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腔》识予

11、情诗

　　那夜人声鼎沸，他们穿过熙攘的人群，也穿过滚烫的山风。
　　离人群远了，声音减弱，再往前一段，耳边归于宁静。

　　最后停在一颗桂花树前。

　　地上的泥是干的，掉了一层枯叶，踩上去沙沙作响。

　　褚知白斜倚在树下，看向远方层叠的山。

　　陈玄没有下车，半撑着车盖守在褚知白身后。
　　如果今夜是满月，那么，从他的视角拍照，可以获得一张构图绝佳的照片。

　　可惜残月如钩，而他身边也只有手机这一摄影工具，他调试了参数，拍下后放大来看，始终觉得不够完美。

　　他庆幸自己动作迅速。因为下一秒，褚知白就脱了外套垫在地上，而后顺着树干往下，席地而坐。

　　陈玄走过去，学着她的样子斜倚在树的另一边，抬头看了眼：“这桂花树怎么不香啊？”

　　她始终看着远方，说话时，语速很慢：“花还没开，哪儿来的味道？”

　　陈玄点头，“哦”了一声，又问：“那它什么时候会开？”

　　“不知道。”褚知白抬头，看了一眼伸展的枝叶，“还没出伏，应该要等立秋吧。”

　　陈玄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冷不丁问了一句：“你冷不冷？”

　　她偏过头，逆着车灯看见他湿漉漉的头发，又垂眸看了眼自己身上的单薄吊带。
　　“不冷。”

　　山风吹不散一身的汗，褚知白听见枯叶碎裂的声音，陈玄隔着树干，弯腰靠近了些，声线依旧懒懒的。
　　“是吗。”他说，“可是我觉得有点冷。”

　　树木燃烧后的味道残留在空气中，天地间都是灰烬，洋洋洒洒漂浮在夜空里，像灰黑色的雪，落了褚知白满头。

　　鼻腔酸软，泪眼朦胧，氯雷他定的效用已过，她却没有备用的第二颗。

　　褚知白突然想起那首三行情诗——
　　“螃蟹在剥我的壳，笔记本在写我。
　　漫天的我落在枫叶上雪花上。
　　而你在想我。”

　　是万籁俱寂，也是月色太美，才能为他颠倒黑白的荒唐赋予三分浪漫。

　　褚知白没拆穿，任由他一分一寸挪过来，悄悄坐下，靠近，再靠近。

　　陈玄问她：“你哭了，是不是我陪你看日出，感动哭的？”

　　褚知白：“难道不是我陪你看的么？”

　　等了许久，没得到回答。
　　肩头落下的重量微沉，低头一看，陈玄已经闭着眼睡着了。

　　看在他热血一场的份上，褚知白想，就借他个肩膀吧。

　　破晓时分，天光渐亮。

　　没有云的遮挡，万丈金芒毫不吝啬撒向人间，尽管刺眼，也不愿回避。
　　桂花树下的人扬起嘴角，静静地看大火之后凋敝颓唐的万物覆上一层金光。

　　明明是一片死气沉沉的灰，她却看到了满眼生机。

　　明年。
　　明年春天，灰烬里会长出一片绿芽。

　　天光大亮时，肩上的重量骤然消失。

　　陈玄右手扶着脖子，揉了几下，问她：“我睡了多久？”

　　其实褚知白也不知道，只是随口一说：“也就十来分钟吧。”

　　“啊，要不要请你做个SPA放松一下作为我借用你肩膀的赔礼？”

　　褚知白看他一眼：“可以，说实话还挺沉。”

　　陈玄笑笑，揉着僵直的脖颈起身上车，临走前拍了拍那颗桂花树干，仰头说了句：“走了啊，开花的时候再来看你。”

　　褚知白上小学时，就已经脱离了孩童时期的泛灵心理。
　　向一棵树道别这种事情，由陈玄来做，实在是有些反差萌。

　　她没忍住笑，车身加速前回头看了一眼，刚好一阵风起，吹得树枝轻晃，满枝绿叶都像在招手。

　　路上，陈玄问褚知白要不要直接把她送回家。

　　褚知白想都没想：“别了吧。”

　　陈玄对于褚知白拒绝他这件事情已经习以为常，但还是挡不住那股无奈的心情，他刚想调侃几句，就听见她说：“你送完我再回去会耽误时间，这样来回太麻烦。”

　　她顿了顿，声音小了些，像是怕他听清。
　　“你累太久了，早点回去就能早点休息。”

　　要不怎么会叫她知知呢。
　　陈玄觉得，褚知白体贴入微到有些过头，即使他已经不在那个特殊的位置上，也一视同仁。

　　在强大的同理心面前，偏见无处遁形。

　　陈玄很受用，按她的要求把人送回了志愿者集中点。

　　运送志愿者下山的大巴排成长排停靠在路边，褚知白站到志愿者队伍末端，朝着陈玄挥了挥手。

　　她累到一上车就睡着，一路经停十几个站也没醒过。

　　到家后，澡都提不起精神去洗，倒头蜷在沙发里睡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整个人像是刚从开水锅里捞出来，浑身是汗，黏腻得不行。她这才发现，回家后太累，甚至连空调都忘了开。

