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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红岸基地(前篇·其二)林海雪原 19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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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9年冬内蒙古生产建设兵团某驻地
(广播OS,夏青声)“……抓革命,促生产,促工作,促战备。提高警惕,保卫祖国,要准备打仗……” 高音喇叭里,夏青平稳而有力的声音回荡在凛冽的寒风中,与驻地土墙上用白灰刷写的巨大标语 “屯垦戍边反修防修” 相互呼应。
“顺山倒咧——!” 一声粗犷嘹亮的号子撕裂了林间的寂静,随之而来的是一阵沉闷、令人心悸的轰鸣,仿佛大地在痛苦地呻吟。一棵需数人合抱的兴安岭落叶松,如同远古神殿倾倒的巨柱般轰然倒下,砸在冻土上,激起漫天枯叶和冰冷的雪尘。
叶文洁握着冰冷的斧头和短锯,走向这倒下的庞然巨物。她的动作机械而熟练,仿佛刻进了肌肉记忆,开始削除巨大树干上那些虬结的枝桠。每当这时,一种难以言喻的悲怆便会攫住她的心。她觉得自己并非在清理木材,而是在为一个逝去的生命整理残躯。这个念头顽固地缠绕着她,让她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个冰冷的夜晚,在昏暗摇晃的灯光下,为妹妹叶文雪整理遗容的情景。那具年轻的身体是那样冰冷、僵硬,曾经充满活力的脸庞毫无血色,凝固着难以言说的痛苦与不甘。叶文洁颤抖的手,为她梳理着散乱的头发,擦拭着并不存在的污迹,试图抹去那场无法理解的狂风暴雨留下的最后痕迹。如今,手中冰冷的斧刃划过粗糙的树皮,绽开的木质纤维在她眼中幻化成妹妹躯体上无形的累累伤痕,沉重得让她每一次挥斧都感到窒息。
而在这里,口号中燃烧的激情喷薄而出,却比一堆牛粪凉得更快,后者至少还能在寒夜中提供片刻的暖意。但燃烧仿佛是他们这一代无法摆脱的烙印。于是,在无数把油锯和电锯刺耳的咆哮声中,连绵的林海如同被剃光了头发,化为一片片荒芜的秃岭;在拖拉机和康拜因(康拜因即Combine Harvester,联合收割机,此处保留原文英文称呼)的沉重碾压下,丰美的草原被无情地犁开,又在凛冽的风沙中迅速褪色、沙化。叶文洁目睹的砍伐只能用“疯狂”二字形容。高大挺拔的落叶松、四季常青的樟子松、亭亭玉立的白桦、耸入云天的山杨、西伯利亚冷杉,还有黑桦、柞树、山榆、水曲柳……见什么伐什么。数百把油锯如同饥饿的钢铁蝗虫,她的连队所过之处,只留下一片狰狞的树桩,如同冻土大地上无法愈合的疮疤。
被整理好的落叶松将被履带拖拉机拖走。在树干另一头的崭新锯断面上,叶文洁下意识地、轻轻地抚摸了一下。她总觉得那是一处巨大的、正在汩汩流血的伤口,指尖仿佛能感受到大树临终前无声的剧痛和哀鸣。就在这时,她眼角的余光瞥见,不远处一个树桩的锯断面上,也有一只手在轻轻抚摸。那只手白皙,显然属于一个不常干重活的男性,但其中传达出的那种心灵的震颤与悲悯,竟与她产生了奇异的共鸣。叶文洁抬起头,看到了抚摸树桩的人——白沐霖。一个戴着眼镜、身形瘦弱的青年,他是兵团《大生产报》的记者,两天前刚到这个连队采访。叶文洁读过他的文章,文笔细腻敏感,字里行间流淌着一种与这粗粝环境格格不入的忧伤和哲思,让她在麻木中感到一丝意外。
叶文洁看见他在和一个满脸风霜的老伐木工争论着什么。老工人显然不懂白沐霖口中“这树从明朝活到现在”的感慨,只觉得这个书生“脑子有毛病”,不屑地扛着斧头走开了。和白沐霖交谈后得知,他一直在利用空闲时间偷偷翻译一本叫《寂静的春天》的书。这本书被当作反面教材内部参考。叶文洁借来读了,书中将滥用杀虫剂视为一种“恶行”,这让她感到震撼——这种对“人类之恶”的直指,是她从未深入思考过的,它像隐藏在海平面下的冰山,深不见底?不过,这本书更多篇幅是在揭露和批判西方发达国家对生态环境的污染与破坏历史。叶文洁不明白,这样一本明显针对西方的书,怎么会成为需要警惕的“内参”?难道这个年代的神经已经敏感到草木皆兵的地步?
