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昭雪》怪怪

17、第十七章

　　“好球！”

　　马球场之上，红白的身影相互追逐，红衣少年俯下身子，用杆子利落一挥，马球在空中划过一道影子，随后锣鼓一响。一面红旗就插上了杆子上，李凤虎也不甘示弱，很快抢了一球，漂亮的俯背式赢得满堂喝彩。

　　日头西斜，草场上依旧热闹无比。

　　明明是红白二队之争，却成了李凤虎和宁晏秋相互追逐，二人轮流进球。锣声一阵阵响起，永宁的脸色就又黑了一分。看到自己这边一个旗子都没有，她死死咬着红唇，眸子也泛红，活像只被人拎着脖子的兔子。

　　尽管她不甘示弱一直跟着他们身后，可半天也没有碰到马球，中间休憩的时刻，气得她直接打翻了那上好的茶具。

　　程姣姣从台上走下来，拿出自己的手帕为姐妹擦汗。李凤虎随意一抹，脸上的脂粉全都留在了帕子上，她倒不在乎妆容有损，只想再夺下几枚旗子。

　　程姣姣不住赞叹道：“凤虎你可真厉害，永宁郡主那边说不定今日一个旗子都得不了，说不定今日鼻子都要气歪了。”

　　李凤虎仰头挺胸，满脸傲气：“那可是，也不看看她的对手是谁。”

　　“那个宁世子也不错。”

　　扛着马球杆的少女一只手挂在她的胳膊上，戏谑着：“哎呦，上次你不是还说他那什么来着。”

　　“一码归一码，我可是忘不了他骂我蠢笨那事。”

　　宁晏秋脸上倒是很干爽，这马球对他不算什么，以往在军中是要打上三个时辰的。

　　忠肃伯家的二公子在一旁笑道:“宁世子可还真是不遑多让，我还以为面对永宁世子这样的美人你会谦让一些。”

　　“美人？”男人不置可否。

　　对面的人有着吃惊，永宁郡主的美貌在京中还是一等一，生得圆润，肤色也如珍珠一般玲珑剔透，宛如一块美玉。就是脾性太过跋扈，不然早就定下了亲事。

　　“不过说来也巧，今日京城三大美人都齐聚在此，还真是有趣。”

　　宁晏秋疑惑道：“三大美人？”

　　对方慢悠悠解释：“就是永宁郡主，李家娘子，还有朝阳郡主，不过这都是最难嫁的美人。”

　　“这是何意？”

　　“宁兄有所不知，这永宁是敬国公老来得女，宠爱得不行。这性情自然也就张狂些。而李家娘子是太过要强，京城中的权贵们谁会愿意娶一个偏爱舞枪弄棒的，一心只想着上战场的女子。

　　朝阳郡主就实在太过可惜，性情极好，在京中也是人人赞誉的，听说还卖了不少的体己去救济那些孤弱贫苦的女子。只可惜命薄。听说去年年末她大病一场，眼看就不行了，连棺材都给提前备下，幸好又硬生生挺了回来。”

　　宁晏秋对此不予置评，这种无聊的排名也只有无聊的人才能干出来。不过，对于朝阳郡主他扼腕惋惜。毕竟难逢棋友。

　　他瞧向看台那处。

　　沈绛雪，她正笑脸盈盈对身边的女使说些什么。让宁晏秋想到了韦陀花，也被称为月下美人。只在夜间开放，含蕊吐芳的样子极美，可一两个时辰就匆匆凋谢。宁晏秋不由多看了几眼台上之人。

　　二队人马又开始来到赛场之上。

　　沈绛雪端详着下面局面，蓦然笑了出来。

　　玉骨不解道：“郡主是在笑永宁吗？

　　她摇了摇头，用手上的湘妃竹素娟纨扇点了点下面：“不是，玉骨你再看看下面的场面，可有瞧出什么。”

　　玉骨仔细一打量，很快就敲出了其中的玄机：“还真是，红衣那边都是武官，白衣那边尽是文臣。宁世子的父亲武安侯镇守西北，而凤虎娘子的父亲掌管京中禁军。而永宁郡主的父亲敬国公是三朝元老，朝中威望甚高，忠肃伯家是如今的新贵，同端王关系甚好。”

