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3、稻光（一） 浊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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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类的劣根性之一是掩耳盗铃。
对于自己不想看到的事情，他们会假装看不见，并安慰自己这并没有发生。
但是从结果上看，或许我要感谢这种劣根性呢。
看着平板上表情平淡的紫发少女，八重神子一边夹起一块油豆腐塞进嘴里，一边这么想着。
待她把那快油豆腐咽下肚，放下筷子，又拿出手帕擦过嘴，方才看向坐在对面的蓝发男子：“自那晚后，还是你第一个找上我呢。”
“毕竟您现在所在的位置特殊，其他几位大人想要过来，怕是没有我这一介闲人方便吧。”蓝发男子笑着推过去一杯茶。
神子端起那杯茶，看着他的面上依旧有着笑意，那笑意却不达眼底：“哦？我还以为他们这是自由惯了，不想再有一尊神明压在头上呢。”
“您说笑了。”神里家的年轻家主回应道，“三奉行依然是依将军大人的命令行事的。”
他缓缓说道：“我在前来此处时确实曾听闻有一部分人对将军大人已经归来这一说辞抱有怀疑，但我还是相信他们对于将军大人的信仰。”
神子饶有兴趣地看着他：“那你呢？”
“我自然是相信宫司大人的。”神里绫人敛下眉眼，答道。
宫司大人却不吃这套，只眯着眼看他：“世人都说我狐族狡猾，擅趋炎附会揣度人心，但我看你这家伙才更符合这一评价啊。”
神里绫人看上去并不在意这一评价，依然笑着：“宫司大人真是谬赞了。”
“这可不是夸赞哦？”狐狸小姐轻哼一声，却没有再说些什么。
一时寂静。窗外似是有风吹过，经年不散的神樱缓缓落下，飘在了桌上的屏幕旁。系在连注绳上的铃铛叮叮当当地响，在这铃声中，唯有周一染的声音响起：“……这次应广大群众的要求，我们再次回到了这里！还请了一位向导哦！”
她极亲密地挽过影的肩膀，把不知所措的少女拉到镜头前：“……阿影要和观众们交流一下吗？大家都对你很好奇呢！”
“好奇什么？”紫发的少女看向镜头，脸上的表情满是认真。
这个问题似乎也把这位经常活跃于舞台上的明星问住了：“……要不你先来一个自我介绍？”
“自我介绍？”少女重复了一遍，似是在确认。待看见周一染点了点头后，她转向镜头，“我叫雷电影。”
“雷电是姓。”她面上带着一丝无奈，强调道。
屏幕外的狐狸小姐捂住嘴，偏头低笑了一声。
毕竟雷家父母都姓雷，她可以想象小小的影在学校里一遍遍地解释自己不姓雷而姓雷电的样子。说不定还会因为别人不相她而气得把脸鼓起来，抱起手偏过头不理人。那副样子，真是想想就遗憾没能亲眼看到呢。
与她不同，屏幕中的周一染正在点头，准备听她的下文，却听见忽地没声了，不仅一愣：“诶？”
她瞪大了眼：“等等？这就没了吗？”
但雷电影看上去比她还迷惑：“自我介绍……不就是说这个吗？”
屏幕上已经笑成了一团，聊天框飞速向下滑动。
“哈哈哈哈哈哈！”
“总觉得这样的回答并不意外啊……”
“这个对话好傻”
“不像演的”
“当然不止这个了！”周一染一拍额头，“一般的自我介绍还需要一些…嗯…特长和喜好之类的？”
“我的特长就是刀剑之术。喜好也是这个。”紫发少女认真说着。
“一染姐好似在教导小朋友”
“不是小朋友，是刚下山混入社会的妖怪大王！”
“什么妖怪大王！那是将军大人！”
“将军大人听着总像是下一秒就要来攻打我们了……”
“什么！所以我能被猫娘领导了吗！”
“什么！所以我家猫咪能变身了吗！”
“什么！所以我能被猫娘踩在脚下了吗？”
“……福瑞控已经占领了世界吗？”
“我不是福瑞控，但要是我的老板长着阿影一样的脸，还有一对耳朵，一边涨红了脸绞尽脑汁在想两句难听的话想骂我，一边耳朵被气得发抖……”
“啊啊啊啊啊！住嘴啊！”
周一染似是呼出了一口气：“所以你学这个学了多久了？”
这个问题似是难倒了影，她踌躇着回答道：“……几千年？”
这个回答把周一染震了一下。
她呆了一会儿，才不可置信地猛一转头：“你说多少？”
“几千年？！！！”
影认真地点了点头。
