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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再入鬼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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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风一吹,眨眼到了二月底。
姜晏臣启程回京的奏折已传到皇帝手中,姜绾歌软磨硬泡好久,班凝才对她说,哥哥实际上是去边陲查军饷盐税。
此番行程遭遇的刺杀不止两三次。
姜绾歌钦佩这样的人,又担心这样的人吃亏。
好在他人虽没到,但托人带来的特产一样不少的放在桌子上。
春桃和她一起吃着,脑袋开心得晃悠:“大公子真会挑好吃的,比小姐挑的还好吃。”
姜绾歌:“……”
又是春和景明的一天。
长安大街插满红绸青旗,沿街的百姓纷纷在窗口挂上了青铜铃铛,直至朱雀大街才停止。
百姓们摩肩接踵挤在街道两侧,人声沸沸扬扬,朝着城门方向望去。
“小侯爷归来了!小侯爷归来了!”
人群中不知是谁高喊了一声,引得百姓更加雀跃起来。
青色的旌旗从城门里猎猎而出,上面赫然写着“林”字,紧随其后是铁甲铁骑,铁甲上的寒光肃穆煞人,马蹄如雷奔。
队伍最前方的人骑着一匹灵驹,头盔隐不住他眉骨间那道尚未完全愈合的伤疤。他生得英朗,脸上含着塞北吹过的风霜,肤色如同蜜蜡,剑眉上挑,目光格外凌厉,和腰间淬过血液的刀剑一样无情,薄唇紧抿。
少年并无言语,只是对着两侧父老乡亲不停地作揖,他面色凝重又深沉,亲切又疏离。
“他就是林小侯爷啊?”姜绾歌磕着瓜子,坐在广香楼上向下望去。
柔曦公主和林侯爷之子,继承父亲衣钵,十岁便进军营训练,十五岁一战成名,封侯拜相,如今一直驻守塞北抵御外来蛮人。
和她想象中的少年将军没多少差距。
春桃先是点头,后是纳闷:“小姐不是见过小侯爷吗?听夫人说,小姐小时候还打过他呢。”
姜绾歌尬笑两声,“晒黑了,差点没认出来。”
“也是,小侯爷已经六年没回盛京了。他平定了塞北,是大英雄呢。”春桃格外认真的说道。
姜绾歌放下瓜子,又向窗外瞥了一眼,平静的眼底泛起一层波澜。
谁能想到如此少年风华的男儿最后会因为断粮而战死沙场呢。
她拖住下巴,沉思,或许这一次她可以帮这位英雄点什么。
日落西山。
宫里册封嘉奖的圣旨和赏赐统统进了公主府。
唯独小侯爷林束被扣留在了宫中。
姜绾歌知道,他一定是向皇帝告发军中粮草多次被人动手脚之事。
国之根本,皇帝不可能不着急。
如今太子消沉低迷,怕是查账的事会落到萧景衡头上。
果然,第二天一大早姜绾歌听到宫里传来的消息,皇帝勃然大怒,安排萧景衡和温河五日内查清军粮贪墨之事,并处罚了相关的一系列官员,唯独负责监察粮草的国舅爷没有撤职,皇帝命他七日内双倍补偿缺失的粮草,总计二十万担。
大耀地处多梅雨的地带,天下有一半的地方都很容易引发水灾,粮食来之不易,更别说整整二十万担,够十万大军吃三四个月都没有问题。
皇帝这次借力打力,给了国舅府面子,又给下一任储君留下了足以能支撑一场大战的战略级粮储。
只是为难了国舅爷,领旨后直接吓晕了过去。
这件事一来二去落到了他大儿子曹青身上,一个典型的游手好闲无所事事的公子哥。
听到这个好消息,姜绾歌高兴得一整天多吃了好几碗饭。
约摸天色差不多了,她从椅子上起来,伸了个懒腰,眼尾轻轻向上弯起,像被春风拂过的月牙,瞳仁里漾着细碎的光,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唇瓣微微张开,露出一点浅浅的牙尖,脸颊带着淡淡的粉晕,连鼻翼都轻轻翕动着,透着藏不住的轻快。
春桃从外面跑进来,福了福身:“小姐,王爷在前厅,说是要找您。”
等得就是他!姜绾歌捏了捏春桃的小肉脸,语气开心上扬,“小春桃,你怎么那么可爱。”
望着她欢蹦乱跳离开的背影,春桃脸上红霞未褪,下意识地伸手捂住。
啊啊啊啊啊啊啊!小姐夸我了!
小姐没事就夸我,真让人开心。
姜绾歌绕着府里走了半圈才到前厅,萧景衡端正的坐在那里,一口一口仔细品着茶水,眉宇间有一丝丝倦意。
“王爷今天很累吗?”她浅浅开口。
他又喝了一口茶,语气似撒娇似委屈似郁闷,抱怨着:“还不是碰上温大人了,一张嘴叭叭个不停,真能说话。”
害得他口渴极了,半天没喝水。
“温大人一向谨慎细微,这是好事。”
他手中动作微顿,抬眸看她,眸底蕴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你是说本王粗心大意了?”
