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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送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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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岫玉懵懵懂懂地走过去。
还没开口问有什么事,谢羡瑜已经伸手把旁边的凳子拉开了。
“先坐下吃点东西吧。”
她下意识想推辞:“不用了,我——”
“这桌就我们两个年轻人,”他打断她,语气真诚,“有点不太好意思。而且我们都不太熟悉村里的人,有你在的话,会自在一些。”
谢岫玉心想:我也不认识村里几个人啊。
可人家话说得这么诚恳,她也不好再推辞。道了声谢,坐下了。
旁边的谢艾晴看了她一眼,又看看谢羡瑜,倒没说什么。只是那视线扫过来的时候,多少让人觉得有点不太舒服。
谢岫玉没在意,目光落在满桌的菜上。
红烧肉、炒鸡块、蒸鱼、炖汤——油腻腻的,油汪汪的,热气混着香味扑面而来。可那味道一钻进鼻子,她胃里就一阵翻涌。烧灼感从胃底升起来,顶在喉咙口,让她更难受了。
她拿起筷子,又放下。
实在吃不下。
旁边,谢羡瑜低头在口袋里摸索着什么。手揣在兜里,好一会儿没动。
谢艾晴几乎没怎么动筷子,从坐下就一直在玩手机。这会儿正跟谁聊得火热,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敲着,根本没注意谢羡瑜的举动。
谢岫玉正盯着面前的碗发呆,忽然感觉有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她转过头,对上那双桃花眼。
谢羡瑜正看着她,眉头微微挑着。见她看过来,他嘴唇动了动,做出口型——
把手伸出来?
谢岫玉愣住了。
这什么意思?
可鬼使神差地,她还是把手伸了出去。
手缩在袖子里,只露出几根指尖,像课堂上小学生举手似的,怯生生地递过去。谢羡瑜看见这架势,桃花眼底漾出一点笑意。他又动了动嘴唇,指了指桌下。
谢岫玉明白了。
她把手臂放低,手伸到桌面以下。
刚伸过去,手心就被塞进一个东西。
小小的,硬硬的,带着温热——是他的体温。
“羡瑜哥——”
谢艾晴的声音突然响起。
谢羡瑜飞快地收回手,转头看向表妹,神态自若,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谢艾晴没发现什么,只是担忧地看着他,声音压得很低:“你昨晚摔的地方没事吧?要不要等下还是去医院看一下?放心,我不会告诉舅爷你昨晚出去飙车的事……”
“没事,”谢羡瑜说,语气轻松,“只是擦了点皮而已。别告诉他。”
谢艾晴点点头,又低头玩手机去了。
谢岫玉这才收回手,低头看掌心。
是一颗巧克力。
方形的,包装精致,金棕色的糖纸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细碎的光。温热,带着主人的体温,安安静静地躺在她手心里。
她诧异地抬头看向谢羡瑜。
谢艾晴还在玩手机。谢羡瑜察觉到她的视线,转过头来。见她举着巧克力,他微眯起眼,桃花潭里漾着笑意。他动了动下巴,示意她吃掉。又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脸。
我的脸?
谢岫玉下意识摸上自己的脸。
触感凉凉的,没什么特别。可摸到脸颊时,她忽然明白了。
怪不得老妈刚才催她来吃饭。
早上被噩梦惊醒,腿上又莫名其妙多了一大片淤青,她根本没心思吃早饭。忙了一上午,头晕眼花,站都站不稳。她自己还没意识到,别人却看出来了——这脸色,这状态,明摆着是低血糖。
她没再矫情。
剥开糖纸,把巧克力放进嘴里。
巧克力碰触舌尖,开始融化。丝滑的、醇厚的味道在口腔里弥漫开来,甜,但不是那种腻人的甜,而是带着一点微苦的、沉沉的甜。甜味下面,隐隐约约有一股酒香,淡淡的,却萦绕不去。
她愣住了。
她其实不喜欢吃巧克力。从小到大都不喜欢,觉得太甜太腻。可这一颗——
居然非常好吃。
好吃到她忍不住舔了舔嘴唇。
舔完才反应过来,这动作太土了。她尴尬地偷偷瞄向谢羡瑜,他正好转过头来,目光相接。
他笑了笑,没说什么。旁边桌上有老人问他什么,他转过去回答,笑眯眯的,也不知道是不是被她的反应逗乐了。
谢岫玉低下头,把那股尴尬压下去。
陆续又有人被安排到这桌。几个中年人,带着小孩,把剩下的空位填满了。一桌人热热闹闹的,说话声、笑声、碗筷碰撞声,混成一片。
头顶的大棚布被风吹得呼啦呼啦响。旁边的唢呐班子吹得正欢,高亢的调子一波一波往耳朵里钻。加上吃席的人声鼎沸,简直热闹得不像丧事。
谢羡瑜的教养在这热闹里格外显眼。
不同于谢艾晴全程低头玩手机,他对桌上每一个人都笑脸相迎。那些大叔大妈好奇地问他多大了、做什么工作、有没有女朋友——有些问题问得直接得近乎冒犯,他也笑嘻嘻地答,话里没什么实质内容,却让问的人眉开眼笑。
由始至终,他没表现出半点不耐烦。
反而是谢艾晴,时不时皱起眉,撅起嘴,对那些围着谢羡瑜问东问西的人一脸不满。那表情明晃晃地写着:你们这些人,也配?