几天后,叶文洁去还书。看见白沐霖正疲惫地躺在床上,军绿色的棉袄上沾满了泥水和细碎的木屑。
“今天干活了?”叶文洁有些意外地问。 “下连队这么久,总不能一直甩手旁观。三结合嘛。”白沐霖坐起身,揉着酸痛的肩膀和胳膊,“哦,在雷达峰那边干的,林子密得很,底下积的腐叶齐膝深,真怕吸了瘴气。”
“雷达峰?!”叶文洁对这个名字立刻警觉起来。
“是啊,团里紧急任务,要围着它伐出一圈警戒带,说是有保密要求。”
雷达峰,一个笼罩着浓厚神秘色彩的地方。那座陡峭的无名山峰,只因峰顶矗立着一面巨大的、方向时常变化但从不连续转动的抛物面天线而得名。稍有常识的人都知道那绝非普通雷达。天线在凛冽的山风中发出低沉持续的嗡鸣,很远都能听见。连队里只知道那是个绝对禁止靠近的军事禁区。听当地的老猎户说,三年前建设基地时,曾动用巨大的人力物力架设高压线、开辟盘山公路运送物资。可基地建成后,那条公路竟被彻底拆毁,只留下一条极其隐秘的林间小路供内部使用。常有涂着军绿色迷彩的直升机在峰顶起降。更诡异的是,每当那巨大的天线竖立起来,林间的动物便会焦躁不安,鸟群惊飞四散,附近干活的人也会出现莫名的头晕、恶心症状。甚至传言,附近的人特别容易掉头发,也是自那天线出现后才有的。雷达峰的各种离奇传说在兵团里私下流传:大雪天里天线竖起,方圆几里的积雪瞬间化成冰冷的雨,又在树枝上冻成冰挂,压断树枝的噼啪声彻夜不绝;晴朗天气竖起天线,会有莫名奇妙的雷电聚集;深夜能看到天线周围笼罩着奇异的光晕……基地警戒极其森严,兵团进驻后,连长下达的第一道死命令就是严禁任何人靠近雷达峰警戒线,否则岗哨有权不经警告直接开枪。上星期,连里两个年轻战士追一头狍子误入警戒区边缘,立刻招来一阵急促的警告射击,两人侥幸连滚带爬逃了回来,但全连因此挨了严厉的警告处分。这次紧急开辟警戒带,想必与此事有关,也足见基地级别之高,保密之严。
白沐霖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愤怒:“我准备给中央写封信,希望能引起重视,减少这些不负责任的、破坏性的开发!” 他顿了顿,眼神望向窗外那条浑浊的小河沟:“一年前来打前站时我就到过这儿。记得刚到那天晌午,接待的人说要吃鱼,我瞅着那小土屋里就烧着一锅水,哪来的鱼?水开了,做饭的老乡拎着根擀面杖出去,在门前那条小河‘乒乓’几棒子下去,就打上几条活蹦乱跳的大鱼来……那时这地方多富饶啊。可现在你再看看那条河,成了一条死气沉沉的臭水沟。我真不知道,现在整个兵团的开发方针,到底是在搞生产建设,还是在搞生态破坏?”
