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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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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下的土地因吸收了过多黑水,呈现一片浓郁的漆色。不知是否心理作用,应怜吾总感觉鞋子底下粘粘的,每走一步都带起些许曾经留存于人体内的残骸。
领主的宅邸十分好找,只管往城中走,位于灯城正中,体积最大的便是领主家。
外围仍是十步一灯,但是越靠近领主宅邸,街灯渐疏,脚底下影子渐长。待应怜吾和苏苟停在一栋气势恢弘的住宅前,两人的影子和谐的融入黑暗,回头看,远远还能瞧见街上灯火点点,琉璃闪烁,十分漂亮。转回头,领主宅十分庞大,像个憩息中的妖怪,吸气,把周围的光线一应掠走;呼气,吐出更加浓厚的阴影,将一切隐藏在暗影之下。
“我们……要敲门吗?”
应怜吾本以为住在城中心的领主宅邸会是更加符合人们对领主想象的建筑,眼前这栋建筑物,或者说建筑群确实很有气势,但怎么说呢……
“没有人气。”
应怜吾还以为自己不小心把内心所想说出了口,但声音是从一旁发出。他侧身,苏苟没空留心他,眉头紧皱,脸上被名为不安犹疑的阴云遮住。
“我听不到里面有人类活动的声音。”
“兴许是这里房子特别大,人特别少,隔音又好?”应怜吾越说越觉得寒冷,拢了拢衣领。
“我、我以前来过灯城,但是从来没进过领主的房子,城里的居民行走也会自发避开这里,我不知道这里面的情况,但是人们对领主的信任和尊敬都是实打实的,而且——”苏苟摸到自己右脸位置,柔软如水波的地方扩大了。她没有说出,而是在内心里默默的把后半句补完了。
而且,她没有退路了。
“你留在这里,”苏苟毅然下了决断,“要是里面发生什么事,我一个人也能逃跑,到时候你就在外面接应我。”
说罢,她便甩开大步,直奔领主宅邸的大门。但堪堪迈出一步,便再也前行不了了。
“哎,你干嘛?”苏苟挣脱不了,扭头怒瞪着应怜吾。
这里光线暗淡,应怜吾不知道苏苟能否看清自己脸上的表情。
他干笑一声,慢慢松开拉住苏苟的手,特别诚恳的,“我怕黑,特别怕黑,这个世界又古古怪怪的,我觉得我一个人留在外面比两个人一起进去的风险高多了。”
言语间,那意思是要和苏苟一起夜探领主宅邸。
“里面若是有什么变故,我不一定顾得上你。”
“苏小姐,且看。”
应怜吾撩开大衣,提腿拍拍,“我腿比你长,跑的一定比你快,你不用担心我。”
大门上有环,拉住用力叩下,重复两次,两人屏息静待。过了不一会儿,院庭内有细细的脚步靠近,数步之后,门后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谁啊?”
苏苟隔着门做了自我介绍,话语中把自己和应怜吾形容成两个见多识广的旅者,见到城中怪病蔓延,百姓苦不堪言,心中着实不忍,他们想着自己去过不少地方,说不定能在平息灾厄一事上为领主做出贡献。
大门嘎吱一声开了条缝,门缝里伸出一只挑着大红灯笼的灯杆,老者接着灯笼仔细看了看他们,视线自上而下打量几个来回,点点头,道,“领主劳累许久,刚好在歇息。你们随我来吧。”
即便进了门,庭院里也还是一片浓郁深稠化不开的漆黑,地上虽每隔数十步就设了一盏莲灯,但光芒之细小,堪堪照亮身下二寸地面,不至于让人搞混方向,对于照明是半点作用也没起到。
无奈之下,两人紧紧跟着前面提灯的老者,奈何落了半步,便会被身后浓墨似得夜色吞入。
直走,转弯,再直走,转弯,转弯,直走……待应怜吾走到头昏脑胀,完全已忘记自己是从何方向来时,前面的红灯笼在空中静止停下。
“到了,请二位在此稍侯,我进去通报领主一声。”
应怜吾仓促应了是,转头一看,苏苟自黑暗里浮现苍白的脸,站在身旁。两人对视一眼,不同而已的咽了口口水。
“早知白日来就好了。”应怜吾放低了声音,小声说道。
“这里白日能照常出门的只有你,想被当成异端抓起来烧死你就试试。”苏苟以气音回答。
“…你说这里为什么灯这么少,就连旅店夜里也是灯火通明,亮的我差点失眠,难不成这里的领主其实很穷,还是说他是个盲的?”
