着她。
“姐你干嘛呢?”谢秀敏往四周看了看,“你又说在外面等我,结果跑到别人家厨房里来了。这是别人家厨房吧?你要找什么?被别人看到多不好。”
谢岫玉愣住了。
耳边那“滴答”声,消失了。
她放下手,看着那个水桶,自己也有些迷糊。
“你有没有听到水滴声?”她问,“像水龙头没关紧那样的……”
谢秀敏皱眉:“哪有什么水龙头没关紧?”
“可我明明听到了。”
“你听错了吧?”谢秀敏说,“外面下着雨呢,你听到的是外面的雨声吧?”
“不是,明明就是那种水龙头没关紧的——”
谢岫玉猛地住口了。
她忽然意识到什么。
外面一直在下雨。
瓦檐上、石板上、树叶上,到处都是雨滴落下的声音。滴滴答答,哗哗啦啦,响成一片。
那她刚才听到的,那个清晰的、单独的、一下一下的“滴答”声——
是从哪里来的?
“姐?”谢秀敏往四周看了看,声音发紧,“你别吓我啊……什么水滴声……我可没听到……我胆子小……”
谢秀敏左右张望,脸上全是紧张。她这个堂妹从小胆子就小,看个恐怖片能三天睡不着觉。跟她说这些,只会让她更害怕。
“没事,”谢岫玉收回目光,“我听错了。我们回去吧。”
谢秀敏胡乱点点头,紧紧贴在她身边。
两人往外走。
穿过院子,快到侧门的时候,忽然有个人影从祠堂那边钻进来。
跑得太急,差点撞上她们。
那人猛地停住,喘着粗气。
谢岫玉看清了那张脸——是堂弟,刚从奶奶房间里出来的那个。
他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看着她,像是要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喘了好几口气,才挤出一句话:
“奶奶……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