说着,白沐霖从枕头下拿出几张写满字的稿纸,递给叶文洁:“这是信的草稿,写得有点乱。” 叶文洁接过来看了看,字迹潦草,涂改不少。她沉默了一下,说:“我帮你誊抄一遍吧,字迹工整些。”
这时,招待处简陋的木门被推开,一股寒气涌了进来。一个身材高大、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面容刚毅的老者走了进来,他身后跟着两个约莫十岁左右、小脸冻得通红、眼神怯生生的孩子,一男一女。
“小叶,又要麻烦你了,这两个孩子……”老者的声音洪亮,带着军人特有的直爽。叶文洁回头,是丁伟将军。这位从长征到解放战争一路打过来的老战士,调到兵团负责部分后勤协调工作不久。他经常给战士们讲起以前八路军时期和解放战争时的往事。这两个孩子是他两位在运动中不幸蒙冤去世的老战友(李云龙和赵刚)留下的遗孤,处境艰难,被他辗转找到兵团,带在身边照看。叶文洁对这位老将军的遭遇有着感同身受的悲悯,也是兵团里她唯一感到可以信任的人。丁伟进屋时恰好看见叶文洁伏案写字,但没有看清具体内容,只是注意到草稿纸上字迹潦草,而叶文洁正在誊抄的那张纸字迹娟秀工整,两者明显不同。两个孩子似乎和叶文洁很熟,立刻围了过去。
有时候叶文洁被缠得“烦”了,就会把他们“丢”给同在屋里的白沐霖。无可奈何的白沐霖只好另外拿上一张纸,用铅笔在上面写字,教两个孩子认字。
过了一会儿,白沐霖和两个孩子就都围着叶文洁,看她一笔一划地誊写信件。
“你字写得真好。”白沐霖看着叶文洁笔下清晰秀丽的字迹,由衷地赞叹道。他起身想给叶文洁倒杯热水,手却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水洒出了不少在桌面上。叶文洁连忙把正在抄写的信纸挪开。
“你是学物理的?”白沐霖放下水杯,问道。 “天体物理,现在……没什么用了。”叶文洁没有抬头,声音很轻。
“研究恒星怎么会没用?现在大学都复课了,可惜就是不招研究生了。你这样的人才窝在这里砍树,唉,真是……”白沐霖叹息着,语气充满惋惜。
叶文洁没有接话,只是埋头继续抄写。她不想多说,能进兵团,远离风暴中心,对她而言已经是一种幸运。对于现实,她早已无话可说。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笔尖划过纸张发出的沙沙声。叶文洁能闻到白沐霖身上传来的淡淡松木气息。自从父亲“病故”(她所认为的)和妹妹意外身故后,她第一次感受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紧绷如弦的神经第一次有了片刻的松弛,暂时放下了对这个冰冷世界的戒备。一个多小时后,信抄写完毕,地址和收信人也按照白沐霖的要求写好。叶文洁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她犹豫了一下,回头轻声说:“把你的外衣拿来,我帮你洗洗吧。”话一出口,连她自己都感到有些意外。
“不,那哪儿行!”白沐霖连连摆手,有些窘迫,“你们女战士白天干的都是重体力活,快回去歇着吧,明早六点还要上山伐木呢。哦,文洁,我后天就回师部了,我会把你的情况……嗯,向上级反映一下,也许能帮上点忙,看能不能调动一下。”
“谢谢,我觉得这里……挺好,安静。”叶文洁望着窗外月光下朦胧起伏的林海轮廓,低声说。
“你是不是……在逃避什么?”白沐霖轻声问。 “
我走了。”叶文洁没有回答,轻声告别,和两个孩子的身影很快一起消失在门外清冷的月光里。白沐霖望着她消失的方向,又抬头看向林海深处。远方,雷达峰顶,那巨大的天线正缓缓竖起,在惨淡的月光下反射着冰冷而诡异的金属光泽。
三个星期后的一天中午,叶文洁被紧急从伐木场召回连部。一进门,气氛便凝重得如同铅块,压得人喘不过气。连长、指导员都在,还有一个表情冷峻、穿着四个口袋干部服的中年陌生人。他面前的办公桌上放着一个黑色的皮质公文包,旁边摊着两样刺眼的东西:一个拆开的牛皮纸信封,和那本英文原版的《寂静的春天》。这个年代的人对政治风险有种本能的、近乎野兽般的嗅觉,叶文洁尤甚。她瞬间感到世界像一只冰冷的铁口袋骤然收紧,将她牢牢困在中央,动弹不得。
“叶文洁同志,这是师政治部下来调查的张主任,”指导员语气异常严肃,“希望你端正态度,如实回答问题。”
“这封信,是你写的吗?”张主任拿起信封里厚厚的一沓信纸,一页页翻给叶文洁看,最后翻到落款处——只有“革命群众”四个字。
“不,不是我写的。”叶文洁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可这上面的字迹,是你的。”张主任的声音冰冷。 “是……但我是帮别人抄的。我只是誊写。”叶文洁努力保持镇定。
“帮谁?” 叶文洁一向隐忍,很少为自己辩解。但此刻,她无比清楚这意味着什么。她必须说出来。
“是帮……《大生产报》的记者,白沐霖同志抄的。”她说出了名字。
“叶文洁!”张主任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枪口般锁定她,厉声道,“警告你,诬陷他人只会让你的问题性质更加严重!我们已经调查清楚,白沐霖同志只是受你之托,把这封你写的信带到呼和浩特发出去,他根本不知道信的具体内容!他完全是出于同志间的信任才帮忙的!”
