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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阳春楼 ...

  •   一个膀大腰粗的男人佝偻着身子,站在阳春楼门口。他皮肤黄黄的,样子憨憨的,像颗胖胖的小麦。他隔着门缝往里面瞧着,逢人出来便探过头去问:“这里花多少钱才能进去?”

      “不要钱!”那人不耐烦地说,看也不看他一眼便急匆匆地走了。

      他小心地推开门走进去,找了个角落的座位,盯着台上唱歌的女子。

      “可惜唱的不是我写的词。”

      他要了两碗酒,自个儿喝起来。

      有姑娘见了他,扯了扯姜芸的衣袖,问姜芸道:“妈妈,你看这个人,要留住吗?”

      朱潇衣服穿得像模像样的,布料却是下等货,姜芸只看一眼便知道这是进京赶考的穷书生,况且昨日放了榜,看他这副落魄样子便是没有考中。阳春楼客人多得很,顾不上身无分文的人。

      姜芸摇了摇头:“他没钱,别理他,等他喝完了酒,会自己走的。”

      突然,席间有客人拍桌而起,大吼一声:“唱的什么玩意,不会唱就滚下去!”

      台上的女人先是惊愕地看向台下,而后又掩面哭着离了场。众人一齐看向喊话那人,原来是太尉家的小儿子欧阳存。众人原本议论纷纷,马上又鸦雀无声了。

      朱潇放下酒,抬头看见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踩在凳子上,骂骂咧咧的,脏话连篇。姜芸赶上去劝那少年,却被一把推开。

      他怒气冲冲地叫道:“把这里给我砸了!”

      席间数人刚起身,乱砸一通,却听朱潇大声喊道:“吵什么吵,听得了就听,听不了就出去!”

      欧阳存回过头打量了朱潇一番,随后说道:“你知不知道我是谁的儿子?”

      朱潇漫不经心地回答:“不知道,你爹是谁又如何?”

      “我爹是太尉!”欧阳存大声叫嚣道。

      太尉,是太朝掌管军事的最高官员,同丞相平起平坐,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欧阳存在京城是出了名的泼皮,老百姓一个个都对他咬牙切齿,可就因为他是太尉的儿子,没有人管得了他。

      “太尉要打就打虚国去,跑妓院来做什么!十八年前,太尉接管西疆以后,大败虚国,割了地又赔了款,你欧阳家拿了朝廷的俸禄,不去打仗,有什么资格在这里闹事!”

      从来没有人敢这样和欧阳存说话,而且说话说得一针见血,欧阳存一下子哑口无言了。

      欧阳存环顾四周,见没有什么大人物在这里,于是放下心来,叫打手上去教训他。

      打手们从四周围拢过来,约莫十二三个。

      等朱潇站起来,大家才发现他长得又高又壮,力气大得像牛一样,怎么也按不住他。

      欧阳存气急败坏,抽出刀子来:“妈的,老子今天就让你去见阎王!”

      姜芸吓了一跳,平日里青楼也有不少喝酒闹事的,流血也不是稀罕事,但要是出了人命又得罪了太尉家,这阳春楼和自己的小命便都保不住了。

      恰此时,楼上一扇门悠悠地打开,春雅从里面走出来,小黄息跟在她身后,拉住她的手。

      “黄公子说,各位好好听曲,不要闹事败坏了心情。”春雅不紧不慢地说,带小黄息下了楼。

      席间众人议论纷纷:

      “这不是潭州长公主的儿子吗?”

      “十个太尉都不够潭王打的。”

      “节侯虽已离世,可潭州还留下了数万铁甲和十万大军啊。”

      “不打仗,潭王这顶帽子也比他太尉好使。”

      欧阳存惹不起黄息,只能铩羽而归。

      欧阳存走后,春雅给朱潇斟上一杯酒:“多谢公子为阳春楼解围,今日的酒钱,就免了吧。”

      朱潇一口喝下,大概是因为害羞,他没有看春雅一眼,只听他正正地答道:“多谢。”

      ……

      “妈妈,我来这里寻生意做。”

      “自愿来的?”

      “是……”

      “什么难处?”

      “我爹打仗死了,我娘改嫁了,我奶奶生了重病,我还有一个年幼的弟弟,要供他读书。”

      姜芸听到这里笑了笑,每个妓女都有一段凄惨的身世,见怪不怪了,集大成者倒是少见。姜芸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身段还算不错,只是模样差点意思。

      “你想卖哪个?”姜芸问她。

      “卖诗文……可以吗……”

      姜芸又重新打量了她一番:“太朝人人都会写文作诗,不缺你一个。这年头,男人卖汗,女人卖肉。你既想挣钱,还想清清白白,这里没有这样的路给你走。”

      “我……我干干杂活可以吗……钱可以少一些的……”

      “卖汗是男人的事,别说十文钱一天,就是一文钱一天都有人挤破脑袋来做。”

      “我……我做……”

      她低下头,答应了。

      “叫什么名字?”

