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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撞夏(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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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壁新来的邻居好像有一点奇怪。
钟离垂眸,一边漫不经心地思索,一边给阳台地板上东一盆西一盆的植物喷上一层水雾。
那人头发总是乱翘着,墨镜口罩遮了整张脸,身上叮铃咣啷坠了一堆金属片,看着就像是拥有一套独特审美的年轻人。
偶尔迎面相遇,也没有招呼,到了并肩,还能听见这人耳机里隐隐透出来的狂躁鼓点,似乎拽里拽气,并不特别好相处。
钟离蹲下身子,指尖轻轻掐了掐新长出的花苞,然后满意地放下手中的水壶。
不过其实总共也没碰见过几回。
上回遇见,还是睡前打算往屋外头放收拾好的垃圾袋,结果刚直起身就恰好撞见这人在走最后一层楼梯。
大半夜的倒是没带墨镜口罩,只随意拉上了兜帽,阴影隐约遮了半张脸,唇线平平,看不出什么情绪。
当然,依旧不理人。
即使门缝隙漏出的一绺暖光足够显眼。
??
大概是个还挺年轻的小伙子。
钟离放下袋子,合上门。
那缕暖光也随之消失,就像钟离难得生出的一点好奇。
*
从花鸟市场回来的时候,可谓收获满满。
钟离一手端着一盆新欢,小指上还提溜着一只陶罐,慢吞吞地踩上楼梯。
这房子上了年纪 ,走道十分狭窄 ,门口那只坏掉的声控灯到现在也还没人来修,常年灭着,虽然并不十分影响出行——他家在二楼,路灯足够往来借光了。
钟离自己倒是乐意去换个灯泡,然而总是忘记,后来就也歇了心思。
不过短短三段儿台阶,迎面便来人了。
钟离脑子里正思索着下周的大概安排,身子却习惯般地本能躲避,只是这回难得估错了距离,借着楼梯高低,一头撞上了人,同那串儿令人难以理解的金属片碰个正着。
好巧不巧,手一滑。
钟离顾不上揉自己的脑门儿,眼疾手快提溜着那往一边翻倒的植物茎叶,轻轻一带,掌心才再次托上了令人安心的冰凉的底儿,然而另一盆由于惯性,已经被他结结实实塞进迎面而来的这人怀里了。
还没等他道歉,耳边“啪嚓”一声,扭头只见剩下的那只陶罐磕在白墙上摔了个稀巴烂。
钟离抬脸,就见隔壁年轻的小伙子正尴尬地维持着一个伸腿的动作,似乎本来打算用脚去勾那只罐子,结果用力不稳反倒送它归了西。
“实在抱歉。”年轻人撑了一下扶手,便飞快窜了下去,凑到残骸边上,一手捧着钟离刚刚塞来的花盆,一手拾着碎掉的陶片,往角落里堆,“我晚上回来再赔您东西,这会儿稍微有点事情。”
“您住?”年轻人迟疑地开口,然后飞快摘下遮了上半张脸的墨镜和盖了下半张脸的口罩,看向钟离,面上或许因为尴尬而有些红。
钟离觉得好笑,慢吞吞地指了指他家对面。
年轻人有些僵硬,好像更尴尬了。
他挠了挠头,讪讪一笑,又再次老老实实道歉,乖巧得让人觉得对不起他那身刻板印象下等同于“个性”的金属片。
“没关系 ,本来就是我走路没仔细。”钟离三两步跨下来,拎了拎裤腿蹲在他身边,温声说着,“多谢你帮我接住这一盆。”
“啊——没事没事。”年轻人好像有点手足无措,他舔了舔唇,半天从口袋里掏出来一副黑框眼镜,往脸上一搁,本来是试图去辨认更细小的残渣的,结果不经意一抬眼,“我刚刚没用心看路,所以没......”
钟离有些疑惑他为什么忽然没声儿了,便抬了头看他,结果四目相对,撞上一张从耳根红到脖颈的脸。
比刚刚因为尴尬更红了几分。
“......躲开。”年轻人声音仿若呢喃。
良久,像是才缓过神,他舔了舔唇,急急忙忙错开目光,似乎忽然想起什么,扫了眼腕子上的手表,猛地起身:“您是住对门是吗?那我晚上回来......”