“怎么会呢!你们二人各有千秋。”
萧景衡眉头一皱,为什么他会讨厌她的一碗水端平呢?
见他不语,姜绾歌有些着急:“王爷来找我不止是为了和我吐槽温大人的吧?”
“国舅府的事听说了吗?”
“嗯,外面都说国舅爷不省人事,现在什么都由着曹青管。”她不解,探问,“曹青这等纨绔,国舅府为何会让他来管这件事?”
“曹青再不中用,也是嫡长子,国舅爷家里的三房四房个个滑头,出事了自然不会出头。”
“那皇后娘娘也不会坐视不管吧?”
“皇后长久居于深宫之中,她最多出些金钱,市面上的米粮根本不够填窟窿,本王估摸最多只能凑十万,估计下一步会找到鬼市去。”
提到鬼市,两个人都严肃了起来。
“王爷,不如我们借这个机会,让鬼灵堂吃个哑巴亏。”
萧景衡眉头骤然一挑,原本还凝着倦意的眼睛聚神一刻,他放下手中的茶盏,周身散漫的慵懒尽数褪去,只剩下探究与兴致,“鬼灵堂那种地方鱼龙混杂,规矩森严又阴狠诡谲,你想什么好法子了?”
“王爷,你还记得上次我问你是不是有个庄园吗?”
姜绾歌弯了弯眼,一丝狡黠的光飞快闪过,像只狐狸一样凑近他。
两人之间只隔着一张梨花木的桌子,气息相近。
“后面有个富商找你买了五万担新米,走的水路。”
萧景衡颔首。
“其实那个富商是我找人假扮的。”姜绾歌指尖点了点桌面,带了点小得意,“这批粮食入京后,我并没有让他直接卖给鬼市,而且全部存在鬼市城郊黑松林的粮仓里,给鬼市押金,让鬼市的人代卖,没人知道那批货货主是我。”
萧景衡饶有兴致地听着,“然后呢?”
“去鬼市,买走他们自己手中存的五万担粮食,用超低价,然后再高价卖给曹青。”
萧景衡勾唇,眼眸波光潋滟,“好,你倒是里外不亏,那明日本王在鬼市门口等你。”
清晨,鬼市的入口显得格外错综复杂,两侧的房屋浸在阴翳里,几乎见不到什么光影。
姜绾歌全身包裹得严严实实,一袭玄色长袍从脖颈遮到脚踝,垂落的黑面纱挡得整张脸密不透风,只留一双乌溜溜的狐狸眼在外头,眼睫眨动之间如蝶翼扫过湖面,泛起细碎的光。
她蹲在老槐树下,时不时探出去脑袋瓜张望。
怎么还不来?
正等得脚底快要发麻时,萧景衡不疾不徐地沿着青石板走过来。
他站定,垂眼看着树下缩成一团的人,黑不溜秋的,活像个黑兔子,眸底的笑意漫出来,“穿得这么黑,幸亏约你白天出来,免得夜里别人看不见,再把你给踩到了。”
她闻言起身,腿猝不及防的麻了一下,踉跄间胳膊猛地被一只大手紧紧握住。
“对不起,怪我来迟了。”
她愣住,认识这么久,他第一次没称本王,还主动道歉,但不知道为何,心底抹了蜜般觉得发甜。
“王爷原来也会道歉啊。”
他没回复,轻轻抬起手隔着面纱落在她娇艳欲滴的唇瓣上比划了一个噤声的动作,声线压得极低,另外说道:“在这里,不要称呼我王爷。”
他收回手,她反应过来,都怪平时叫得太顺嘴习惯了,“那我叫你公子如何?”
这语气里夹了几分试探。
他眼底的笑意逐渐转化为温柔,尾音勾了些醉人的缱绻:“听你的。”
两人并肩走在鬼市里,声声叫卖传入耳朵,人影绰绰,奇奇怪怪。
“公子,我们不需要带个侍卫啥的吗?”
听闻鬼市很恐怕。
“我的武功比那些侍卫强。”
嗯……这话说得也没错。
她眼尾一下子弯了起来,脊背也不似方才那般因为害怕弓着。
“滚滚滚,今日我们掌柜的高兴,下次再这样,断了你的手脚!”
几个精壮的小厮厉声斥道,架着一个醉的全身软绵绵的男人从酒楼里走出来,不情不愿动作粗鲁得将人甩在地上。
一旁在酒楼门口排队的人嘴里骂骂咧咧,似有从未踏足过的好奇者忍不住发问:“他做什么了会被断手脚啊?”
欠酒钱,还是出老千?
前面排队的大哥用手扣了扣嘴里的菜叶子,顺手抹在地上烂醉如泥的人身上,满不在乎地说:“还能干什么,他插队了呗。”
“就这?”
