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0]伪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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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处都点上了灯，音乐悠扬，几股揉作一支，在街道上空浩荡地澎湃着。入夜的歌舞伎町满是行人。黑尾从员工通道上来，对着镜子反光整整领口，月岛靠在储物架上，被那身古龙水气味刺得皱起眉头。
“您迟到了。”他抬起胳膊，袖子滑落，露出一只黑色腕表，“之前跟我说是六点。”
“公司加班，路上堵车，不好意思，来晚了。”黑尾在镜子里看他，“没生气吧？”
他嗓音素来低沉，此时刻意压着，沙哑里又添几分多情。月岛看表的动作停住，缓缓抬头：“公司加班？机搜终于被收购了吗？”
“刚才和你说话的是Tetsu君。三十五岁，会社职员。工作太忙被女朋友甩了，至今单身。因为压力太大所以常来歌舞伎町消遣，消遣久了意外发现自己很适合做男公关。天生乐于助人。目标是存够两千万然后回乡下养老。”黑尾回过头来看他，“怎么样？”
“我没意见。”月岛顿了顿，“麻烦前辈动作快一点。”
黑尾往自己头上喷发胶，说别急，我刚问过了，六点钟人还没到呢，有这时间不如好好捯饬自己。“这也属于卧底任务的一部分，三十五岁的成熟男子……饱经风霜，阅历丰富，随时随地可能骗走你的钱……搞定！”
月岛在背后淡淡地评价道：“听起来很像街头保险推销员。”
他们今天的任务是卧底歌舞伎町男公关俱乐部，试图套出有关女子高中和美智子的情报。主意显然是黑尾想的。大地菅原出差，他扮演家长上瘾，对日向影山倾情关照，听说线索中断，便自告奋勇来做调查。
恰好那所女校离他中学不远，骑着摩托车浪迹街巷打家劫舍收保护费的不良少年时代，黑尾便同她们的人打过照面。你可别听那群老师瞎说，他给自己别上袖扣，这种学校也就看着体面，偏差值高归高，校风严谨归严谨，内里拉帮结派，不知道多乱。
月岛不置可否。他自己是从学生时代过来的，知道齐整与混乱往往一体两面。女校内部等级森严，小团体横行，学生自杀和教师性骚扰即是证据，虽然校方极力平息舆论，但还是能够从中窥见端倪。他们在校门口蹲点两天，又从推特账号顺藤摸瓜，发现她们中的一些人竟频频光顾歌舞伎町。未成年人禁止出入风月场所，然而家里有钱又管得松的，伪造身份证明也是常态。作为社会治安的维护者，黑尾警官知法犯法，毅然拍板：这就去假扮男公关。
“为什么我会出现在这种地方？”月岛叹口气，“前辈也就算了，为什么我也要来？”
“什么叫‘我也就算了’？”黑尾把他推到镜前，“现在你的身份是Kei君，二十一岁，勤工俭学的大学生。专业方向是古生物，研究恐龙。目标是赚足够的钱，继续研究恐龙……喂喂，不觉得这种设定很性感吗？你那种‘快点给恐龙道歉’的表情是怎么回事啊？”
是怎么回事呢。月岛咬咬牙，心里也想知道。难得到手两天假期，扑通一声砸进案子里，连个水花也看不见。黑尾从架子上跳出一瓶香水，拧开盖子，对勤工俭学的Kei君一通乱喷，然后扎好领带，抚平衣襟，不安分的手伸过来，摸摸他的脸，试图捏出一个讨人喜欢的招牌微笑。无果，又突然想到什么，抓起他的胳膊。这表是谁给的？他有意挑眼，有点意思啊，人家都戴百达翡丽，你搞块卡西欧？还是拿来看期末考时间的款式？