　　换言之，这就是如今朝堂的局势。

　　沈绛雪垂眸低语：“不过还是缺了一位。”

　　玉骨会心一笑：“这我知晓，不就是郡主吗。”

　　“你啊，真是聪慧。”

　　沈绛雪代表的就是中间的势力。陛下当年是倚仗皇后身后的郑国公才排除万险，登基上位。尽管皇后无所出，但是太子记在名下，郑国公也是当一家人看待。二者也已经同皇族牢牢拴在一起。

　　玉骨面色惑然：“只是我仍有一事不解，为何陛下允许端王结党营私，培养自己的势力。他不是很属意太子殿下吗？”

　　沈绛雪只是把玩着手上的扇子，低笑道：“因为太子需要对手，就像这马球赛，如果没有对手怎么打得起来。大家都说一枝独秀好，但是花开并蒂才会知道哪一朵更加娇艳。”

　　花如此，人亦如此。

　　整场比赛下来，永宁只堪堪进了一个球，还是对方实在不忍她一球没进，故意让得。满心都是憋屈的很，下来时直接把马球棍扔在了丫鬟身上，直接让对方面上见了红，但是闷声不吭。瞧见前面神采飞扬的李凤虎向着朝阳走去，永宁心中更是恼怒。

　　她气急败坏也朝那边走去，突然脚下一滑，直接摔倒在地面上。整个人灰头土脸的，侍女赶紧上前搀扶，为她擦掉身上的尘土。沈绛雪也连忙上前关切道：“没事吧。”

　　永宁面色涨红，本就一肚子委屈，如今更是难过，她瞧见绊住自己的是把匕首，直接扯着嗓子大喊道：“这是哪个不长眼睛的家伙丢的。”

　　李凤虎一看是自己的，立刻弯腰道：“实在抱歉，这是我的。”

　　永宁直接狠狠踩上去，语气相当狂傲：“这匕首绊倒了本郡主，我要收走把它给烧了。”

　　“这可是皇后所赠之物，怎能轻易损坏。”

　　沈绛雪也拉了拉永宁的衣角，轻声道：“好了，消消气。不如我送你上次看中的那支凤头钗赔罪可好。”

　　永宁这下子心里更气，当初本来是她同朝阳关系最好，这个李凤虎一回京，自己就被冷落。朝阳今日还为她要送自己那支贵重无比的凤头钗。

　　她心一横，冷声道：“皇后赠送的又怎么了，她给了你就是你的，我有权处置。”

　　李凤虎赶忙又弯下腰致歉：“这的确是我的过错，我明日就送上赔礼。但这可是皇后当年随身携带杀敌的匕首，意义非凡。还请郡主还于我。”

　　一听这东西对她如此珍贵，永宁更是要夺得了，满脸骄横说：“我不管，本郡主就要这匕首”

　　忠肃伯家的听见后笑道：“凤虎娘子竟然会敬仰皇后。”

　　这话没什么毛病，只是对方语气不善，尤其后面两个字还刻意低了些。

　　李凤虎抬眸，语气凉飕飕：“你这是什么意思？”

　　男人徐徐说道：“皇后当年的确英勇，上过战场杀过敌，但也因为她的决策失误，可是导致了赤河一战十万将士全军覆没。”

　　沈绛雪眼眸一沉，李凤虎直接高声反驳：“一派胡言，当年之事根本没有定论，怎么能说是皇后所为。”

　　“既然不是皇后娘娘所为，她为何那场战役之后突然就回京，在之后就嫁给了当时的陛下成为王妃。”

　　李凤虎这下还真无法辩驳。

　　当时皇后娘娘年纪不小，因为她想征战沙场在军中婚事一拖再拖。可就因为那场败战，主动离开了军中，脱下盔甲，成了宅中的大家闺秀。

　　一心飞向高空的女人乖乖回到京城，让那场败战的罪名毫无疑问落在了皇后头上。

　　宁晏秋也是敬佩皇后这样的女将，刚要出口，沉默已久的沈绛雪淡声道。

　　“胜败乃兵家常事，徐二公子难道就只会盯住错处不放吗？”

　　对方哑然。

　　沈绛雪仰头平视对方：“当年皇后娘娘镇守边疆时，也曾立下过赫赫战功。那么多的功劳就这么不值一提吗？因为这个错处就要抹杀掉所有对方的所有功绩。”