这里又黑又安静,应怜吾声音虽不大,但是跟周围环境一对比,就显出嘈杂来了。就算不想听,那些声音也还是会跑到耳朵里,减弱苏苟对周围动静的注意力。
“你能不能闭嘴?”苏苟忍无可忍,用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说道。
“我只再多说一句……我是真的怕黑。”
苏苟默默翻了个白眼。
“两位久等了,领主说愿意见你们。”
还是刚才那位领路的老者,悄无声息的从黑暗中浮现,他走路没有脚步声,两人不知道他刚才是否藏在暗处把对话听了去。应怜吾一只手放在胸前,用力按了按,自言自语的说道,“这就是小鹿乱撞的滋味吗?”苏苟懒得搭理他。
“前方有个门槛,请两位小心脚下。”
穿过前厅,正前方是一道大屏风,这时有烛火的光从屋子里各处浮现。绕过屏风,视野蓦然开阔,屋子四角摆着灯架,最前方一架美人榻,踏前一张小桌,桌上摆着一套酒具,一人托腮坐在榻上,侧目看着逐渐走近的应怜吾等人,张嘴打了个哈欠。
“就是你们说要献策救治城中百姓?”
不知传话中间老者怎么添油加醋,竟让领主以为他们是有了解决城中怪病之法前来献策的。苏苟愣了一下,想反驳却不知该从何说起,嘴巴张了一下却是哑然了。
时间一点一滴数着心跳过去,领主眼神渐冷,面上似有愠怒之色。
这时候,应怜吾打破了室内沉静,苏苟一开始还挺感激他圆场,但在听清楚他说的话之后,两眼一黑恨不得掐住他的脖子让他把话咽回去。
“想不到灯城的领主如此年轻,我起初还以为必定是个老伯伯。怪不得领主府邸附近无人敢靠近,若是让他们天天看着领主大人的脸过活,恐怕这城中男人都无心工作,只一心想着当您的入幕之宾呢。”
你知不知道一城之领主就相当于一个小国的国君,在人家地盘上,若对方起了宰割之心,我们就是鱼肉,插翅难飞!苏苟的眼神恨不得一口把应怜吾吃了,但应怜吾故意不看她,双眼盯着前方,领主脸色几番变化,最后——一阵大笑从双唇间冲出。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说我长得美,那你觉得有多美?”
面对领主轻柔的提问,应怜吾笑容不变的回答,“跟领主一比,其他人都成了泥水造物,再难入眼。”
“说的好,我喜欢诚实的人。”
就这样,应怜吾讨得了领主的欢心,他们被允许在领主的藏书室里翻阅古籍。说不定以前的记录里出现过类似的灾厄,能找到解决之道。领主这么说了后,就对他们失去了兴趣,继续拿起酒杯,沉浸在‘思索’救民之道的途中。
先前带路的老者,也就是领主的管家,又在前方引路带着他们去了领主的藏书室。
藏书室比先前去过的房间稍大一点,里面罗列满了书架,间距只容得下一人行走。留下‘这里空气干燥易起火,小心莫把领主的书烧了’的提醒后,管家就先行离开了。
“领主倒也放心把我们单独留在这里。”
“这里出入口就一个,里面的书又都是积年的灯城历史,有什么好偷的,就算拿到外面也卖不出去。”
应怜吾一想也是,便随手拿起一个照明用的小灯笼,借光打量书架上露在外面的书封。这么一看,他就发现了问题。
“这上面的字你都能看懂吗?”抽出距离自己最近的一本书,应怜吾随便打开一页,伸到苏苟脸前,苏苟略微看了一眼,这是讲述领主起居的记录。
“没什么用,换下一本。”
但应怜吾没动,之后两人无可奈何的意识到,这里的书籍应怜吾一本也看不懂。没想到在地球上接受了义务教育之后,还有机会体验一把文盲的感受。
“现在我才终于有了自己穿越到异世界的真实感。”应怜吾感叹道。
但苏苟可没那么轻松,应怜吾要是看不懂这里的文字的话,那这些书——她回头审视这个空间,感觉两旁的书架似乎无限延伸扭曲,把空气都挤出去。这么多的书,她一个人全部看完,光是想一下都快喘不上气来了。
“别担心,你脸上的黑斑还没有扩大的迹象。”
显然苏苟没被宽慰到,她阴着脸在地上坐下,从最近的一摞书开始翻查检阅。
期间管家来送了几次水和食物,灯也续了好几盏。苏苟困到看不清纸上字迹的时候,就合眼小憩几分钟,然后继续查阅古籍。
如此一来,不知过去多久时间,她终于支撑不住,一头栽倒向一旁倒去。不过在她头即将碰到地面时,一双从旁伸出的手即时托住,然后轻轻放下。
苏苟这一觉睡的很沉,梦都没做一个,尽管睁开眼后感觉身上酸痛的不行,但是精神尤为畅快。过了一会,她意识到自己身上裹着毯子,随即应怜吾靠着书架看书的侧影映入眼帘。
这男人脚边一个灯笼,手侧还放着两个,身前书架上又挂着两个,几乎所有点着了的灯笼都找到了归处。苏苟掀开毯子走过去,拿脚背撞他大腿一下。
“现在是摆造型的时候吗?”