月岛还没回答，门便从外面打开了。人还未到，话音先至。一口好嗓子仿佛在蜜里泡过，又轻又脆，含着笑意：
“我给的。有问题吗？”
*
“没问题。”黑尾轻轻松开他胳膊，“特别符合勤工俭学大学生设定。”
俱乐部老板大将优倚门而立，指尖捏着一枚铃铛：“至于neko酱——是不是应该再系根项圈？”
黑尾似笑非笑，抬眉望去：“那你是不是最好烫个羊毛卷？”
大将手中铃铛一晃，收住了：“哈？”
“然后再留一撮墨西哥小胡子，戴一副椭圆形变色太阳镜，搞一套价格不菲、色泽华丽的西服，再打一条粉色花领带——”
他们穿过后台走廊，来到舞池边缘。黑尾和大将一路拌嘴，月岛跟在后面，觉得两位做男公关实在委屈，简直应该去漫才节目大显身手。
他们似乎早就认识。否则黑尾不会如此放松，进俱乐部如回老家，熟门熟路，叫机搜领导听见，大概得把人气死。这间俱乐部完全是大将优的产业，连锁店面在歌舞伎町还有六家。据说证件齐全，定时交税，和暴力团体全无瓜葛，至于为何会混进未成年，实在是意外。小事儿，黑尾摆摆手，我又不是风化纠察队的，不归我管。那几个中学生坐哪儿？
他们假惺惺地推让一阵。一个说今天这活干完了下回请老板喝酒，一个说怎么能让警官破费我的地盘我出钱才是。没和睦几分钟，又因为莫名其妙的问题争吵起来。大将问，你这个身高数据是虚报的吧？头发也算进去了吧？我们店童叟无欺，员工信息从不造假，没到一米八就是一米八哈。黑尾说，我每次都有好好把头发压下去，倒是你，还没问呢，混进风月场所多年，早被女朋友甩了吧？三十五岁的光棍君？
三十五岁的光棍君脸色一变，笑眯眯咬着牙，转身就把黑尾卖了。“是新人哦，”他把黑尾和月岛往那群女孩面前一带，“不要吓到他们了，但是适当给点苦头吃也不是不可以的。”
卡座里沸腾起小小一阵欢呼，转眼便把两人淹没了。这些女孩冒充成年人光顾俱乐部，总归有点心虚，遇到比自己还“新”的新人，难免感到兴奋。于是当即抓着黑尾聊起天来。一个问，Tetsu君是第一天来吗？一个问，Testu君平时做什么呢？还有一个问，Tetsu君的发型好奇特，从来没见到过呀。
乱糟糟的问题中，黑尾挑了最好回答的一个。“打理头发很辛苦哦，”他抓抓刘海，“两天一瓶发胶，为了和各位坐在一起，我可是很努力呢。”
一语双关，月岛眯起眼睛，假装腼腆学生，垂眸给大家倒酒。女孩不明就理，被这句俏皮话逗得直笑。气氛逐渐炒热，黑尾过目不忘，三言两句便记住姓名特征，再加前期推特调查，总能精准踩在她们的兴趣点上。就连月岛，也囫囵看了几部电视剧情简介，每句点评都精辟异常。他们俩，一个老练多情，一个则稚嫩寡言。相互配合，效果绝佳。男公关本是贩卖情感的生意，特殊氛围烘托下，仅仅半小时，便这群女孩打成一片。
有人问：Tetsu君在公司负责什么呀？
她边上的女孩凑过来，点点他的领带夹：看你这打扮，是高管对吧？
说不定是企业家呢，另一个姑娘笑道，因为工作压力太大所以来俱乐部兼职——
工作压力的确大，不过很遗憾，不是企业家，黑尾叹口气。
“那是什么？”
“秘书。”
“秘书？”
“男秘书，每天鞍前马后帮女老板干活，”黑尾往沙发上一靠，看看左右两侧的女孩，“就像现在这样。”
哄堂大笑。不过呢，黑尾又慢悠悠地说，和老板聊感情，那叫职场骚扰，和大家坐在一起，叫这是我的荣幸。
月岛不胜酒力，只给自己调了一杯卡璐儿牛奶，此刻差点呛到。想起更衣室里黑尾问他，如果你是女高中生，要怎么恭维你你才会开心呢？当时他的答案是，您怎么恭维我我都会觉得很恶心。