“没事。”钟离把碎陶片装好,“真的是我的过失,不必赔。”
“快去忙吧。”他冲着这人点了点头,见他风风火火地往外跑,透过模模糊糊的窗玻璃,还能差点儿被那身金属片反射过来的太阳光刺瞎眼睛。
钟离轻笑着摇了摇头,拾起地上两盆被自己搞的遭了殃的花。
确实是个还挺年轻挺俊俏的小伙子。
*
这日钟离下班回来,前脚拐上一楼半,就见到一个还算熟悉的身影正委委屈屈地盘着两条长腿坐在门垫儿上,手里还捧着个笔记本噼里啪啦敲着。
屏幕的亮色映在他聚精会神的眼睛里,是连兜帽阴影都遮不住的点点荧光。
“达达利亚?”钟离叫了他一声,脚下没停,手里提了一串钥匙,准确地捅进锁孔,才转头看他。
年轻人嘴里咬着根棒棒糖,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似乎格外专心,并不从屏幕上移开目光,只有右手并了两指在额头上弹了一下算作招呼。
钟离随手把一袋子还没批完的作业本丢在鞋柜上,然后轻轻掩上门,并不锁紧。
自从楼梯上那回“激烈的碰撞”,他和隔壁这位小年轻也从完全不认识变得半熟不熟的,至少知道彼此名姓,再遇见时这位也会热情地招呼一声,好像化了那副寡淡的壳子。
钟离刚刚把外套挂进衣柜,挽着袖子走向厨房,便听见门口“吱呀”一声,然后探进来一个橘黄色的脑袋。
人“嘿嘿”一笑,棒棒糖把侧脸塞出一个鼓包。
“钟离先生刚刚下班吗?”他的手往口袋里一揣,臂弯松松垮垮地挂着台笔记本,努力把自己挤进屋子。
年轻人今天没穿那件夸张的外套,不过卫衣的腰上印了一只古里古怪的骷髅头。
钟离点了点头,了然地问:“又没带钥匙?”
达达利亚挠了挠脸,避开那两道带了些调侃的视线,小声嘟囔:“下次肯定多配上几把,到处都塞点儿。”
钟离挑了挑眉,并不对这种想法多作评价,只是指了指厨房,又指了指沙发:“你自便?”
年轻人咧嘴一笑,又故作严肃地朝着钟离敬了个礼:“遵命。”
锅里滚着粥。
钟离往门口去拿那摞还没改完的作业本,便绕到了达达利亚身后,不经意扫见这人笔记本上的画面,眼神一顿。
是一幅简单的画,夸张的线条和过于亮眼的色彩碰撞并不符合成年人的审美。
但大概是小孩子会喜欢的。
就像漫天的彩色肥皂泡,炸了满口的跳跳糖,撒了糖针的巧克力面包以及加了冰块的薄荷汽水。
跳跃的,童真的,充满想象力的。
??
“抱歉。”钟离迎上达达利亚的目光,坦诚地为自己不经意的侵犯道歉。
达达利亚眨了眨眼,并不在意,反而抬了胳膊示意人来:“钟离先生,帮我挑挑吧。”
他随手抹了一下触控板,四五张差不多风格的图片便展示在钟离面前,然后在人疑惑的目光中龇牙,含干净的棒棒糖只剩一根短短的塑料棍子,被他晃悠着叼在齿缝:“嗯......”
“是我下个故事的插图。”达达利亚有些苦恼地挠了挠头,“我挑不出来。”
他似乎意识到了钟离的疑惑反而因为自己的解释加深了,于是咧了咧嘴,抬着下巴,指尖朝着自己:“我是给小孩子写故事的那种。”
他有点狡猾地眯起眼睛:“很怪吗,先生?”
他的指尖不自觉地碰了碰腰上那个古里古怪的骷髅脑袋,然后乐滋滋地看着钟离,似乎很期待那种被人得知自己工作后的异样眼光。
也很习惯。
“不奇怪。”钟离很快从最开始的那一点点惊讶中脱离,慢条斯理地提起桌上的水壶,为他倒了杯茶,抬眼带笑,“感觉还挺有意思的。”
没得到经常性碰见的审视与怀疑,达达利亚收了那副奇异的笑容,摸了摸鼻子,开口解释着:“我家兄弟姐妹人多,经常性编点故事哄着几个小的,编着编着就成这样啦。”
编着编着,就开始写一些孩童的梦。
“挺好的。”钟离像是并不在意他身上那些并不难察觉的矛盾,“但是这是你的故事,还是要你自己挑。”
“不过,”钟离说着,往厨房走去,“现在,要来点儿粥吗?”
暖黄色的灯光洋洋洒洒落了钟离半个身子,他眸色平静,仿佛能装下、包容一切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