      “陈……瑶……”

      “想好了?拿清白换钱?”姜芸眼睛瞥向别处,问她道。

      “想好了……”

      一个男人走了过来,正是刚刚那个替姜芸解围的穷书生。

      “姑娘,别答应她,谁不知道这青楼是什么地方,一入青楼深似海,进来容易出去难,你可千万别来这里。”朱潇义正言辞道。

      姜芸骂道:“我说你这傻大个,什么事都要来掺一脚,好好读你书去吧,今年考不上,过三年再来吧!”

      朱潇并不理会姜芸,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钱袋子,交予那个女子的手上:“姑娘,这钱虽不多,你都拿去吧,给你奶奶治病,这条路一旦走了就没有尽头,你可千万别来。”

      姜芸轻笑一声:“逼良为娼,劝妇从良,倒是你们这些男人做的事。”

      那女子迟疑片刻,终是收下了钱,她抬头看了朱潇一会儿,似乎是在记住他的模样。而后她匆匆转身离开,又在某一步猛然回头,轻声补了一句:“多谢。”

      看那女子带着钱走了,朱潇便放下心来。

      姜芸用手指着他,一个劲地说道:“我说你这傻大个,别人说什么你就信什么,来这儿卖的哪个不这样说?刚刚给你免了酒钱,是给你面子,得罪了欧阳家,有你好受的!”

      朱潇没有看姜芸一眼,他大概是见了女人害羞,又像是喝醉了酒,脸红润润的:“我谁都不怕。”

      ……

      朱潇又回到阳春楼里,要了两斤牛肉,大快朵颐。反正今日免了酒钱,随意吃喝。再者,他身上的钱都送给了那个女子,自己在京城人生地不熟的,下一顿可能都没着落了。

      他一边大口吃着牛肉,一边给自己灌酒。

      黄息不知何时下了楼,坐在他附近的位置,暗暗地看着他。黄息年纪小,不懂事,学着大人装模作样。手持酒杯摇摇晃晃,嘴里含着咽不下去的酒,趁着觥筹交错时也嚷嚷道:“花花世界迷人眼。”

      朱潇注意到他,不禁笑了起来:“小孩儿,你懂什么?”

      来不及等黄息说话,春雅连忙走回来,带黄息又上了楼。

      朱潇在阳春楼坐了一天,从白天吃到晚上,嘴就没停过。姜芸看不下去,便要赶他走。

      春雅闻声下来,好说歹说,总算安稳住姜芸,姜芸却还在一旁骂骂咧咧的。待姜芸走后,春雅对朱潇说道:“女人嘛,计较钱的时候就变得小肚鸡肠了,公子见谅。”

      朱潇点点头,依旧不正视春雅,又道一声:“多谢。”

      黄息看春雅离了房间,便也下楼来。

      “你是白天的那个人。”黄息站在春雅的身后,指着朱潇说道。

      “小孩儿,”朱潇用手指着自己,笑道:“我,姓朱,名永,字潇,不叫那个人。”

      “你叫朱永。”

      “我叫朱潇。”

      “为什么除了姓名,还有字?”

      “字,二十岁,行了成人礼便有了。小孩,现在你没有,以后你便有了。”

      “长大了就有字了吗?”

      “长大了就什么都有了。”

      朱潇嘿嘿一笑,又杯酒下肚。

      朱潇红着脸给他讲,什么叫姓,什么叫氏,什么叫名,什么叫字。上自女娲伏羲、三皇五帝,下至太朝名流显赫、达官贵人,其中血脉传承、宗族变迁,皆被他一股脑地说尽。后来他又讲诗文,看样子黄息对这些还挺感兴趣,便大费周章继续讲。听着听着,黄息困了,春雅便带他上楼睡觉。想起朱潇,她又回头道:“朱公子今日就歇在阳春楼吧,明日再讲那些东西。”

      ……

      “我要走了。”朱潇拍了拍小黄息的肩膀,这便算是道别。

      “你要去哪里?”黄息抬头看向朱潇,问道。

      “长安?”朱潇顿了顿,又回答道:“我也不知道。”

      “你家住在长安吗?”

      “我……我没有家了……”

      “为什么,不应该每个人都有家吗?”

      “我的家被虚国毁了,他们都死了。”

      “是因为打仗吗……我听他们说,我外公是太朝打仗最厉害的王,要是我外公还在就好了,他要是还在……他要是还在,我就让他替你报仇!”