不愧是黑尾。纵然是月岛也忍不住感叹，他真的做到了。
何止是做到，他简直玩过火了，竟然敌我不分，和客人一同调侃起月岛来。什么Kei君在学校大概很多人喜欢，什么傲娇毒舌是今年流行，什么交换联系方式下次辅导我期末考吧，什么你以为你是垫底辣妹吗？
“垫底是没有垫底啦，但算不算辣妹，和我约会一次就知道了哦。”领头的波浪卷发女孩拿了个空杯，倒上混调威士忌，往他手边推了推，“尝尝看？”
这群小姑娘年纪虽轻，却都不是吃素的，尤其这个月岛哪里见过这种阵势，心中叫苦，宁愿回机搜和影山飞雄共事。万般无奈下，只好求助黑尾，不料黑尾接过他眼神，说出来的话却是：“试试嘛，又不是没喝醉过。”
我喝醉过吗？月岛嘴角一撇，不情不愿端起酒杯。然而大家却被这话题钓起兴致，连声追问，Kei君喝醉了什么样？话很多吗？还是直接睡着？
黑尾把手揣在兜里：也许会抱着哪位撒娇也说不定哦。
余光里，那杯卡璐儿牛奶被人拿走，对着水晶吊灯细细凝视。冰块沉浮，卷发女孩转头问月岛：这个看起来好甜哦。Kei君喜欢吃甜食吗？
喜欢。黑尾又说，喜欢吃草莓蛋糕。尤其新宿地铁站门口那家。
“Tetsu君又抢答！”她目光一转，“为什么连这都知道，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烈酒淌过舌尖，月岛一错神，仿佛吞咽火苗入腹，霎时间，从胃部到口腔，都沿着食道燃烧起来。
“谁知道呢……”黑尾凑上前，迎着满座促狭的打量，往他脸颊上亲了一下，“也许就是你想的那种关系哦。”
*
片刻寂静后，全场哗然。水晶灯眩目的灯光下，女孩们笑得体力不支，几乎歪倒在沙发上。卷发女孩拍着桌子，喘不上气来，连嗓子都哑了：我要跟老板投诉！这是诈骗！
然而骂归骂，眼神却充满期待，仿佛怂恿黑尾再来一下。黑尾说，哎呀Kei君要生气的。
生什么气呀——她仰头把杯子里的酒喝完，咱们桌，开瓶香槟！
按照月岛为数不多的风俗业知识，开香槟可说是男公关俱乐部的最高待遇。全店的男公关蜂拥而至，他和黑尾也站起身，在鼎沸的气氛中大声呼喊着诸如您是世界上最可爱的公主殿下让我们把不快乐的事情统统忘记之类的香槟CALL。
“我录下来了。”黑尾附在他耳边轻声道，“回去在办公室里循环播放。”
消息随香槟泡沫涌出。月岛还来不及考虑黑尾此行的后果，就被桌上的聊天带回女校混乱的生活中。这些女孩根本没拿他们当外人，提起前些日子学校的自杀案和性侵指控，连个代号都不用。当然，他们也不是自己人，面对那些早在卷宗里看过几十遍的名字，必须佯装懵懂。女孩们聊着聊着，总是突然意识到冷落了他们，回过头来，谈点无关紧要的日常，这时，往往才有机会顺着刚才的话，稍微多问几句。
“我读高中的时候，学校里也有人跳楼哦。”黑尾说，“那次暑假结束，学校就在教学楼外面装了铁栏杆。安全是安全了，但是整个楼像监狱一样。”
月岛一听就知道他是想问女校的管理制度。果然有人上钩了。“我们学校才像监狱呢！监狱都不带这么训人的，前段时间那个跳楼的，就在我隔壁班，她们班主任什么手段？考试退步五名，你就得举着牌子站在教室门口，上面写着我是傻子我是猪之类的话。她跳楼之前，就在教室门口站了一天。”
“那这个班主任还能干下去？”黑尾冲吧台方向斜斜眼睛，揶揄道，“今天这张桌子上，要是有哪位喝多了，身体不舒服，被老板看见了，明天他就得让我回家。”
