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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15章 验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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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成荫被拖出去之后,吴靖飞孤掌难鸣,自然也无法与李月筝等人再行理论。
眼瞧着陈知县已经进了考棚,吴靖飞只得向后退了几步,抬眼望着远处街口。
虽说县试的主考官乃是知县,但事涉科举,还有一位官员也会参与其中,便是本县的教谕。
据吴靖飞来看,这陈知县八成是听说过吴成荫的名声,才会不分青红皂白,认定是吴成荫调戏了李月筝。
实际上,倘若与李月筝起争执的不是吴成荫,也许陈知县就会秉公执法,判李家兄妹不得入场了——这世上可有什么正经女子,会跑来考科举的吗!
以女子之身,与男子共入朝堂,男不男女不女,成个什么样子!
吴靖飞深吸一口气,李月筝考不考科举并不关他的事,可陈知县因为吴成荫调戏李月筝,就禁了吴成荫考试的资格,可就关他的事了!
青云镇附廓青云县,县里的教谕一职空缺许久,直到近日才由翰林院调任了一名官员任职,前两天刚刚上任。
吴靖飞原是看不太上这位教谕的,毕竟县教谕例为举人出身,干得好了方有机会升入翰林院,此人却是从翰林院调职而来,显然是被贬了。
这等不受上头赏识的文人,还不定怎么满腹牢骚。
不过今日这位新上任的教谕,倒是正合了吴靖飞的心事。
按律,县试由知县主考,县教谕督查,如今陈知县做出这等因偏见废王法之事,岂不正归县教谕管?
这会儿,王老太爷已乘着牛车,颤颤巍巍地来到了考棚之前,听了李月筝的解释,也不以为意,还被二虎子喂了一块药糖,正笑眯眯地咂吮着滋味,吴靖飞看得脸酸,在心底里直赌气。
乐吧,等会儿有你们哭的时候!
时辰将至,县教谕的轿子也出现在了考棚门口,吴靖飞看准了时机,在县教谕下轿之前,便直冲过去,“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把头磕得震天响:
“请大人为草民和草民兄长做主啊!”
吴靖飞拿出十二万分的演技,一边磕头,一边声泪俱下地哭诉,陈知县是如何“曲解”了吴成荫的意思,禁止他参与恩科的:
“女皇陛下隆恩浩荡,连女子都准入恩科,却不许昂藏男儿入场,教谕大人钧鉴,世事岂有此理!”
“何况家兄不过与那女子攀谈数句,劝她有些自知之明罢了,这李氏女的兄长入学攻书十数年,如今尚且不是童生,何况她不过是一未曾进学的女子呢!设若试卷被张贴于蓝榜之上,一个妇道人家,将来如何做人!”
“兄长本是一片好意,谁知这李家兄妹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请大人明察!”
李昭文站在考棚门口附近,离教谕大人的轿子挺远,一开始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等吴靖飞说完,把他鼻子都快气歪了。
吴成荫对李月筝出言不逊又没避着人,大庭广众之下不少人都看见了,怎么这个吴靖飞人都不在跟前儿,还好意思信口胡说呢!
还贴在蓝榜之上,开什么玩笑!
按本朝律令,科举考试放榜之时,除高中之人外,还要将文辞不顺、字迹不工、文章字数不够等等有问题的试卷粘出,旁附考生姓名,此榜便叫做蓝榜。
明溪书院的优榜和劣榜,即是仿照这项制度设立的。
李月筝文章再差,也差不过吴成荫吧,要贴也是贴吴成荫的文章才对!
李昭文正要上前辩解,忽听轿中之人朗声道:
“你这学子好生大胆,莫非打量本官初至青云县,便不知此地人事,由着你糊弄吗?”
吴靖飞一怔,这县教谕不是才任职几日,怎么也会向着李家兄妹?
难道是有人通风报信不成!
还不等吴靖飞想出结果来,轿子后面的轿童上前来打帘,县教谕从轿子里探出身来,扫了吴靖飞一眼:
“旁人若说这话,本官或还要细究,但吴成荫此人心术不正,寡德好色,本官是亲眼所见,你说他凑到女子身前是一片好心,慢说是陈大人,就是本官也不信呐!”
李昭文听这声音耳熟,抬头去看时,顿时满脸惊喜:
“沈先生,怎么是您呐!”
沈济之一身墨绿官服,长身玉立,比往日着淡色布衣之时更显得人如好玉,姿容不俗,他朝李昭文和李月筝这边遥遥看了一眼,微笑示意,又看向脸色铁青的吴靖飞:
“你不是明溪书院的学生,应当是不知道李姑娘的名讳,不过吴成荫身为明溪书院学生,不会不知道李姑娘曾替兄长捉刀,且上了优榜第一的事——顺带一提,你兄长那一次倒是被贴在了劣榜之上!”
“这世上可有文墨不通之人,担忧一个饱学之士的道理?难道就因为李姑娘身为女子,便要受你这等想当然的揣测?”
吴靖飞张口结舌,他哪里能知道此事!