　　闭着眼摸到遥控器按了下，“滴”声后，冷气开始呼呼往外冒。

　　沙发正对着空调，冷风吹在背上，人清醒了些，褚知白起身洗了个澡，而后拿起手机准备躺到床上好好休息。

　　连上床头的数据线，屏幕光晃得她睁开了眼，看见满屏的消息和未接来电，褚知白这才想起她已经好久都没有看过手机了。

　　她先是给主任回了个电话。

　　得知褚知白参与了山火救援，主任自作主张给她放了一天假。

　　褚知白第一反应是：“这合不合规矩流程？”

　　主任“啧”了声：“你本来下周排班也不多。”

　　褚知白困得睁不开眼，听见“排班”两个字，强撑眼皮翻了下手机里的月计划，而后回答：“是，下周不是我值班。”

　　“对嘛。”主任摆道理，“我们单位还是很讲人文关怀的。你也体贴体贴单位，给办公室省省电。电脑带回去了吧？你就居家办公一天，我给你算外勤。”

　　褚知白笑说：“行，那谢谢主任，我明天居家办公一天。”

　　睡前翻了下消息，李哥在群里发了剪好的片子，圈了褚知白和另一位男同事录旁白。
　　距离国庆还有一月有余，褚知白回复了之后，随手记在了待办事项里。

　　除此之外，都是与工作无关的消息，她匆匆扫了一眼，直接关机补觉。
　　再次醒来，已经入夜。

　　四周漆黑，只有空调呼呼的声音陪伴。

　　褚知白一直以来，都不喜欢在下午睡觉，怕的就是醒来的时候眼前一片漆黑，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窗外再喧嚣，也只会让巨大的孤独感来得更汹涌。

　　褚知白迫切需要点什么，来打破这一刻的黑暗，和孤身一人的不安。
　　她几乎是第一时间就拿起了手机。

　　季枫占据了置顶的位置，一打开微信就能看见。
　　【哈？】
　　【你也在？】
　　【陈玄那个狗东西是追着你上去的吧？】

　　褚知白回了条语音：
　　【时间上来讲，他比我先上山】

　　季枫什么也没回，打了个电话过来。

　　褚知白开了灯，心里的不安在季枫的声音里一点点消失。

　　她说要带着好酒好菜来慰问人民英雄。

　　褚知白打断她：“得，那你得去消防队和武警中心。”

　　季枫：“我不过是找个由头去找你喝酒而已，这都不懂。”

　　褚知白表示：“你来了我的工作就别想做了，晚上还没法加班。”

　　电话那头似乎是大喘了口气，声音高了好几度：“你到底是嫌弃我聒噪，还是嫌弃我是个酒鬼。”

　　“不错啊，最近有长进。”褚知白盘腿缩进沙发里，捂着手机笑了两声，“看来跟着新男友没少学点弯弯绕绕。”

　　季枫突然就不说话了。

　　褚知白问：“怎么了？吵架了？”

　　季枫：“快别提了，我失恋了。”

　　褚知白沉默了两秒，季枫觉得，她一定是在组织语言，臭骂那个大混蛋。

　　可耳朵里传来的，确是她平静一句：“所以你失恋了才想起来找我？”

　　季枫心虚到主动挂断了电话。

　　褚知白在微信上敲她，问了下大致状况，而后答应过几天亲自上门给她做心理辅导。

　　褚知白原本想着，下周排班少，应该有空约季枫，结果临时出了个采访任务，要在中秋前搞定。

　　受访者叫许一城，是个神秘人物。关于他的报道，各大期刊或网页上都只有一个黑色剪影，从未有过真实照片。

　　人们对许一城的了解止步于风行新能源汽车创始人这一名号。风行成立短短几年，已经占据国内新能源SUV车型销量首位，许一城本人的关注度也水涨船高。

　　风行在梧城有一个研发中心，而许一城常驻地是榕城总部，通常情况下都不会到梧城来。
　　本月底，风行会在梧城举办新车发布会，许一城也将首次出现在公众面前。

　　褚知白接到的任务就是在发布会前，请他来广播做客一次，对话梧城车友。

　　临近中秋，褚知白提前定好了流心月饼和大闸蟹，赶在周一出发前送达。

　　前天夜里降温，褚知白从物业取了快递出来，外面已经开始飘起小雨。

　　距离上车时间只有两分钟，她没有回家取雨伞。
　　可她在路边等了五分钟，眼看着地图上的小红点越开越远，打电话过去还被对方挂断，再切回软件时，师傅已经把她的订单取消。

　　这种情况也不是没遇到过。
　　只是淋着雨，手上又提了两袋礼盒，难免让人窝火。

　　她从支路出来，站到十字路口。

　　这里车流量大，平时还算好打车。可来来往往的出租车没有一个亮灯，全都载有乘客。

　　有辆黑色SUV从支路驶出，在她面前停住，车窗降下的瞬间，褚知白甚至开始考虑起黑车司机开价多少她能接受。

　　木调车香融进雨里，散得很快。

　　她望过去，看进一双熟悉的眼眸。

作者有话说

　　小修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