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Chapter. 01 “死亡其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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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已经黑了，窗外有乌鸦在叫，还有猫头鹰的哭声。
拉裴尔的日记本很薄，戴纳花了很短的时间阅读它，却花了很长很长的时间消化它，一直到夜幕降临。
古堡中安静极了，月光从窗缝钻进来，洒在戴纳俊美的脸上，清清冷冷的，孤孤单单的。戴纳皱着眉头站在窗边，尝试闭上眼睛，把照在他身上的月光幻想成阳光，假装自己一点也不冷。
拉裴尔的尸体就倒在戴纳脚边，笑得很安详，看起来就像睡着了。
又不知过了多久，戴纳大约是再也受不了这种自欺欺人的无聊把戏，他终于睁开眼睛，开始动手把已经死去的拉裴尔往卧室拖。
拉裴尔不重，戴纳从前能毫不费力地打横抱起他，可不知怎么的，戴纳今晚觉得拉裴尔真重。
拉裴尔生前和戴纳一样，都不喜欢养血仆，戴纳没人帮忙，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拉裴尔扛上床。可正当戴纳大功告成，准备稍微休息一下、喘口气的时候，戴纳垂下眼，忽然看到拉裴尔的左手已经干枯了。
正如拉裴尔在日记本中记录的那样，拉裴尔曾经是只非常强大的吸血鬼，阳光和十字架都不足以杀死他，唯一能杀死他的方法，只有三颗接连不断射进他心脏的银子弹。
戴纳还记得，那是在十几年前，拉裴尔第一次教导他如何杀死自己的步骤：
第一步，最好能让拉裴尔暴露在阳光下，且是中午阳光最充足的时候。
第二步，要向拉裴尔的心脏开枪，至少连续开三枪，期间不能有一丝犹豫。
第三步，也是杀死拉裴尔的最后一步，用银质小刀顺着弹孔挖出拉裴尔的心，再把这颗心扔进火里烧，直到它彻底化为灰烬。
传说吸血鬼的永生是以抛弃灵魂为代价得到的，吸血鬼没有灵魂与来世，一旦失去心脏，身体就会在一天之内迅速衰老干枯，最终彻底变成一捧飘在空气中的灰。
“戴纳，无论你是否相信，死亡其实是件让人很开心的事，如果有人能杀死我，我会由衷感激他，一直到我闭上眼睛的前一刻，我都会感激他的大发慈悲。”
拉裴尔当年对戴纳这样说，脸上带着一层朦胧的迷醉。拉裴尔不厌其烦的将这方法给戴纳讲了一遍又一遍，仿佛生怕戴纳记错。
只可惜那时的戴纳刚被拉裴尔强迫喝过血，对拉裴尔无比憎恨，闻言只觉得拉裴尔虚伪，更无暇关注拉裴尔眼中深深的愧疚与孤独。
那时的戴纳还太年轻，作为一只新生不久的吸血鬼，戴纳无法理解拉裴尔对死亡的赞美，认为这只是拉裴尔的酒后失言。
毕竟有哪个真想被杀死的人，会在别人真来杀他的时候，又毫不犹豫出手拧断别人的脖子呢？
但此一时彼一时，眼下时过境迁，戴纳在看完了拉裴尔的日记本后，现在已经完全理解了拉裴尔，知道拉裴尔对待猎人的残忍并非本意。
“……我的小戴纳，我亲爱的孩子。”
鬼使神差的，戴纳怔怔望着床上拉裴尔的脸，耳旁又响起拉裴尔曾对他说过的话。
“戴纳，小戴纳，我知道你不信，但人类的本性就是贪婪，在这个世界上，也只有你是真心想杀我，你是我的全部指望——因为我的全身上下，我的血液，我的皮肤，甚至于我的一颗牙齿，一对眼珠——它们全都是无价宝，也只有你会对它们弃之如履。”
因为贪婪，所以前来对阵的猎人们在原本就打不过拉裴尔的前提下，还不敢对拉裴尔下死手。他们总是期待能把拉裴尔活捉，想方设法榨干拉裴尔的每一滴血，令他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
[……我想我得帮帮他，我得教他狩猎，因为如果他不能学会如何做一只真正的吸血鬼，在我死去之后，等待他的就只有无尽的痛苦。那些猎人们不会让他太轻易地死去，他们会榨干他身上每一滴血，他们会让他生不如死……]
古堡里太冷清，拉裴尔又死了，戴纳自己也在和拉裴尔的决斗中受了伤。片刻后，当戴纳下意识把拉裴尔干枯的左手塞进被窝，重新打开手里的笔记本，他恰好就翻到了拉裴尔写着要认真教他狩猎的那页。
拉裴尔的字迹很漂亮，戴纳望着它们，没过一会又转头看拉裴尔的脸。
一天时间过得很快，他俩昨夜有个无比美妙的夜晚，拉裴尔喝醉了，战斗力下降很严重，最终在今天中午十二点时，被戴纳对准心脏连开三枪——不带一点犹豫。