——其实这事儿实在怪不得吴靖飞,若吴成荫在此,此时怕也是呆若木鸡的。
他向来同李昭文不对付,见李昭文上了优榜第一,便把这次放榜当做毕生耻辱,三令五申不许别人在他面前提起,自然也不知道后来优榜第一从李昭文变成了李月筝的事儿。
也怪吴成荫自己倒霉,在场的唯二两个明溪书院的学生里,李昭文虽然知道此事,却从未将它当作什么荣誉,自然更不会在死对头面前提起,是以吴成荫是真的将李月筝当成了一个没甚文化的下堂妇,自然也只能是认栽了。
吴靖飞却是一脸不敢置信,他看了看沈济之,又看了看李家兄妹,终于意识到,这几个人居然是认识的。
这般想着,一股不甘从心头涌出,难道他居然要因为这些人情世故葬送一次恩科机会?
吴靖飞深吸一口气,冷声道:
“沈大人与李家兄妹熟识,自然是会向着他们说话了,但天道昭彰,这考棚之内断然不能被无才无德之人侮辱!”
说完,吴靖飞站起身来,指向李月筝:
“离县试验明正身还有半个时辰,你若当真问心无愧,自认有资格参加县试,可敢在大庭广众之下,令我等读书人检验吗!”
李月筝挑了挑眉头,眼角瞥见身侧与她互保的几个书生面露迟疑之色,不由得笑道:
“我自是无甚所谓,但不知你打算怎么个检验法?”
吴靖飞仰起头,傲然道:
“县试第一场最为重要,而考试内容则是制义,在这半个时辰之内,倘若你写得出一篇八股文章来,我便承认你有资格参与县试,如若不然,趁早将位置让与我这等真正的才子,回家恪守闺门,莫要再起这等荒诞不经的念头!”
王老太爷在一旁听到现在,忍不住开口:
“还你承认人家有资格,知县老爷和教谕大人都没说话,你算个什么玩意儿啊!”
吴靖飞不理会王老太爷的话,只是环视四周,大声道:
“诸位,你们说如此可好!”
一时间,众学童纷纷面露难色。
他们也不觉得李月筝身为女子,可以来参加恩科,只不过是没有身份说这个话罢了。
如今见吴靖飞替他们说出心声,自然是称心如意的,只是听吴靖飞让李月筝半个时辰之内作一篇制义,又觉得实在是有些太过于难为人了。
吴靖飞这般做,竟不像是要考较李月筝的才华,而是蓄意为难。
连他们这些入学攻书的学童,尚且不敢自夸半个时辰内写完一篇制义,何况李月筝是一个女子?
大家实在是厚不下这个脸皮,因此也只好沉默。
李昭文皱眉,虽然他也不想让李月筝考科举,可是也不能让吴靖飞就这么欺负人:
“半个时辰一篇制义,别说是月筝了,就算是你也未见得写得出吧!你若真心想考较月筝文采,让她半个时辰之内写出破题来还差不多!”
毕竟,单制义这一项,考试时间就是整整一天,半个时辰,差不多也就是润色出一个上等破题的时间而已。
吴靖飞仰起头来,傲然道:
“她身为女子,地位本就卑贱,若非有十足过人之处,凭甚与我等男子并立文坛之上!”
李月筝神色顿时一沉,冷笑道:
“照你的意思,只要我能写得出,就称得上是过于常人,有考试的资格了?”
吴靖飞一时语塞,但看到旁边人的脸色,又觉得承认没什么大不了。
半个时辰一篇制义,别说是他了,就是学堂里最好的学生都未必能此,李月筝自己愿意夸下海口,他索性来个顺水推舟,省得人家说他步步紧逼。
“说得不错!”
柳舒生脸色微变,忍不住朝李月筝开口:
“李姑娘,半个时辰内写一篇制义,这实在——”
李月筝回首朝他笑了笑,神色自若:
“区区制义,哪里用得上半个时辰,柳兄这般为难,莫非把我当成那等庸碌之人?”
在场的庸碌之人纷纷语塞,一时间除了沈济之竟无人再敢开口——你也太狂了吧你!
吴靖飞眼珠转了转,李月筝这不会是故意抬高条件,将来拿此说事,道是他姓吴的为难人吧?
他立刻清了清嗓子:
“既然你答应得痛快,我也不难为于你,方才沈大人既然说你上过优榜第一,那你索性就以当日文题再作一篇好了,既然是做过的题目,自然熟稔许多,这已是为你降低了不少难度!”
“不过事先说明,你不可用从前的习作糊弄人,若是被我发现了,我拼着这命不要,也是不可能让你进考棚的!”
一时间,众人纷纷向吴靖飞投来鄙视的目光,检验就检验,你弄这一手是恶心谁呢?
人家都已经写过一次的题目了,这次让人家重写,还不许与从前的思路相同,那不就是逼着人家另辟蹊径?
这能叫降低难度?分明是为难!
李月筝却是微微一笑:“可以。”
说完,便看向了沈济之。
她记得当日沈济之在李家做客时,对她文章中的字句信手拈来,若非蓄意背诵过,便是过目不忘。
想来,沈济之此刻应该对那篇文章还有印象:
“既然提到了那日的文章,可否请沈大人受累,将我那篇文章事先誊录出来,免得到时候这位吴公子又说三道四的!”
李月筝也算是看出来了,女子卑弱的印象早已深深烙在了这些人的脑子里,无论是与她一母同胞的兄长,还是读了圣贤书的学子,对她的态度都是隐含折辱。
正所谓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与其一个一个向世人辩解,还不如干脆就一巴掌扇到他们的脸上去,让他们好好儿瞧瞧,平日里被他们看不起的女子,究竟能不能以学识名冠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