谢岫玉看在眼里,没说什么。
吃到一半,谢艾晴忽然扭扭捏捏地凑到谢羡瑜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白皙的脸蛋上浮起一层红晕,很不好意思的样子。说完,还看了谢岫玉一眼。
谢岫玉立即懂了。
她放下筷子,主动站起来:“我带你去吧。”
谢艾晴连忙点头,手却还扯着谢羡瑜的袖子。
谢岫玉在前面带路,把两人领到厕所附近。谢艾晴却不让谢羡瑜靠太近,红着脸让他和谢岫玉在这儿等着,自己小跑着进了厕所。
谢岫玉站在原地,看着旁边插兜站着的谢羡瑜。
身形颀长,姿态闲散,明明是站在厕所门口这种地方,却像在什么高级会所里等人似的。风吹过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轻轻晃动。
她想起上次在这个厕所附近听到的水滴声,心里有些发毛。只好找话跟谢羡瑜说,驱散那股不安。
“真是不好意思,”她说,“可能是饭菜不太合你们的肠胃……”
谢羡瑜摇摇头,笑了笑:“艾晴根本没吃几口,跟饭菜没关系。是她本身肠胃就脆弱,总是会肚子不舒服。”
原来如此。
谢岫玉点点头,又想起刚才那颗巧克力。
“刚才那个,”她说,“谢谢。”
谢羡瑜的桃花眼又弯起来,笑得目光微荡。
“以后低血糖一定不要硬撑,”他说,“不舒服就要休息。”
她点点头,有些不自在地移开视线。
明明没见过几次面,被陌生人这样关心,她不太习惯。
“对了,”谢羡瑜不着痕迹地转移话题,“那巧克力是不是很好吃?”
谢岫玉点头。
他笑起来,眉眼弯弯的:“那当然。那可是我最喜欢吃的口味。”
“什么口味?”
“朗姆酒黑糖。”
怪不得有股酒香。她心想。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奇怪。
“不过,”她问,“你为什么不直接拿给我呢?”
“给艾晴看到的话,”他微微侧头,朝厕所的方向努了努下巴,“她又要闹了。”
谢岫玉还是不懂:“那你也给她一块不就好了。”
谢羡瑜摇摇头,眼底闪过一丝无奈。
“你不懂她,”他说,“她不会那么容易满足的。”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我只有一块了。”
谢岫玉一怔。
只有一块了?
她还想说什么,谢羡瑜忽然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她立马反应过来——谢艾晴正从厕所出来。
谢艾晴甩着手上的水珠,快步走到谢羡瑜身边,双手抱住他的胳膊,嘟着嘴撒娇。
“羡瑜哥,我走不动了……”
谢羡瑜低头看她,目光浅浅的。他没说话,只是轻轻把她的手拨开,不动声色地扶正她。
“好了,回去吧。”他说,“我腿也有点难受。”
谢艾晴本想再靠过去,听他这么一说,动作顿住了。她想起他受伤的事,不敢再往他身上贴,只是小心翼翼地扶着他的手臂。
两人决定先走了。
谢岫玉自然不挽留。但谢羡瑜很有礼数,走之前还专门去跟她妈打了个招呼。她妈又是一顿客气,说下次来家里坐,又说路上小心。
等谢羡瑜走远了,她妈还站在那儿感叹:
“人家是首富了,还专门让人来吃席。怪不得人家人缘好呢,又铺路又捐钱建小学。当初你契神的时候,他们还来看过你呢。人家就是念本,怪不得能发——”
谢岫玉懒得听她念叨,找了个机会溜了。
酒席散后,天还是阴的。
下午三四点钟的样子,毛毛细雨飘了起来。灰蒙蒙的,像一层薄纱罩着整个村子。
手算子算的时辰是下午四五点。到了时间,众人开始忙活着扶灵上山。
扶灵这种事,只能是男丁。女眷可以跟着上山,但得看八字和生肖,不能相冲。
谢岫玉八字轻,又契过神,跟这日子有些相冲。去不了。
堂妹谢秀敏则是生肖犯冲,也去不了。
两人被留在山下,远远地看着那支队伍蜿蜒着往山上走。棺材被抬在肩上,一晃一晃的,渐渐隐没在雨雾里。
站了一会儿,谢岫玉觉得差不多了。
“回去吧。”她拉拉谢秀敏的袖子。
谢秀敏却没动。
她站在原地,仰着头,远远地看着山上,眼睛里有光。
“姐,”她说,“我想去看看奶奶葬的地方。”
“以后会知道的,”谢岫玉说,“现在不是不能上去吗?先回去吧。”
“姐——”谢秀敏拉着她的手,拖长了声音撒娇,“就陪陪我嘛。”
谢岫玉无奈:“行行行。可你站在这儿也不是个事儿啊。”
谢秀敏眨眨眼,凑到她耳边,嘀嘀咕咕说了几句。
谢岫玉听完,皱起眉头。
“不行。”
“姐——”谢秀敏拉着她的手摇晃,眼眶里已经泛起泪花,“你就陪陪我嘛。我真舍不得奶奶,想看她最后一眼……”
谢秀敏跟奶奶的感情,比她要深得多。
谢秀敏从小跟着奶奶长大,直到初中才被接到城里。那些年,奶奶再抠门,对自己带大的孙女总是不一样的。谢秀敏的书包里,经常有奶奶偷偷塞的零花钱。谢秀敏放假回村,奶奶会专门给她留好吃的。
谢岫玉看着堂妹那泪汪汪的眼睛,心软了。
“这靠谱吗?”她问。
谢秀敏用力点头:“肯定靠谱!很多人都这样干过!放心吧姐,我也不会乱来,就远远看一眼,立马下山。”
谢岫玉沉默了一会儿。
雨丝飘在脸上,凉凉的。山上的队伍已经看不见了,只剩雨雾弥漫。
“行吧,”她说,“就远远看一眼。”
谢秀敏眼睛一亮,拉着她就往山边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