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鸦撞飞机》炸鸡执行人

21、第 21 章

　　在从问询室向拘留室转移的途中，他看见四个年轻的学生，还有被警察叫来的家长们。不知道警察都跟他们说了些什么，其中那个被他尾随的男生，被他，应该是妈妈吧，紧紧的抱住。

　　看着那副光景，他突然由衷的羡慕起少年了。

　　低头，两根细竹竿一样的手臂映入视野，皮肤松垮垮的，长满了毛。

　　可是有段时间，他的皮肤也紧绷充满弹性，比起现在时更加黝黑，毛发也比现在更浓度，体毛一直从下腹生长至胸口，拉成一条线。

　　据说，只有欲望旺盛的男人还会长出那样的体毛。

　　想到青春时期，脑海里的记忆变翻腾似的退去了旧色调，鲜活了起来，包括某些在当时看来如果上天堂一般的体验。

　　回到拘留室，里面有一个不省人事的醉汉，两个脸上写着羞愧的男人，他太熟悉造成那种神情的原因了。

　　送他来的警察硬邦邦的说了句老实呆着，就锁门离开了。

　　拘留室虽然有窗户，但都贴着一层防窥膜，只能模糊的判断黑夜还是白天，看不见外面的景色。

　　他也懒得搭理不想说话的室友们，自顾自的找了个地方抱膝坐下，头依着墙壁，很快就睡了过去。

　　等天亮，警察一早联系了他的家人来接他。

　　来的人是他老婆。

　　她的脸在接警大厅异常突出，大厅里包括警察的脸都是年轻的，只有老婆，老婆的脸像个黄彤彤的干皮橘子。

　　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

　　他慢慢踱步走到老婆身前，压根没听警察跟他说了什么。老婆在紧压怒火，这点从她绷紧的脸部肌肉就看出来了。

　　他低声嘟囔了一个单词。

　　老婆好似没听见，又跟过来的警察说了几句客套话。

　　然后他们一同回去了。

　　但事情没完，在离开警局一段距离后，他明明白白的看到老婆眼中的怒火，这点怒火点燃了老婆黄旧的脸壳，烧出些曾经的光彩来。

　　“田雨，你打我一顿吧。”

　　老婆骂了句泼辣的脏话，反倒叫他哧哧的笑出声来。

　　他眼里有田雨的影子，但不再是那个又黄又老的干橘子了，他伸出来的手上皮肤也不再是松垮垮的。

　　对了，他们是一对青春少女少男，就像是那个时候。

　　耳旁传来老婆的惊叫，他闭着眼，在倒错的失重感中，回味起了那一天。

　　田雨拿着棍子把他堵在男厕所里，真是胆大啊。

　　那个时候，他们身上都充满着愤怒，真好哩，年轻又莽撞，像两头谁也不服谁的野兽，没头没脑的碰撞，打掉血和牙，撕咬纠缠在一起。

　　再然后，就被来上厕所的教导主任撞上，一同被开除了。

　　再然后，田雨说她怀孕了，问他要钱，打算自己去医院。

　　他不知道脑子哪根筋打了结，让田雨把孩子生下来，他养。

　　田雨：神经病，鬼才和你生孩子。到底给不给，不给我就去死了。

　　再然后，他去工厂干活，去洗盘子，去打扫卫生，给人当司机，每一天累的都想去死。

　　再然后，时间把田雨熬成了黄脸婆。

　　他忽然想起来，差一点，自己就能当上飞行员了。

　　海军的飞行员到学校里来招人，他去体检，过五关斩六将，连指检都挺过去了，最后的最后，因为身上疤痕太多，被刷下来。

　　他禁不住想到，如果那时自己身上没有那些用刀片划出来的伤口，是不是此时就坐在驾驶舱里，闻着海风的味道……

　　耳畔传来谁的哭声。

　　‘爸！’
　　‘郑盛霖！’
　　……

　　他突然想起来曾经的一个梦想，他想被人所爱。这个梦想，到最后有没有实现呢。

　　*

　　没人注意到蜘蛛，蜘蛛安静的趴在墙壁上，一面吐丝，用粘性极强的丝线织成蛛网，一面用冰冷的眼神注视着医院里发生的一切。

　　她有些迷茫了，呆在医院里的那个女人有些脸熟，长得很像妈妈，但没妈妈好看。

　　她把一只足衔咬在口中，思索这是怎么一回事。

　　根据搜集到的线索，床上的那个老头好像就是长大了的郑盛霖，长得真丑，她下了结论，然后又皱起眉，郑盛霖刚才死了。

　　不管她之前什么计划打算，现在全部落空。

　　更可悲的是，她对于接下来、以后要去做什么的计划，完全没有制定。

　　要回玻璃盒子里，乖乖当只宠物蜘蛛吗？

　　她完全没有这种打算。

　　不如回学校吧，她脑容量不大的脑袋里，有个小灯泡亮起来。

　　就这么办，虽然才刚离开没多久。

　　但不知怎的，她非常惦念那里。

　　蜘蛛回到了她的安宁所。

　　*

　　星期天早上，李天亦身上背着一个包，怀里抱着一个婴儿找上了应怜吾。

　　“帮我。”简单的话语中包含了不接受拒绝的意念。

　　应怜吾站在门框里思考了两秒婴儿的来路，不知为何，他首先想到，这婴儿不会是自己的……绝无可能，就算是发生了，带着孩子找上门来要求负责的人也不该是个男人。

　　“你就没有别的可以寻求帮助的对象吗，家人啊，朋友啊之类的？”