“哇，哇哦”
“说实话这如果是人设的话有点用力过头了”
“但放在妖怪大王身上还挺……适合？”
“我觉得不行，人类历史有记载的部分也才几千年吧？”
“其实我现在还是很怀疑，妖怪是真的吗？那真的不是演员吗？”
“才不是演员啊！”浅金发的少女愤怒地冲着留言呲牙，“大家都是真的妖怪！真的！”
一旁的雷润欲言又止，看了看前方被主角抛弃了但毫不知情的几位同伴，又看了眼凑到她身边的主角：“绮良良，你喜欢直播吗？”
“嗯？还好啦，除了教做鱼的，我不怎么看这些东西的。”绮良良挠头，“但是八重宫……”
她忽地捂住嘴，浅绿的大眼睛向上探，小心地望向雷润。
雷润一时有些无奈，伸出手拍着女孩的头：“好啦好啦，我刚才什么都没听到，也不会向八重姐姐告状的。”
女孩顿时像是活了一般，放下手拍着自己的胸：“太好了！”
但她很快反应了过来：“等等！你是怎么发现的？”
雷润的目光扫过她头上造型奇特的金色发饰，又向下，望着那双毛绒绒极具特色的“猫爪肉垫鞋”，直盯到小猫又心虚地把爪爪往后收了收。
“好啦好啦，我知道我破绽很多啦……”妖怪少女小声碎碎念着，随即又抱怨道，“但你看！她们都没发现诶！”
她示意雷润看着那边笑成一团的女孩。
雷润也望过去，随即叹一声。
“我代她们给你道个歉。”
绮良良睁大了眼，摆手道：“不用不用！你为什么要道歉啊？”
“为什么……”雷润转着自己鬓角一缕发丝，反问道，“因为这明面上是你的欢迎聚会吧？”
她笑着揉着少女的头：“明明是欢迎会却甚至不曾顾及主角是否离场，不会觉得很失礼吗？”
得益于雷家父母的小有资产，包括影在内的三个孩子上的都是国际学校。虽然平日里的同学外教里不乏外国人，但自称来自极东的绮良良初转学到这里还是引发了全班人的热议，女孩子们更是对她的来历身份好奇地不得了，一拍手就组织了一场欢迎宴会。作为班里人气王的雷润自然也受邀在列。
虽然她一到场就找了个借口躲到一边的角落里去了。
同伴们也表示了理解，毕竟虽然影本人大概并不清楚，但雷润却知道，她在学生中还挺有名的。这种本来只是同学间心口不宣的名气，在她上次出镜后彻底爆发开来。光是昨天内，雷润就已经打发走四批想从她嘴里打听雷电影消息的学生。她的朋友们也把这件事看在眼里，因此十分默契地放她去一旁发呆了。
但雷润万万没想到，这位新转学生竟然是狐狸姐姐派来的小妖怪。
“我没有觉得失礼啊？”绮良良歪着头，眉目皱起，看起来像是在解什么难题一般，“不如说，我觉得大家这样还挺好的？”
她似是想到了什么奇怪的场景，整个人都阴暗了下来：“如果被太多的人关注，那，那才是一件可怕的事吧！”
这般说着，她还打了个战，明显心有余悸。
这一番表现倒是让雷润感到好奇了，抓着她追问是发生了什么事。
被她一番死缠烂打加赌咒发誓保证后，妖怪少女终于支支吾吾地开口：“是，被拍了照啦。”
那天阳光太好，晒得小妖怪迷迷糊糊的，正好工作又做完了，她就趴在树杈上，枕着花香变回原型睡了一觉。
“结果我睡醒一看，就发现树下有一堆人围着我在拍照！”绮良良捂着脸，“无论我怎么生气威胁，他们都不走，还拍得更起劲了，甚至还有人拿那种特别巨大的，黑洞洞的炮筒对着我！吓得我在树上一动都不敢动。”
雷润露出了奇怪的表情。
“绮良良……我能问下你的原型是什么吗？”
“嗯？我没说过吗？我是猫又啊，有两条尾巴的那种。”
哦，怪不得。
提起这件事，绮良良明显有几分沮丧：“我在树上待了整整两天那群人都没散开，最后还是八重宫司赶过来把我抱下树的。但我回去就听见那些巫女说，为了这件事，奉行所的人们又来闹了。那之后，妖怪们还想去人类的世界就变得好麻烦好麻烦了……”
她趴在了桌上，看着雷润摆在桌上的手机，眼里印着影向山下被高高挂起的彩灯，头顶是蛋糕店橙黄的暖光，背后是陷入深深夜色中的城市，路灯成排立着，水泥的小房子不如木制板柔软可亲，可灯却是一般亮着。无数车与人往来，无数的灯光汇成洪流又铺散开来，在这人造的明亮里，自山野而来的小猫又披着少女的皮相，轻声说道：“自从鸣神大人沉睡后，人类的世界就再也与妖怪们无关了。”
“可我，明明是因为憧憬着人间的一切才变成妖怪的啊。”
“明明人间有那么多好吃的好玩的，为什么却要和妖怪划下线，不允许我们触碰呢？”
雷润没有办法回答这个问题，她只是看着屏幕。