“他……他这么说?!”叶文洁眼前猛地一黑,仿佛瞬间坠入万丈冰窟,刺骨的寒意从心脏蔓延到四肢百骸。张主任没理会她的震惊,拿起那本英文书:“你写这封思想极端错误的信,一定是受了这本反动书籍的毒害!”他向连长和指导员展示着书本封面,“《寂静的春天》,1962年在美国出版,在资本主义世界流毒甚广!” 他又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本白皮黑字的中译本内参,“这是供内部批判使用的反动材料!上级已明确定性:这是一株宣扬末世论、为资本主义腐朽没落辩护、攻击社会主义建设的特大毒草!”
“可这本书……也不是我的。”叶文洁的声音虚弱无力,她感到一阵眩晕。
“小叶绝不是那种人!她平时话都很少说!”旁边的指导员忍不住为叶文洁辩驳了一句,但声音在张主任的威压前显得苍白无力。
就在这时,门被“哐当”一声推开。一个身材高大、面容刚毅、穿着旧军装的中年男人带着一阵寒气闯了进来,他身后跟着那两个叶文洁熟悉的孩子,此刻小脸上满是紧张和害怕。
“我可以作证!”丁伟的声音洪亮如钟,带着战场上淬炼出的不容置疑,“用我丁伟的党性和军人的荣誉担保!我亲眼见过白沐霖同志的笔迹!” 他指着身边那两个紧紧抓着他衣角的孩子,“这两个孩子也见过!那时候白记者在招待所教他们认字写字,他们就在旁边看着!” 两个孩子用力点头,眼神里充满了恐惧但非常肯定。
来人正是丁伟。叶文洁与他的相识源于他对两位蒙难老战友(李云龙和赵刚)遗孤的照顾。丁伟找到兵团后,见叶文洁沉默稳重、心地善良,便托她在生活上照看这两个孩子。这份在寒冬中传递的微弱信任,是叶文洁心中仅存的暖意之一。
显然,他是听到了风声,立刻赶了过来。但令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同样被叫来问话、一直低头站在角落的白沐霖,此刻突然抬起头,脸上闪过慌乱和决绝混杂的神情,他猛地抓起桌上那本《寂静的春天》,几乎是丢在叶文洁身上,声音尖利地喊道:“就是她!书是她的!信也是她写的!我……我只是好心帮她寄信,根本不知道内容这么反动!她骗了我!”
张主任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丁伟同志,你的心情可以理解。但这件事,证据链是完整的……”
“证据?什么证据?就凭笔迹一样?白沐霖自己不敢认账就把屎盆子扣在一个女娃娃头上?”丁伟怒目圆睁,毫不退让,指着白沐霖,“两个孩子都说了,他们亲眼见过白记者写东西!小叶是帮他抄的!这分明是栽赃陷害!是懦夫行为!”