　　现在是早上六点钟，睡觉的绝佳时间，应怜吾打了个哈欠，用指尖蹭掉眼角挤出来的一滴生理眼泪，就听李天亦用几乎没有感情起伏的声音回答——

　　“我没有家人，也不需要朋友，可以信任的人一个也没有，找到你是逼不得已，如果你不帮我，我的下场会很悲惨。”

　　世上的好人可真难做啊，一不小心就会被道德绑架，应怜吾感慨的想，幸好他不是那种温柔的好人。

　　“我很同情你，拜拜，祝你好运。”

　　说完他就要关门，但被李天亦一只脚强硬的横插进门缝里，不让他把门关上。

　　“我怎样都好，反正也没人对我产生过期待，死便死了，无所谓。”

　　“但是这个孩子，她不能被当成观赏鱼被关在玻璃盒子里度过一生。”

　　“你能眼睁睁看着无辜的生命被消耗玩弄吗？”

　　应怜吾心想，你能不这么咬文嚼字吗。若是求助对象是桑晓的话，在这种情况下，她会怎么说呢？

　　本公司旨在帮助未成年人解决问题，遇到没法向周围人开口求助的麻烦，就向本公司委托吧……我想要帮助在世上感觉孤立无援的孩子们，至少让他们平安的度过成长期，不要在期间夭折，这只是我的愿望……刚出生的婴儿虽然不能开口求助，但如果能好好的活着的话，他/她肯定也会想平安的长大，这不就是我们公司的主旨吗？

　　“看在baby的份上，我先听听你的诉求吧。”

　　应怜吾把门留出可供通过的宽度，让李天亦带着孩子进了门。

　　“给，我这里没有奶粉，只有啤酒和水。”

　　放在李天亦面前的是一杯热水。

　　“谢谢，不过我来之前已经给她喂过奶粉了。”

　　“那是给你的，我不喜欢人家嘴唇干巴巴的在我面前讲话，还是说你想要啤酒？”

　　“……谢谢。”李天亦喝了一口热水，这期间他都紧皱着眉头。

　　接着他开始叙说整件事情，关于怀中婴儿的由来和未来他想要实现的事情。

　　事情跟一年前出生在微笑宠物酒店四楼，编号为WYZFJ-0012的个体有关，“我们那儿的小姑娘叫他青山，你也见过的。”

　　“谁啊？”应怜吾搜索记忆，没找到这号人物。

　　“就是那个撕开母亲肚子，踩着肠子爬出来的个体，虽然生物学上是否为母子还有待商榷。”

　　经过李天亦极有画面感的描述提醒，应怜吾确实回想起了有这么号人物。皮肤颜色很浅，有种鳞片的光泽感，泛着淡淡的青色，五官相貌靠近人类的主流审美。

　　哎呀，怎么有种怪谈故事的感觉。应怜吾拉开冰箱，从冷藏室里拿出一罐啤酒，用食指拉开喝了一口，“你们还在饲养那些生物啊？”

　　“有需求就有供应。”

　　“有钱人的想法我不懂哦。我从以前就觉得，有钱的话，就可以去做更快乐的事情，养宠物打发时间，也挑些更可爱的，毛茸茸的动物不好吗，饲养怪物，浪费时间和金钱，还得不到回报，啊，莫非已经有钱到把所有的快乐都体验过了，只是为了追求奇珍……确实，像那些个体，就算去动物园也很难看见，更别说饲养了，你的老板真的好有钱啊。”

　　喝着啤酒回到桌边坐下，窄小的厨房在容纳两个成年男性和一名婴儿后更显拥挤。

　　应怜吾却不在乎这一点，更不主动开口提让李天亦带着孩子去更快阔的地方。

　　李天亦只要孩子不哭闹，怎样都好，哪怕转个身就会撞到背后的柜子，他轻轻拍着怀里正在吸大拇指的婴儿，完全不受影响的继续往下说：

　　“我有个兴趣异于常人的部下，她是非人类爱好者，第一次看见青山的时候，就下定决心，至少在离职前跟他来一发。”

　　“噗——”酒液从应怜吾口中喷出，中途被手掌挡了一下，大部分掉落到桌子上。

　　“咳咳咳，你继续说，继续说。”

　　应怜吾伸长手，从纸巾盒里接连抽了一大把纸巾，用来擦脸上和身上沾到的酒，最后把这些卫生纸都扔到桌子上。

　　“我一开始没想到她会做到这种地步，没有任何人会预料到，她下班后又悄悄折返，然后跑到青山的房间里邀请他。”

　　应怜吾听的津津有味。

　　“达成目的后，她就删掉了当晚的监控记录，然后用之前准备好的剪辑填补了被删除内容。”

　　“我们谁都没有发现，直到她怀孕，拿着检查报告来找我，问我老板对她腹内的孩子有没有兴趣，愿意出价多少。”

　　看来那些个体跟人类之间，并没有产生生殖隔离，这是应怜吾此刻脑内产生的唯一想法。

　　“这就是那个孩子？她被生下来了。”应怜吾将目光投向李天亦怀中的婴儿。

　　李天亦点头，然后用晦涩的语气开口。

　　“老板说，他想看看人类跟怪物结合后，会诞生米诺陶洛斯还是外观正常的普通人。”

　　怀中的婴儿脸红扑扑的，既没有长出牛角，脑袋也不是牛的脑袋，相反，长相甚是可爱，眼睛圆溜溜的，无牙的小嘴大张着，咧成爱心的形状。

　　“看来不是米诺陶洛斯。”应怜吾说道。

　　“不幸中的万幸。”李天亦点头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