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星》Pinksweet

1、流年不利

　　今年夏天，热得离谱。
　　一下出租车，热浪就不断袭来，顾希皱着眉头，加快脚步进了对面大楼。
　　刚出电梯，一位年轻男人叫住了他。
　　看他有些眼生，顾希朝他露出笑容，“你好。”
　　“我是你的新经纪人，周爽。赵奕前辈昨天辞职，飞美国了。”经纪人满脸欣喜，他一面和顾希握手，一面打量着他。
　　他在娱乐圈混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好看的脸，不做演员、非要当歌手，实在可惜。
　　逆光处看他，身形修长，线条优美；迎着光看，唇色绯然，明眸皓齿，五官轮廓立体而不失柔和。
　　他笑起来眉眼弯弯，两颗虎牙明晃晃的，让人看了就忍不住想亲近。
　　“什么？”顾希放低了声音，“他怎么不和我说一声就走了……”
　　“具体原因我也不清楚。小希，我看了行程，今天要去参加电影发布会，还有三个小时，得快点了。”
　　“糟了，差点给忘了。”
　　两人快速进了化妆间。
　　这次发布会，可能就是他事业的转折点，眼下没有任何事比它重要。
　　顾希刚坐下，还没等他闭上眼睛，化妆师拿起定妆喷雾，“刷啦”一下，喷得他直咳嗽。
　　他抬起头，对着镜子里一张臭脸，狠狠扔了个大白眼。
　　踩高捧低的人太多，顾希早已见怪不怪。
　　他家世好，从小锦衣玉食，有父母和哥哥的宠爱，如果不出什么岔子，就是一生富贵清闲的少爷命。
　　可他固执己见，为了成为歌手，不惜违逆父母，和家里闹得很不愉快。
　　从国外知名音乐院校毕业回国，母亲是知名钢琴演奏家，在音乐的熏陶下长大，才华和实力，顾希从来不缺。
　　他缺的是后台。不谈家庭背景，他在众星云集的嘉兴传媒就是一张白纸，没几个人瞧得上他。
　　将近两年，公司给他塞冷门综艺，压榨创作时间，派他去拍摄野鸡广告，除了写歌，没有任何一项工作能让他提起兴趣。
　　化完妆，周爽拿来一件纯白色西服。
　　看到领口处的图案，顾希愣了愣，这不是那件全球限量款吗，现在很多大牌明星都在追捧，贵得吓人。
　　“爽哥，你拿错衣服了吧。”
　　公司什么时候这么重视他了？
　　周爽替他整理西服，语气十分满意：“上头特意吩咐的。等会上台致谢，一定帅翻全场。”
　　电影发布会现场在市中心，现在正是下班高峰期，汽车一走一停，顾希的心也一上一下。
　　他从没想过，自己会这么幸运。
　　一年前，他灵感迸发、无意创作出的歌曲，竟然被公司看中，成为大导演何润景最新作品《暗巷》中的插曲。
　　电影上映后，由他作词编曲的歌曲，将被星途音乐公司的一位重量级大咖演唱，登上各大音乐平台。
　　会有很多人看到他的成绩。
　　“希望他也能看到。”
　　发布会以一系列极具形式｜主义的冗繁流程开始，听着听着，顾希开始犯困，像是在上数学课，小心翼翼地眨巴着眼睛。
　　“下面有请季寻川先生，演唱电影插曲《归途》。”
　　台下顿时掌声雷动，尖叫中混杂着惊喜与疯狂。
　　顾希下意识睁开眼睛，目光追随舞台光探向前方。
　　会场灯光尽数熄灭，舞台上幽深的蓝色灯光依次被点亮，与此同时，台上白烟弥漫，随着尖叫声放大，有人穿过迷雾走了出来。
　　季寻川长身玉立于高台之上，灯光皓月银辉般撒在他脸上，只是轻轻一瞥，就再也难以离开。
　　出道短短数年，季寻川凭借得天独厚的迷人嗓音、旁人难以企及的音乐才华，以及足矣令人惊艳的外貌，成为华语乐坛最年轻的顶流歌手。
　　顾希的心狠狠跳动着，时隔多年，他不仅如愿以偿地亲眼见到了季寻川，他写的歌，那些歌词、音符，此时此刻，正在被季寻川唱着。
　　顾希用近乎贪婪的目光快速描摹着季寻川，他无法形容自己现在的心情叫什么。激动，紧张，害怕，欣喜若狂？
　　记忆里的滴滴答答绕成一根根丝线，勾勒出季寻川的脸。
　　他的五官立体好看，眉眼尤其出色。与他对视，会不禁想到冰山上开出的花骨朵，无情却留有温存；剑眉锋利，眼波流动间，却如星云泻出夜幕般，极致温柔。
　　季寻川一点都没变，依旧让他心动。
　　演唱完毕，顾希耳边仍有心脏跳动的回声。
　　主持人笑着说：“谢谢寻川，感觉像是免费听了一场独家演唱会呢。”
　　季寻川勾唇一笑，语调十分温柔：“大家喜欢就好。这首歌的创作本身就十分成功，还得感谢作词编曲人。”
　　顾希小声清了清嗓子，五指慢慢攥紧。
　　“好，下面有请宋子吟先生。”
　　宋子吟从容走上舞台，和季寻川并肩站在一起，主持人简单和他们聊了几句，宋子吟笑得很灿烂。
　　台下相机开始疯狂拍摄，粉丝们的呐喊声也不绝于耳，预示着宋子吟的成功与得意。
　　脑中嗡鸣声不断，顾希闭了闭眼又睁开，宋子吟依旧站在台上，取代了自己的位置。