“丁将军,谢谢您。”叶文洁轻声打断了丁伟激愤的辩驳,她看到张主任眼中那深不见底的冷意和一丝不耐,明白丁伟的介入虽然带来了短暂的支持,却根本无法撼动对方铁了心要坐实的“事实”。她不想再连累这位正直的老军人和两个孩子。
“我自己担着吧。”她异常平静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认命。张主任面无表情地宣布:“下午,派两个人,把她和这些反动罪证,一起押送到师部去接受审查。” 丁伟重重地叹了口气,眼神复杂地看着叶文洁,充满了痛心和一种无力回天的愤怒:“小叶啊,你不该……不该这么轻易就相信别人的啊……” 他又猛地转向准备溜走的白沐霖,怒斥道:“舞文弄墨的怂包软蛋!你这种人,要是发生战争,第一个当汉奸!”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对叶文洁的惋惜,对白沐霖卑劣行径的极度愤怒,更仿佛是在为他那两位含冤而逝的老战友(李云龙、赵刚)以及无数在狂潮中沉沦的良知发出悲鸣。
旁边那位山西籍的指导员,也痛心疾首地摇着头,用浓重的乡音对叶文洁说:“闺女啊闺女,你太憨实(山西话:憨厚老实)咧!咋就能信了那些个耍笔杆子的孬怂(山西话:孬种)!”
师部看守所阴冷潮湿,如同一个冰窖。同室的其他女犯相继被提走,最后只剩下叶文洁一人。墙角那点可怜的煤早已烧完,炉火彻底熄灭,寒气像无数冰冷的钢针,无孔不入地扎进她的骨髓。她裹紧身上单薄的棉被,牙齿不受控制地剧烈打颤,发出“咯咯”的声响,后来连这声音也渐渐微弱下去。深入骨髓的寒冷让她眼中的世界变成一片模糊的乳白色,仿佛整个宇宙就是一块巨大的、正在凝结的寒冰,而她是冰核中唯一的、即将被彻底冻僵的生命体。没有火柴可以取暖,只有冰冷的幻觉在意识中升腾…… 后来,师部又派来了一个叫程丽华的女代表,带着一份“认罪材料”让叶文洁签字。叶文洁只扫了一眼,就看出那上面所谓的“反动言论”漏洞百出,甚至模仿的笔迹都拙劣不堪,绝不是妹妹叶文雪(如果她真写过)能写出来的。人面兽心的程丽华见叶文洁不签,竟将一盆刺骨的冷水泼在她身上,然后冷笑着重重关上了铁门。
在意识模糊的寒冷中,叶文洁依稀听见门外传来丁伟压抑着滔天怒火的低吼,声音透过门缝钻进她麻木的耳朵:“……她还是个孩子!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姑娘你们也要这样?!你们……你们简直是疯了!” 叶文洁知道,丁伟的愤怒是为她,更是为他的老战友(李云龙、赵刚)留下的孤儿,为所有在疯狂中被碾碎的良知和生命。湿透的棉衣紧贴在身上,内蒙古严冬零下几十度的酷寒像一个巨大的冰爪,瞬间攥紧了叶文洁的每一寸肌肤、每一根神经和骨髓。她听到自己牙齿剧烈打颤的“咯咯”声,很快,这声音也消失了。寒冷带来的剧痛和深入骨髓的麻木让她眼前发黑,意识开始抽离身体,像断线的风筝一样飘散。她仿佛看到一座摇摇欲坠的大楼楼顶,一个小女孩在奋力挥舞着一面巨大的旗帜,瘦小的身躯与那沉重的旗帜形成强烈的反差——那是妹妹叶文雪。自从妹妹与家庭决裂,叶文洁就再未有过她的确切消息,直到不久前才辗转得知她已于两年前不幸离世。幻觉中,挥旗的人影不断变换:白沐霖、程代表、母亲绍琳、甚至“已故”的父亲……最后变成了丁伟口中描述过的、那些在烽火硝烟中战斗过的身影(李云龙、赵刚)。旗帜在不停地、疯狂地挥舞,像一个巨大的、永恒的钟摆,倒数着她所剩无几的生命和体温。渐渐地,一切影像都模糊了,乳白色的冰变成了浓重无边的黑暗,带着彻骨的寒意,将她彻底吞噬。在彻底陷入黑暗前,她似乎听到了门外看守压低声音的交谈: “……师部最新命令……人不用留这儿了……直接送走……”
“……送哪儿?”
“……雷达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