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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春和画影 “不求泼天 ...

  •   星期三,姜白夜迫不及待来到陈列馆时,脑子里还残留着董家父女那幅乌鸦画像带来的情绪冲击。

      再次看到那幅上星期研读许久的《金宅内眷小影》时,她对于肖像画的理解,好像又更深了一层。

      有人会觉得,肖像画不就是留一张脸吗?可姜白夜现在觉得,它留下的还不只是脸,也可以留下更多的信息。

      陈列馆里,她上次驻足许久的那面墙已经换上了另外几幅画。这些新挂上去的作品,风格都和阿梦迥异,大概是所有被归档为“林氏肖像”的画作都被临时撤了下来,方便预约调阅的姜白夜慢慢研究吧。

      参观资料库的流程和图书馆典籍室差不多,同样需要工作人员全程陪同,以防参观者不小心损坏珍贵藏品。

      调阅资料库里的文件是要收费的,好在姜白夜也负担得起。

      不得不说,陈列馆虽然小,服务却相当周到。

      她一进资料库就发现,工作人员已经把所有被标记为“林氏肖像”的画作都集中放在了同一张桌上。

      每张画大小不一,但都被装进了材质类似硬纸板的保护框里,表面覆着一层透明保护膜。工作人员介绍说,这是“博物馆级”的涤纶薄膜,不是市面上随便能买到的塑料膜。

      正如工作人员此前在电话里告诉她的那样,金卓平夫妇那幅画像的背面,的确写着“金宅内眷小影”六个字。

      而她上次见过的、画着老太太、老爷、夫人和小姐的那张全家福,虽然正面没有落款,也没有签章,但背面同样贴着一张泛黄的小标签——“春和画影”。

      果然如此!

      姜白夜惊喜不已。春和照相馆果然开展过帮人画像的业务!

      这样一来,有一个事实就更明晰了:这些“林氏肖像”并不是某位民间画师零零散散留下的私人作品,它们可能属于春和照相馆“画影”服务的一部分。

      因为这次她是以“美术学院做独立研究项目的大学生”的身份申请调阅资料,所以还特地装模作样地带上了一本读书时用过的厚笔记本,一边用手机拍下画作细节,一边在本子上写写画画。

      她要记录的线索确实很多。

      比如,那张全家福下面垫着的一张肖像画,就是一幅显然不太适合摆在陈列馆里公开展出、可对姜白夜而言却极有参考价值的作品——那是一幅老年男性的遗像,背面同样写着小小的“春和画影”四个字,只是“春”字因为年代久远,褪色得厉害,只能勉强看出下面的“日”,和上方最后一捺。

      更醒目的倒是旁边两行字,清楚交代了逝者和委托画像人的身份:“显考杨公行直老大人遗像,孝男杨定文、杨定武泣叩”。

      这和那封神秘电报“予夢:家婆仙逝,速來畫影。沈宅文”放在一起看,足够说明春和照相馆的“画影”业务里同样包括遗像绘制。

      姜白夜把这些线索全都记在本子上,继续往下翻。

      再下面还有一张略显潦草的山水画。在她目前发现的所有与阿梦有关的画作里,风格最接近的还是那幅玉兰花鸟图。

      只是阿梦在画不同类型的作品时,笔法并不完全一样。

      好在又往下翻了两张,姜白夜便有了新的重大发现——一张熟悉的脸。

      画上是两个女人。年轻一些的那位不到三十岁,怀里抱着一个婴儿,正慈祥地笑着,像是在和旁边年长一些的女士闲聊,又像在给她看怀里的孩子。

      两人的衣着打扮都挺体面,一看便知家底不错。

      这个年轻些的女子,分明就是之前那张画里坐在金卓平身旁、挺着孕肚的沈氏!

      她怀里的婴儿应当不到一岁。如果画作相对写实,那它和先前那张夫妇像相隔最多也不过一年。

      生完孩子后的沈夫人,脸圆润了一些,人也富态了不少,可五官比例依旧和先前那幅一模一样。

      更何况,这是同一位画师的作品,脸部细节描摹同样高度相似。

      她想起奶奶以前夸过“夫人的当家人”,就是说自己照顾的夫人生了孩子之后发胖不少,可她丈夫和她恩恩爱爱,一点没嫌弃。

      果不其然,翻到背面,姜白夜便看见了画师落款“林”,以及一行从右往左写的说明文字,交代了画中人物的身份:“金门沈氏妇人、太夫人秦氏与娇儿像”。

      好家伙,这短短一行字,信息量也太大了!

      不仅确认了这位夫人的确嫁给了姓金的丈夫,也确认了夫人确实姓沈,甚至还额外透露了一条信息:画里这个孩子的奶奶或者外婆姓秦。

      虽然这条信息此刻看上去未必有什么直接用处——毕竟那个年代的女性极少留下完整姓名。

      可谁知道它以后会不会成为她继续调查时的关键线索?