　　他被人给耍了，真他妈的可恶！
　　发布会结束，顾希守在左侧出口，抓住宋子吟的手臂、将他截住。
　　顾希脸色阴沉、唇线紧绷，宋子吟似乎早有预料，他露出人畜无害的笑容，将经纪人支走。
　　“《归途》什么时候成你自创的了？”顾希沉声问道。
　　宋子吟摊手看着他，一脸无辜相，“我也不知道啊，这歌是公司送我的，有便宜为什么不捡？”
　　顾希突然朝他逼近，眯起眼睛，“这歌是我写的，签了合同，是有著作权的。”
　　“都说了不知道，有事找老板问去。”宋子吟拉开车门，作势要往里面钻。
　　下一秒，他的肩膀被顾希按住，宋子吟吃痛后退了一步，皱眉骂道：“你他妈听不懂人话是吧？都说了……”
　　“来这种地方，总得拿出点凭据吧。”顾希手里的力道重了好几分，“把合同拿出来。”
　　宋子吟投降，顾希身形偏瘦，没想到力气这么大，人不红底气倒是足，没那么好欺负，“放开我，给你就是了。”
　　他从车里拿出三张纸，丢给顾希，“看吧看吧。自己签的字，还有理了……”
　　首页赫然写着“著作转让合同”六个大字，顾希跳过密密麻麻的字、径直看到末页。
　　“甲方自愿将《归途》的著作权无偿转让给乙方。”
　　签字、盖章，样样不少，字迹完完全全就是他本人。
　　顾希呆滞在原地，宋子吟留下合同离开。
　　在他的印象中，自己从未签过这份合同，瞄准签字日期，是上个月初，那个时候……
　　“小希？小希？醒醒。你昨晚是怎么回事，熬夜了？这么困。来，把合同签了再睡。”
　　赵奕那张儒雅的脸，配合着他温和的叫唤声，在顾希脑海中一闪而过。
　　顾希从不会失眠，所以那次他记得非常清楚。早上要去录音棚录歌，五点就上车赶路。
　　顾希在车上哈欠连天，赵奕递给他一杯热腾腾的咖啡，随后一整天，他整个人都异常精神，甚至兴奋过头，以至于失眠了一整夜。
　　结果就是，第二天他在办公室里昏睡了一整天，被赵奕叫醒的时候依旧昏沉。
　　“什么合同啊？我好困……”
　　“就是关于歌曲著作的合同。内容我都帮你看过了，你直接签字就行。”
　　顾希撑着眼皮，随手签了几笔，倒头就睡。
　　赵奕深得顾希信任，顾希也非常讨厌看冗长的文字，从来没有自己看合同的习惯，就这样，才被钻了空子。
　　顾希上了出租车，他一边往公司赶，一边拨打赵奕的电话。
　　如他所料，赵奕的号码根本就打不通。
　　今天休息日，进了公司大门，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公司高层，一个都不在。
　　给他们打电话，全都是拒接。
　　果然，赵奕做的事，一定受公司上层指使，单凭他一个人，根本不敢做这种触犯法律的事。
　　但嘉行总裁就是敢，顾希于他们而言，就是榨汁机里的水果，为了谋取更高利益，稍微动动手段，就能抹去证据，妨碍司法调查，轻而易举将顾希榨成汁。
　　赵奕被他们抹去行踪、送到国外，就算找到他，也很难逼他供出证据。
　　辛苦创作半年，就这样为他人做了嫁衣。
　　他不服。凭什么他们能堂而皇之地逃避错误，而他的努力就该付诸东流。
　　他是天真、是蠢，粗心马虎、轻信于人，可背地里陷害他的人，做得也太过分了。
　　顾希独自在大街上游荡，只是走着，漫无目的。
　　不知过了多久，车辆和行人都慢慢变少，他走到了一家酒吧门口。
　　他靠在沿江的卡座角落里，盯着手机锁屏上的人，灌了一杯又一杯酒。
　　他曾经无数次被朋友调侃：“喂，你小子不是最讨厌明星什么的吗，怎么锁屏和壁纸全是季寻川啊。”
　　“怎么，只许你丫身边女朋友来来回回地换，就不许我追个星了？”
　　这么多年，他已经习惯追寻季寻川的轨迹，上他上过的学校，走他走过的路，唱他写过的歌。
　　季寻川就像头顶的星星，神秘而耀眼，触不可及；如今他好不容易快够到这颗星星了，却被无情打断。
　　他恨流年不利，恨阴险小人，更恨和季寻川之间的距离被拉远。
　　顾希喝得烂醉，走路都踉踉跄跄的。
　　凌晨两点的大街一片空旷，他沿着十字路口方向慢慢走，过了好一会儿，他停住了脚步。
　　路边停着一辆银色保时捷，顾希经过时，驾驶室车窗恰好打开，一截手臂搭在窗沿上，修长的手指间夹着一根香烟，烟灰飘落，火星都灭了，烟都没被主人吸上一口。
　　顾希醉得不轻，没头没脑地扑上车门。他双臂交叠趴在窗边，傻傻笑着：“主人，带我回家吧。”
　　路灯透过顾希的发丝照进车里，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悬在空中，缓缓地颤了起来，光影交错间，一缕幽深的目光投向顾希，那只手也跟着抚上他的脸颊。
　　几分钟后，车门大开，顾希被扶上车，保时捷扬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