“你醒了……”应怜吾坐久了,发麻的大腿经她一撞差点控制不住表情。“在你睡觉的期间,我无聊就随便翻了几本书,虽然看不懂上面的字,但有不少书上还有插绘,编纂书籍的人真有情调,有不少人物图画的十分咳咳……然后我发现了这个,你觉不觉得这张图跟你之前画的法阵很接近?”
应怜吾指给苏苟看,在他手下的是一个近似乎完美的正圆形,在东西南北四个方位上绘制了一些意义不明的图案,苏苟认识那些图案。
她强忍几乎要喷出胸腔的激动之情,细细看下去,图案下面有注解:……这是请仙法阵……以……为引可打开仙界大门…………飞天……基本是在解释仪式该如何实行。
“原来是我弄反了,想要回去的话,需要把法阵翻转一次,因为要逆行。”她如此喃喃自语道。
“这上面说了什么?”一个字都没看懂的文盲问道。
“不重要!重点是我之前搞错了,我以为是回家的路,却变成了让你过来的通道,那根本是个乌龙。要是我没画错的话,现在我就该站在地球上了。但是不要紧,我现在已经知道了,回去的路该如何开启,下次月亮变白的夜晚,就是我们回去地球的时候!”
橙火映照下,苏苟兴奋的表情被阴影一切为二,应怜吾敏锐察觉到一点异样。
“你的脸……”
“我的脸怎么了,是,好久没洗了,我们进来多久了,不知道等会能不能让管家弄点洗澡水,”苏苟说到中途,后知后觉应怜吾的停顿,从中意识到了什么,就要抬手摸脸,但至中途就被拦住。
“不要碰,”应怜吾说,“去外面找个镜子看一下吧。”
外面正值白日,庭院里一个人影都没有。就算想问领主借个镜子,但找不到人就毫无意义。
“这个时间,估计人们都睡了,就别白费力气了,我自己来吧。”
等应怜吾意识到苏苟口中的‘自己来’是指侵入领主的宅邸,一间一间房门推过去,看哪间房里有镜子就借来一观时,他们已经进入宅邸深处了。
事已至此,无可奈何,应怜吾之能祈祷他们别运气不好,正好闯入领主的房间被拿个正着。要是回去的路途在这种小事上毁于一旦,不知道桑晓会怎么叱责他。
啊啊,他走神了一瞬,随即就去推下一扇门,门上了锁,下一扇,锁着……锁着,没锁,门吱呀一声开了。
应怜吾马上叫来在另一边推门的苏苟。“这有个房间没上锁。”
咚咚,苏苟敲了两下门,确认无人应答后就推门直入。
他们运气很好,遇到的第一间没上锁的屋子里就摆着一面落地镜,苏苟走过去,镜子照出她的全身。在看清楚镜子反射出的真实影像后,苏苟全身一阵无力,黑斑布满了大半张脸,沿着脖子没入衣领。
她真的还能活着踏上地球的土地吗?她陷入了自我怀疑,因此没发觉应怜吾向屋里走去。
应怜吾被屋里一个庞大的事物吸引了注意力,他走过去,发现是个外型颇复古的大圆桶。虽不知道在这里叫什么,但它肯定是用来装东西的,他扒着桶沿,向里探身查看——桶里被某种深色的不明液体注了八分满,凑近就能闻到香甜馥郁的气味。
就在苏苟对着镜子失魂落魄,应怜吾好奇探查桶内液体之时,外面走廊上传来了一阵复合的脚步声。
下意识的,应怜吾松开桶沿,矮身钻到了一旁的床底下。
苏苟回过神就瞧见应怜吾躲藏的动作,外面的脚步声在靠近,她没有多余的思考时间,被屋里的气氛带动着找地方躲起来。但能躲人的床下已经被应怜吾霸占了,她一咬牙,钻入屋内剩下唯一一个可以容下成年人身体的容器里。
苏苟前脚刚在桶里蹲下,屋门就开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来,苏苟看不见这两人的样子,只闻其声,但恰不巧,这两人的声音她都认识。
心跳如擂鼓,苏苟尽量仰着脸,让鼻孔露出水面,同时倾听着那两人的对话内容。
“我们多少年没见了?”话语中带着些幽怨,女人的声音停顿了一下复又响起,“你只在有求于我的时候才来找我,说吧,这次是什么事,你又缺药了?”