屏幕里，笑容满面的女明星正在和拉面店的老板拉家常。
“等等？你说你做了多久？”周一染睁大眼。
顶着一对兽耳的店主笑眯眯地比了个九：“都九十年了哩！”
他侃侃而谈，面上透出一份怀念：“当初我下山时饿着个肚子，被这味儿勾到了面摊前，老板给了我一碗面，我吃完想走，还被他拦住，说我怎么不给钱。”
“那时候我刚当人，连化形都化不完全哪里有钱给他。我说我没有这东西，他就收了我当学徒。”
“然后您就学了拉面的手艺？”周一染捧着脸，听得津津有味，“我还以为这应该是你们祖传的技艺？”
“我们妖怪那里会在吃食上弄这么多门道哦！”店主笑着点了桌椅边上一只小狸猫的头，又避开他的爪子，“像这样的小家伙本来是吃点谷物就满足了的，但耐不住人类的吃食确实好吃啊！”
“您瞧啊，光这锅高汤，就要炖上一天一夜方才用得。这天妇罗用的虾更是我每天去河里现捞的，每次我做这些吃食，周边都会围上一圈小家伙，怎么赶都赶不走！
“就连八重宫司都喜欢来我这儿点一碗狐狸拉面呢！”
评论里也炸开了锅。
“说好的灵异探险为什么变成了美食直播”
“手里的泡面忽然就不香了”
“呜呜呜我不信除非给我尝一尝！”
“左卫门家的拉面确实不错。”观看直播的八重宫司评价道，“要不是我现在必须待在这神社里，我都想现在就下山买一碗尝尝呢。”
“只不过他这说瞎话的老毛病还是改不过来。就影向山这习小小地盘，哪来那么多虾子让他卖。”
“来大社这么多次，我还从未在山脚下逛过。”绫人端着茶，问道，“这些妖怪们和人类的联系竟然这般紧密吗？”
“愿意到人间走一遭的妖怪从来不少。”狐狸小姐眯起眼，“你面前不就坐着一个吗？”
绫人一愣，随即摇头：“您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也没说你是什么意思啊。”狐狸小姐一耸肩，“不过在四十年前，妖怪和人类的联系确实很紧密。”
“四十年前……”绫人思考着这个时间点所代表的含义。
随即他眯起眼睛。
“是，祟神结晶炉的建立吗？”
“是哦。”神子耸肩，“我曾经试过阻止他们。”
“但很遗憾，天领奉行给出的答复是揪住了几个小家伙的尾巴并大作文章，并以此为由大肆限制妖怪的出入呢。”
她说着好似事不关己的话：“那时不少小家伙们都在人间做出了一番产业，可惜都被天领奉行以托管的名义收走了。左卫门家的店也是如此，他家的店本来还挺出名的。”
“啊，现在也很有名，我之前去看时已经开成连锁了。勘定奉行的人平时看上去没什么脑子，唯有在敛财一道上确实好使。”
狐狸小姐叹道：“可怜的左卫门呐，每年拿着人家施舍一般的鱼虾原料和分红就满足了，还逢人就夸勘定奉行的人干得好呢。
“他甚至不知道，在这个没了摩拉的世界里，货币贬值得有多快。”
恰在此时，屏幕里传来拉面店主自豪的声音：“……‘一番拉面’！听说过这个名字没有？那就是我家的店了！”
“没有没有！我毕竟是妖怪嘛！怎么能随便出去呢？”他笑着，挠着自己的后脑勺，“所以托给别人管了，我现在是大老板！原始股东！等等，是这个词儿吧？”
绫人沉默着：“我不知道这些事。”
狐狸小姐哼笑一声：“怎么？想管？我劝你啊，别想太多了，那时你父亲也才是个孩子呢。”
“鸣神沉睡后，社奉行本就因为司掌祭典而最受影响。要不是手里还有一支终末番，能不能撑到你出生都很难说呢。”
神里家的年轻家主没有说话。
但他却是明白的，最受影响的绝不是社奉行，是神樱大社才最贴切些。
毕竟，神都没了，还需要什么信仰呢？
更别说在鸣神沉睡后，极东迅速冒出来了无数尊神明，甚至有八百万神，万物皆为神的说法。这每一尊神，都是在削弱神樱大社的影响力和话语权。
但眼前这位宫司大人，甚至无法对此插手太多。
她是鸣神唯一的眷属和友人，她代表着鸣神却不是鸣神，所以唯独她，不能反对这一切的发生。
因为那等同于否定鸣神所做的一切。
“小家伙，不要用那种眼神看着我哦？”
宫司大人突然说话了。
她转头，那双潋滟的紫眼睛望过来，里面荡着满满的笑意：“我可从没说过，我是会心甘情愿吃亏的人哦？”
作者有话说
第83章 稻光（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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