      既然金卓平的夫人就是沈氏,而奶奶当年照顾过的,极有可能正是这位沈夫人和被抱在怀里的婴儿。那么,电报里的“沈宅”又和她是什么关系?

      电报里,去世的是“沈宅”里某位女士的“家婆”,会不会是眼前这幅“祖孙三代图”里的秦氏?

      姜白夜一边写写画画,一边又迅速推翻了这个猜测。

      那个时代,女子出嫁以后通常不会再以娘家的身份示人。倘若是沈夫人要为自己的婆婆画遗像,不可能以“沈宅”的名义发出电报。

      当然,也不排除另一种可能:沈夫人与阿梦很熟,会把这位女画师推荐给自己娘家的兄弟、子侄,还有他们家中的女眷。

      可电报里对阿梦又是直呼其名“予梦”,而不是称其为“林小姐”或“林夫人”,又说明发电报的人和阿梦也很熟稔。

      接下来几幅肖像的背面,同样都贴着“春和画影”的标签。画上的人物,从背后的题字来看,也都不是姜白夜目前已知的那些人。

      她在翻看中摸出了一条规律:画像背面标有“春和画影”的,是照相馆的正式业务作品;而那些没有明确业务标签的,更可能是阿梦出于私人情感所画。

      把这条线索记在心里后,姜白夜翻看剩下的画作时,格外留意起了画作背面的字。

      很快,又有一幅看上去陌生的画吸引了姜白夜的主意。

      这幅画的主角是个只有四五岁的小男孩。他穿着那种老一辈人过年时爱给孩子准备的虎头鞋,全身包裹在一件做工精细的小棉袄里,领口和袖口都挺干净。

      孩子小脸圆润,眼睛很亮,嘴却抿得紧紧的,好像努力装出点“大孩子”的稳重,可眉宇间的稚气还是出卖了他的年纪。

      他站得也端正,怕是大人特意交代过“画画的时候别乱动”,可两只手却有些局促,不知该往哪放。

      像是家境尚可、却谈不上大富大贵人家的孩子。

      春和画影业务作品里,以小孩为主角的作品本来也有一些。

      姜白夜已经熟悉了阿梦画人像时的习惯:她懂得扬长避短,平时并不会在细节上花太多力气。

      这张男孩的全身肖像,虽然精细程度比不上之前金卓平和沈夫人那张夫妇像,却也明显高于“春和画影”业务的平均水准。

      把画翻到背面,果然不出所料:没有“春和画影”,也没有“林”的落款,只有两行小字——

      “不求泼天富贵,惟愿顶天立地。爱子光明四岁小像,父卓平嘱画。”

      自从那几个高中生让姜白夜看到那份起草于藏春街卅五号的女子婚姻自由倡议宣言后,她就已经把这家照相馆老板和进步知识分子形象联系在了一起。

      而这张给儿子的画像题字,更把金老板这个形象补全了。

      孩子才四岁,父亲的祝愿不是“富贵平安”、“光宗耀祖”,而是“顶天立地”。

      这样的心气和格局,显然不是寻常市井富户能比的。

      连孩子的名字都叫“光明”,大概也寄托了不止一层意思:盼孩子前路光明,也盼国家能摆脱乱局,迎来真正的光明。

      甚至还和他的老本行摄影产生了微妙的呼应。

      只是不知道,“光明”究竟是金老板儿子的乳名,还是正式的名字?

      倘若是正式名字,没准还能顺藤摸瓜,查到这位金光明小朋友后来的去向,甚至找到他的后代。

      既然奶奶和金老板夫妇都很熟,奶奶当年说不定也曾在金光明开始记事后,去金家探望过呢。

      要是真能找到金家的后人,他们手里会不会……还留着一些和奶奶有关的老照片、文字记录?

      姜白夜一时走了神。

      有时候,她自己也不太分得清,自己调查阿梦,究竟是为了弄明白店里这些异状背后的谜团,还是因为只要还在查,就会觉得,自己仿佛还在替爷爷奶奶做些什么。

      毕竟,上大学之前,她一直享受着爷爷奶奶的照顾。可等她大学毕业、开始工作,终于稍微有能力去赡养老人了,却落入了“子欲养而亲不待”的难受境地。

      在陈列馆资料室里待了一整天后,姜白夜原本还想着,既然第二天也休息,就干脆再去图书馆,从“沈夫人”、“金光明”这几个名字入手,交叉调查,找找有没有更多信息。

      可惜图书馆典籍室那边却告诉她,周四,典籍室要接待一批来自外地参加文化修学的学生,无法预约。

      她只能再等一个星期。

      回到小店的路上,姜白夜正好碰见了王书宁妈妈。

      眼看快到饭点,王大姐热情地招呼她:“哎哟,小姜啊,你又在外头跑了一天,是不是办你们新店的手续去了?没吃晚饭的话,来我们家一起吃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春和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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