“能干啊，怎么不能干了。她业务能力好呗，带出来的学生年年都有上东大的。就那精神状态，进了大学准得毒杀室友。刚说那个性骚扰学生的，也就这么回事，事情早爆出来了，谁不知道啊，可也没人管啊，他数学教得好，自己在外面开补课班，我妈也想让我去，塞了多少钱就不行。这又快统考了。要是动了他，高三数学组准得完蛋。”
“那老头是没人性。不过就你那数学成绩，补再多课都不管用吧——”
“诶，什么意思啊！给你脸了？”
跟他们猜的差不多，有些事情问校方没有用，学生之间口耳相传，一抓一个准。卡西欧表盘被体温烘得温热，微型麦克风正稳定地运转着。女孩们谈起学校管理制度，大有苦水可道，一会儿，是按照月考成绩安排班级名单，年级前四十聚在一起，各项用度都是最好的，这是“明目张胆的歧视”；一会儿，是教导处那群老东西思想古板，每节课都在走廊巡逻，若抓到教室里有人不认真听讲，就要通报批评，写检讨书，甚至单独关禁闭。
每个班，一年起码休学一个。女孩们七嘴八舌，而且她们还鼓励学生互相举报，跟你们说我们学校可吓人了，你在卫生间都不敢随便聊八卦，不知道隔间是什么人，万一说两句的不好听的，她转头交给班主任，第二天你就完了。先是批评，然后是请家长。你以为家长愿意管？我妈就恨不得全交给老师。交给老师是什么下场？那叫“视罪行轻重给予处分”，处分一厉害，影响你升学。
“上有政策下有对策，”月岛轻声道，“你们不联合起来抵抗吗？或者，随便敷衍一下？”
卷发女孩一愣，笑了：“想不到Kei君也有这方面经验，读书时候没少犯事儿吧，高材生？”
对策，当然是有的。而且不止一条。打点关系、贿赂同学实乃常见，校内团体也在其中推波助澜。通常来说，能在团体內部或团体之间解决的问题，都不会上升到老师那边。想想也很简单，月岛打量着水晶灯下一张张稚气未脱的脸，对这些小孩来说，面子比什么都重要。
如果没猜错，美智子也卷入了类似纷争。普通学生只怕关禁闭请家长，然而像她这种品学兼优的，担心的却是为数不多的大学推荐名额最终花落谁家。按照女孩们的说法，历次考试排名靠前的那几位，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传言她们内部，有着“类似□□一般的紧密联系和排外机制”——听到这里月岛再次被呛到：“什么意思？她们在秘密操控你们学校的运转吗？”
“就是那些人呗，学生会主席、风纪委员长、知名社团部长、还有年级前几名，她们共享升学资源，互帮互助，没加入他们的人，不仅拿不到独家资料，在学校里也很难混，团学考核之类的事情也会被打低分，可能混了三年都还是部长。有些大学又特别看重这些。”卷发女孩神秘道，现在他们总算知道她叫理惠了，“听说他们的入会方式很奇怪。”
“我们怎么不知道？”
“我也是听别人说的。”理惠压低声音，“一周七天，日、月、火、水、木、金、土，轮番考核。比方说，现在是金曜日，那入会挑战可能就是用手去抓烧红的铁，或者拿小刀在皮肤上刻字。总共七种内容，挺过来才算合格。好学生都心理变态，对吧？”
对吗？“高材生”月岛点点头，假装自己同样深受其害。他一只眼睛全情注视理惠，另一只眼睛捎带着望向大家，分出一点余光，和黑尾交换了共识：如果没记错的话，美智子死亡那天，恰好是情人节前夕，星期二，火曜日。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10]伪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