“不然你以为呢!”大哥越说越自豪,“这里是鬼市,又不是菜市场,我们有规矩得很!”
一路穿过诡谲的长街,黑木建成的鬼灵堂赫然出现在眼前,上次那个身形佝偻,不足五尺的矮人迎上来,“客官买东西还是卖东西?”
萧景衡:“买粮食。”
小矮人眼眸中闪过一丝精光,立马遮掩下去,艰难地迈着步子,声音像是打磨过的砂石,“二位随我上五楼。”
堂内金碧光辉,弥漫着十分好闻的花香,木质楼梯踩上去发出吱呀的轻响,一路往上。
五楼的布置却与楼下的奢侈截然不同,异常简约。四面素白墙壁,只摆着一张梨花木大案,案上堆着小山似的账簿,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先生坐在案后,垂着眼帘,手中的算盘打得噼啪作响,指尖翻飞不停,连头都没抬一下,仿佛全然没察觉有人进来。
萧景衡从袖子中扔出一粒花生朝着老者扔过去,力道甚大。
老者瞬间抬起算盘十分精准的打落那颗花生,不怎么高兴地抬起头,声音苍老却有力:“你这个后辈不怎么尊重老人家呀。”
他浑浊的眼珠子转动了几圈,打量完她二人后又沉着嗓子道:“买多少粮?”
姜绾歌没回答,提着裙摆姿势优雅地坐下来,不紧不慢的摆谱,“有多少要多少呗。”
他闻言,喉结滚动发出一阵大笑,笑声在空旷的楼层里回荡,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讶异与轻视。
“小姑娘,只怕你胃口太小,吃不了那么多。”
姜绾歌不急也不恼火,一手托着下巴,一手轻轻拂过身侧的桌沿,眼尾弯着,语气吊儿郎当:“老先生多虑了,我只怕想要的太多,你们鬼灵堂给不了。”
“哈哈哈。”老者捋了捋花白的胡子,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不是我吹嘘,连带城郊的粮食,少说也有五万担至十万担,不知道姑娘可出的起这个价格。”
她故作沉吟地顿了顿,“如今市面上粮食一万两一担是吧?”
老者眉头一挑,沉默即是回答。
“既如此,那我便出两千两一担,你们鬼灵堂的五万担我都要了。”
她语气轻飘飘的,却像一块巨石骤然砸落水面。
萧景衡勾唇,垂着眼帘掩去眼底冒上来的笑意。
如此砍价,倒是能把人气死。
老者脸上的笑容僵硬,方才带着戏谑的脸沉了下来,眼中闪过一丝狠戾,垂下的手青筋暴起,指节泛白。
姜绾歌盯着他,果然笑容不会消失,只会转移别人的脸上。
“姑娘,这里是鬼市,不是菜市场,胡闹也要分场合限度,你这是特意来消遣老夫吗?”
“老先生这话说得好严重,”姜绾歌十分无奈地叹气摇头,“两千两已经很高了,今日不卖,怕是后面想卖这个价格就难了。”
老者审视的目光在二人身上打转,他在鬼市摸爬滚打这些年,三教九流什么样的人没见过。
面前这两人,男的气度渊渟岳峙,女的气质高贵娇纵,显然不是普通人。
“二位,我只是五层主,就算老夫答应背后的金主也不会答应,如果不是真心想买,还请回去吧。”
姜绾歌瞥了萧景衡一眼,他目光凌冽一瞬,她接收到,收起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坐得笔直,目光紧紧的对上老者,清晰又坚决,“金主?五层主说的是城郊那五万担新米吗?”
老者呼吸顿了半拍。
“实不相瞒,那批货是我的。如果鬼灵堂不答应两千两一担出手你们自己手里的粮食,我便以一千五百两一担的价格,全数卖给曹青公子,你说曹青捡到这么大的便宜,会不会追问我手里还有没有?那老先生觉得,我还能不能再拿出五万担便宜卖出去呢?”
“你是冲着鬼灵堂来的?”老者唇瓣微微哆嗦。
她也不否认,把最后一点退路也堵上:“国舅府那里你们卖不出去,国库粮食充足一时也没办法发国难财,粮食只能憋在你们手里,且大耀全年最少一半的时间都在下雨,光是保护这些粮食不受潮每年都要浪费多少人力物力呢?若是没保护好,那些发霉的粮食就一文不值了,岂不是亏损更大。”
他怔怔地看着姜绾歌,眼底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喉头滚动了半天,才哑着嗓子挤出两个字:“你……你……”
她到底是谁?为了陷害鬼灵堂不惜用五万担粮食做饵。
半晌,他才终于缓过神来,重重地喘了口粗气,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狠戾尽数褪去,只剩下满满的凝重。
“此事事关重大,老夫做不了主。”他沉声道,指尖还在微微发颤,“我需得请示我们少堂主。明日午时,城外明佛寺,我们少堂主会亲自与二位相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