再然后就是烧心脏。
现在是晚上十点钟，距离戴纳把拉裴尔的心脏烧掉，已经过去了整整十小时。老实讲，戴纳自从被拉裴尔初拥后，还是第一次有这样强烈的时间观念，第一次这样清晰地感觉到了时间的流逝。
短短十个小时，拉裴尔的颈部皮肤就已经开始发皱，像干瘪的橘皮，颜色也变成让人看一眼就觉得恶心的深紫色。
[……我想我得帮帮他，我得教他狩猎，因为如果他不能学会如何做一只真正的吸血鬼，在我死去之后，等待他的就只有无尽的痛苦……]
戴纳面无表情地抚摸着日记本上的字母，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巨大的荒唐感。而这种荒唐感一旦发芽，就像拉裴尔身上越来越多的橘皮，它们见缝就钻，无孔不入，一点点的蚕食着戴纳空白一片的大脑和荒芜的心。
好像一切都能理解了，一切都说得通。戴纳想。
原来拉裴尔从没骗过他，拉裴尔是真的活够了。
拉裴尔过去用残忍的方式训练他，一方面是在为自己费心谋划着华丽的死亡，另一方面也是放心不下他。
毕竟按照日记中所说，拉裴尔在刚变成吸血鬼后，良心未泯的那些年，一定也曾尝试过放弃抵抗，期待让猎人们杀死自己，结果却只等到一次又一次的失望。
戴纳想，拉裴尔大约是曾被猎人们活捉过，所以才会对那种仿佛永无尽头的痛苦心有余悸，不想让他日后也经历一遍。
拉裴尔是爱他的，很爱很爱，这种爱甚至已经超越了单纯身为恋人的爱。如果早知道，早知如此……如果早知道拉裴尔并没有只把他当成个消遣用的小玩具……
出神间，戴纳向前俯身，温柔地抚摸着拉裴尔的脸，眼里隐隐泛起一丝悔恨的涟漪。
但这点悔恨很快就没了，戴纳在下一刻疯狂摇头，想把自己脑子里那点可耻的想法甩干净。
不！不！就算早就知道，他也还是会毫不犹豫的杀死拉裴尔，因为拉裴尔该死，拉裴尔曾经做了那么多坏事，是个不折不扣的大魔王……！
杀死……杀死拉裴尔，杀死拉裴尔是他戴纳毕生的夙愿，拉裴尔囚禁了他整整几十年，还强迫他变成一只永远见不得光的吸血鬼，每天在他面前犯下的罪行数都数不过来。
戴纳一边这样说服自己，一边目不转睛盯着拉裴尔的脸。
那是一张极漂亮的脸，突兀的连接在已经萎缩变形的脖子上，睫毛很长，嘴唇很薄，五官很温柔，还有一头优雅神秘的黑发。
拉裴尔很漂亮，这是一件毋庸置疑的事，尤其是在这会，拉裴尔毫无生机地闭着眼，安静的就好像是童话故事里的睡美人一样，戴纳低头看了他半天，然后毫无征兆的，突然伏在他身上哭起来。
戴纳哭得没有声音，只有肩膀在簌簌的抖。他的眼泪从脸上一颗接一颗的滑落，滴在拉裴尔早就变得空荡荡的心口。
得有几十年了，戴纳已经和拉裴尔相依为命了几十年，他们两人曾是亲密的恋人，是毫无保留的师徒，也是不死不休的仇敌。换句话说，无论戴纳此刻怎么努力的自我欺骗，有了这本日记在，戴纳还是不可避免地想到了他俩的很多温馨时刻。
拉裴尔不是天生的恶魔，没人是天生的恶魔——拉裴尔曾经想改好。
日记本的封皮被戴纳揉皱了，字迹也被他的泪水模糊的有些散墨。戴纳抱着拉裴尔哭了会，又再翻开日记，一言不发地从头看。
戴纳看到拉裴尔也曾费尽心思寻找能让自己变回人类的方法，也曾试过听他的话，努力戒掉吸人血的瘾。
只可惜吸人血是每个吸血鬼的本能，活得越久，渴望就越多，发作起来根本就戒不掉。
说白了，拉裴尔正因为亲自试过，才会在每次听到他放出豪言，发誓以后也能坚持不吸人血的时候，对他露出那样怜悯又讥讽的笑容。
拉裴尔是在嘲笑他，嘲笑他妄图对抗自己身为一只吸血鬼的本能，就像嘲笑那些人类妄图对抗自己灵魂深处的贪欲。
本能不可抗拒，除非肉.体死去，灵魂被碾成尘埃，就像拉裴尔现在这样。
就像拉裴尔在日记本中的最后一页写：自己精心培养的孩子，终将会接替自己，在余生漫长的岁月中，在权力美色和无尽财富的浸染中，逐渐成长为下一个寂寞又强大的拉裴尔·安德里斯，变得不必再受任何人的威胁和强迫——这是从前每一个“拉裴尔”对自己死敌最恶毒的诅咒，也是他们对恋人最深切的爱——这是独属于他们吸血鬼一族的情.趣小游戏，是每一只新生吸血鬼都要经历的轮回，旁人或许永远不能理解，也无权评价。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Chapter. 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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