      朱潇欲言又止,思考了许久,又说道:“你还小,不懂这些。以后你的日子也不会沦落到我这样,你好好读书吧,也许我们三年以后会再见面,也许……”

      “可是……可是你没有家了还能去哪里呢……读书……读书不就是为了爹娘,为了养家糊口吗……”

      朱潇突然沉默了。

      黄息说道:“我家有的是钱,你要是留在这里,我就让我爹给你钱。”

      朱潇笑着摇了摇头:“这天下不是所有事都是用钱就能解决的。我有我的抱负,我的理想,你懂吗?”

      黄息摇了摇头:“我们活着不就是为了钱吗,春雅说,有钱了就自由了。别人都说我们家有钱,但是我觉得我不自由,我想娶春雅回家,可是我爹我娘都不同意,他们说娶妓女回家丢人,要娶就娶一个门当户对的。可是春雅对我这么好,为什么不能娶她回家呢……我长大以后要挣更多的钱,等我有钱了,他们就都听我的了。”

      朱潇笑了笑:“小孩,你懂什么叫爱情吗?”

      黄息说:“春雅对我好,我喜欢她。”

      “如果你没有钱了,她会对你好吗?”

      黄息沉默了,这是他从来没有思考过的问题。

      “那……只要我有钱她就不会离开我。”黄息说道。

      朱潇看着黄息,笑而不语。

      ……

      薄暮时分,沱水河畔,晚霞映满水面。船夫在渡口大声喊道:“今日最后一趟,要上船的赶紧上!”

      “就送到这吧。”

      “老朱。”

      “祝你早日过童生试。”

      “过了童生试就算长大了吗?”

      “算……算吧。”

      朱潇上了船,黄息却还撑在河畔的长栏上目送他。

      夕阳西下,雁阵北归。

      朱潇站在船头唱诗道:

      “束手漫步长栏侧,

      木叶江舟俱逝东。

      扶风弱柳染碧血,

      流云落日尽残辉。

      龙头不屑顾才生,

      皇榜偶失举子名。

      此身一去澌无闻,

      阳春白雪吊影听。”

      不知为何,黄息突然有些舍不得他,也许是出于小孩对大人的怜悯,也许是他怕日后会寂寞。黄息匆忙编造个理由留下朱潇,他沿着河堤一路追船:“老朱,老朱,留下来,我娘说,我家缺个教书先生!”

      ……

      黄息拿着黄府的钱供朱潇考试,三年后,不中。再三年后,又不中。期间,朱潇便在阳春楼写词说书挣赏银。青楼是个好地方,妓女常常传颂文人墨客的辞作,六年时间,朱潇功名未成,诗名却传遍了京城。

      这些年阳春楼有黄息坐镇,又有黄府大把的赏银,阳春楼大了不少,人也多了。说书的、唱戏的、弹曲的……哪样人都有;客人来了,喝酒、吃饭、睡觉、游乐……皆可。

      曾经朱潇“救下”的那个名叫陈瑶的女子终究来了阳春楼,不过好在黄息替她谋得了杂役的活,不曾卖身;由于朱潇早先对她的善意,两人又都通诗文,两人之间颇有些惺惺相惜的滋味。姜芸过了咄咄逼人的年纪,为人和善了许多,兴许是黄息的缘故,对他们还有几分客气。

      都传当朝皇上是个明君,勤于政事,不像先皇一样骄奢淫逸。樊忌不爱听曲,一登基就把樊乐昌招徕的梨园戏班子解散了。皇宫的梨园倒台后,本是青衣的司空月也来了阳春楼,自愿签了卖身契,在此靠唱戏营生。司空月也会弹琴,最拿手的便是《广陵散》,不过她从来不弹此曲,说此曲杀伐之气过重,败坏心情。

      太尉的大儿子欧阳飞不满父亲作威作福,也常到这里来沉醉偷生。本来朱潇对欧阳家并无好感,与欧阳飞一直疏远,不过欧阳存有几次来阳春楼找朱潇麻烦的时候,却反被欧阳飞教训了一番,自此以后朱潇和欧阳飞成了亲密无间的好友。

      欧阳飞原本只是在阳春楼里喝喝酒,听听曲,讲讲荤段子。后来在阳春楼待得久了,他也学会了唱戏。不过他别的都不唱,就爱唱霸王别姬,司空月便将就他演虞姬。京城不少人慕名而来,只为一睹欧阳飞唱戏——太尉的儿子放着大好前程不管,甘当戏子,做下九流的事,确实稀罕。欧阳飞练了十多年的武术,却跑到阳春楼里唱戏,差点气死欧阳德盛。

      从前黄息生活在女人堆里,性子不像个男孩,倒是像个女孩一样,娇滴滴的。自朱潇和欧阳飞来了阳春楼后,有这两个大男人,黄息破了小孩的拘谨,变得洒脱了许多,稍有些张狂,放荡不羁。

      几人几近闲人,闲来无事便“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如此惬意地过了几年。

      ……

      这一年,黄息二十岁,流放西疆多年赐环回京的太子少傅张洋给他取了字——长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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