“月中仙从我那里逃走了,按方向必定会经过你这里,所以我来是问你,灯城最近可有外来的女人出现?”男人声音不疾不徐,虽是有求于人,但声音毫无情绪。
“女人我没见过,但最近城里可是来了一对旅者,他们自称是兄弟,”女人的声音位置发生变化,远离了苏苟所藏身的桶中,“但我一眼就看出来,其中一个是假男人。毕竟,没有男人,会对我熟视无睹,你说是不是?”声音所来越低,柔媚婉转。
接着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然后床铺发出咚的一声。苏苟本还在担心他们突然不说话,是不是发现了屋里藏着人,但随即反应过来,他们是在办那事。意识到之后,床铺之上的细碎声音就鲜明的勾勒出了他们两人此刻的形象。
苏苟本不想窥探别人的床笫之私,但又怕错过信息,只好端正心态,撇除杂念,心无旁骛的集中注意力,这下听的更清楚了。
红色的水面上冒出一连串小气泡,苏苟忍的气血翻涌不止,又不得不继续憋住气,百般痛苦下,反而更忍不住了,咕噜咕噜大粒的气泡也冒出来。
就在她心生绝望感觉快被发现时,阿嚏,屋里好响一个喷嚏从床下传出。
床铺动静静止了两秒,随后听见女人恼怒的尖锐声音,“是谁?!”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应怜吾晃着脑袋上的土,从床底下爬出来,完全被有被抓包的紧张感。
“下面灰有点多,弄的我鼻子怪痒痒的。”
苏苟忍无可忍,哗啦一声,从桶里站起来,怒视应怜吾。
“你搞什么鬼?!”
床上抱在一起的男女愣愣的看着浴桶大变活人,再冷静的人发现自己屋里冒蘑菇一样,在办事的时候,被一个接一个不相干的人冒出来围观,也会停止思考。
“哦,”应怜吾拍拍身上的土,随后惊喜的喊了一声,“你的脸恢复正常了!”
什么?苏苟条件反射的摸向自己的脸,中途想到什么,缓了劲,最后轻轻靠上,手底下传来肌肤紧致的触感,她的皮肤真的恢复了!
城里怪病蔓延,只有领主宅邸没事,领主也不担心被传染,随意接待外客,这里是领主的房间,领主房里有一桶液体,浸泡了之后,她的灾厄病就痊愈了……明明外面的疫病还没有平息,为什么领主提前就得到了治愈的药剂,这一连串的事实飞快的从苏苟脑中闪过,她得出一个结论——
城里的怪病是领主故意为之,目的因由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
她望着叠在一起的领主和村长,不带任何感情的,拿起蜡烛抛掷过去。
这屋子的地板做了防火处理,不易燃,但是床帏都是用的真丝制品,一点就燃。
火舌一瞬间就围着大床舔了一圈,领主惊叫连连,想躲开,但是被应怜吾一花瓶砸回去了。
“还挺沉的,”应怜吾抛扔着手中花瓶,笑容可掬的说道。
“对了,今晚好像是白月夜,我们是不是可以回家了?”
苏苟顺着开了小半的窗户看出去,高高的,一轮皎洁的银盘悬挂于天际。
“啊,运气真好,”她听见自己的声音,犹带笑意的,“现在这里就有现成的祭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