　　宁晏秋接话道：“郡主说的对，我父亲也打过败仗。难道他的封狼居胥就要全被推翻。”

　　被质问的男人面色有些尴尬，缄口不语。一旁的永宁听得云里雾里，不是正说她的匕首，怎么又扯到皇后娘娘身上。

　　瞧着朝阳阴沉的脸色，永宁索性一扔把匕首还给了李凤虎。

　　“还给你。”

　　随后冷哼一声带着丫鬟们离去，留下众人面面相觑。

　　返回时，沈绛雪没进城而是去了城外的庄子上，看看女学怎么样。

　　管事的朱妈妈也是府里的旧人，曾经在张妈妈手下待过十几年，做事很是麻利。瞧见郡主来了，就引着她看了一些女娃们的手艺。

　　“这是几个孩子的绣工，做得已经有了模样，正在郡主名下的成衣铺子里做点小差事，虽然绣花什么的上不得台面，但是这针针角角还是能缝得的。”

　　沈绛雪瞧着一柄团扇上的双面绣折枝海棠春睡图，不由暗暗称奇。没想到十三四岁的少女竟然有这等功夫。如此细密的针脚，可见技术高超。

　　她也学过一点女红，但差强人意，绣了一半的水鸭子就被她不知丢到哪里去了。留着功夫竟然只能绣着边角。

　　朱妈妈看出她的不解，笑呵呵道：“郡主你有所不知，好的绣娘至少也要六七年才能调教出来，这功夫就要慢慢磨。”

　　沈绛雪点了点头，有说道：“但这团扇真是不错，是谁做得。”

　　一个模样清瘦些的少女走出来回话道：“郡主，这是奴婢做得。”

　　“很好，”沈绛雪直接从发鬓上拿下一只鎏金银钗，温声道，“这个赠与你。”

　　少女不知所措接过钗，跪地叩首道：“多谢郡主。”

　　待丫头们离去后，沈绛雪听着朱妈妈语重心长道：“郡主，虽然这里已经像模像样，那些收留的女娃们都会了些手艺，也认得几个大字。以后自己养活自己已不是什么难事。

　　但是那些田上的粗野丫头，识字认不认得以后倒也没什么。左右以后都是忙着庄稼活计，而且只是隔三差五来一次，也没认真学进去，就那笔墨纸砚却是费了不少银钱，白白被糟蹋了不少。”

　　沈绛雪柔声道：：“我明白你的意思，都说安身立命，可女子安身本就苛刻。除了少许人，大多只能依附于男子谋生，别无他法，又谈何立命啊。若是不认字的话，可的确是一件难事。”

　　“郡主您是个菩萨心肠，我这个庄户人家倒也想不了那么多。您说的也是实话，女子一人养活自己就何其艰难了，”朱妈妈突然哎呦一声，眉开眼笑道，“你瞧瞧我都忘了，之前那位吴家娘子得了郡主您的赏识后，在城中开了一个银楼，生意很是兴隆。前儿个打了一副上好的嵌宝石累丝头面差人送来了。”

　　她赶忙唤来丫鬟把东西拿过来，沈绛雪一看做工的确精巧，流光溢彩。单单宝石就用了几十颗，可见用了不少心思。

　　玉骨赞叹道：“郡主，这冠真好看。”

　　沈绛雪只是默默点头，随后让玉骨用檀木匣子放好，明日送到敬国公府上。

　　玉骨语气惋惜：“这么好的东西您都没有戴过，就送人了。”

　　“永宁最爱金银首饰，这冠她见了一定欢喜，送予她正好。”

　　再说，反正她也不知还有多少活头，这种漂亮的珠钗还是不要陪她去那冷冰冰的地下陪葬。

　　还有在沈绛雪心里，对永宁终究是感到愧疚的。即使这几年与她不怎么来往，也能感受到对方对自己的怨气。再加上今日马球场上的事闹的如此不愉快。不送点赔礼只怕她把自己关在府里要闹好几天脾气。

　　其实朝阳这个名字，倒是更适合永宁。她更想朝阳生气蓬勃，自己却并不适合永宁。

　　她这辈子注定无法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