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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童年时代 童年时代 ...

  •   七十五年前,我出生在上海宝山杨行的一户人家。那是战火连天的动乱年代,百姓人家衣不蔽体,吃了上顿没下顿。由于母亲怀孕时缺少营养,我出生时还没足月。听说我一生下来就因饥饿和体质差而奄奄一息,邻居们都说这孩子活不了。奶奶听了这话,便抱着我,把我扔在了乱葬岗。母亲舍不得——一来她头胎也没存活,二来这孩子还没断气——于是又偷偷地把我从乱葬岗找了回来,用自已的体温暖着我,用稀少的奶水喂着我。也许是我命大,也许是伟大的母爱起了作用,我活了下来。

      从我记事起,家里的生活状况一直很差。父亲虽说也是约翰建筑系毕业的,但由于战火烧到上海,许多行业都停了,他找不到工作,家里几乎到了揭不开锅的地步。无奈之下,父亲带着母亲和我,坐小火车从吴淞到了市区的北站,想找朋友看看有没有活可干。可出了车站才知道,市面一片萧条,根本找不到活。实在没办法,当天我们三个只得露宿在公兴路一幢未被完全炸毁的房屋的阳台下的街沿上。好在天不太凉,但一天没吃东西了,肚子咕噜咕噜直叫。父亲口袋里也没几块钱,往后的日子还不知会发生什么,所以不敢花钱买吃的,只能三个人紧挨着熬过这漫漫的长夜。我虽然是孩子,但也懂得父母的难处,我不哭不闹,只是小肚子饿得难受。这昏暗而又饥饿的一夜,成了我终身难忘的记忆,也造就了我往后能吃苦耐劳的品质。

      天亮了,我看见父母在和一个约四十多岁的人说话。我虽然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从父亲脸上的表情看,似乎有了转机。不一会儿,这个人就带我们到他家中,他家离我们露宿的地方不到一百米。到了他家坐定后,我才知道这个人开了一家“营造所”,也就是专门给私人造房子的建筑队。昨晚他回家时看到我们露宿街头,出于同情,一早就来探望。

      交谈中得知父亲是搞建筑设计的,因战乱没工作,想来市区找找熟人找份活干。他就先让我们到他家休息,说等会儿给我们找住处。安排好住的地方后,父亲再去他的营造所上班。下午,他领我们一起到虬江路沿街的一栋木结构的老房子二楼的前楼,开窗就能看见马路。房间不大,但足够我们住了。室内有一张木床、一张方桌、几把椅子。对于流浪颠簸了两天、终于有了安身之处的人来说,这条件已经够好的了。做饭的地方在楼下的扶梯旁,出门就是街面。街面上有布店、南北货店、面点铺、小杂货店,马路对面还有一所小学。后来,我常和邻居的小朋友在学校的操场上玩。在那个抗战八年刚胜利、一切还那么动荡的时期,虬江路的街面已算很热闹了。

      我们家也就暂时安定下来了。父亲去那朋友的营造所上班,母亲也怀了小宝宝,没出去找工作,等着孩子生下来。日子虽苦一点,但温馨而平静。1946年,妹妹出生了。

      相对平静的日子没过到三年,解放上海的战事就开始了。头顶时不时传来飞机的轰鸣声,母亲一听到这声音,就让我和妹妹立刻钻到桌子底下,桌子上用棉被盖着,怕我们伤着。实际上,飞机真要扔炸弹,那两层棉被也没用。好在只听飞机嗡嗡响,炸弹却没投下来。看来我们的平静生活又要被打破了,无奈之下,我们只得逃回宝山杨行的旧屋。父亲的工作也没了,带着全家回到杨行,生活又没着落了。

      一天,一整夜下着大雨,而不远处枪炮响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清晨起来,小河里的水涨得很高,田边的小沟里也全是水,还有从河里游到小沟的鱼。然而,我又看到了令人惊悚的场面:农田里、小沟旁,躺着不少战死的士兵,横七竖八的。我年纪小,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这些士兵是哪个部队的、怎么死的,总之害怕极了,撒腿跑回家告诉父亲。父亲也不太清楚是怎么回事。过了几天才知道,是上海解放了。那些死去的士兵大多是国民党的兵,也有部分是解放军战士。没过几天,也不知怎么,这些死去的士兵都不见了,大概是政府统一处理了吧。这恐怖的一幕在我幼小的心灵中扎下了根,到现在还如同发生在昨天一样,永远抹不去了。

      上海解放了,战乱也结束了,上海回到了人民手中。但一切百废待兴,特别是建筑业应该会兴旺起来。父亲决定再赴市区寻找工作。全家又来到了虬江路,可那儿的房子已租出去了。无奈,父亲又去找那个营造所老板,可老板说刚解放,一切还没头绪,工作还没开展,叫父亲再等一段时间看看。暂时的生活问题,可以靠做点小生意解决。住的地方,他有个朋友叫雨山,在和田路有七八亩菜地。在菜地的一角搭了一间茅屋,可以借住一下,一方面帮看菜地,租金也免了;另一方面可以从他那里批点菜到市场去卖。父亲觉得这是暂时过渡的好办法——一边找工作,一边做些小生意,也挺好的。就这样,我们一家人就住下来了。

      茅屋坐落一条小河的边上,河水清澈,两边还长了不少水草。小河从芷江路一直蜿蜒到和田路……靠近芷江路南边,有座不小的乱葬岗,土堆高高地隆起地面,到处是野草和凌乱的破旧棺木,一副让人毛骨悚然的景象。

      茅屋里什么家具都没有,床就是就地铺上厚厚的稻草,挡住了潮湿的地气。一盏小小的油灯,是茅屋晚上唯一的光亮。这段时间里,父亲在外寻找工作;母亲天不亮就起来,借着小油灯昏暗的光亮,用剪刀剪去从河里捞上来的螺蛳的屁股,等清早连同青菜一起拿到市场上去卖。我的任务是照看好只有三岁的妹妹。整个家就这样勉强地、艰难地维持着。

      有一天傍晚,父亲还没回来,我和妹妹吃过晚饭就睡了。突然,母亲把我叫醒,说她浑身没力气,身体烧得厉害,实在坚持不了了,想吃退烧药。可我们这独家村周围没人家,要买药必须到老火车站的宝山路才有药店。黑灯瞎火的,天上没一点星光,父亲又没回来。看着母亲痛苦的样子,我决定自己去宝山路买药。没有手电筒,只能摸黑在田间的小路上行走。惧怕但又无奈,我穿越了横跨在小沟上的独木桥,看着乱葬岗中尸骨发出的磷光,身上的汗毛都竖起来了。脚下无意识地加快了步子,不一会儿,终于冲出黑暗,看到芷江路上微弱的灯光了。买好药,急匆匆地赶回茅草屋,立刻倒了点水让母亲把药喝了。夜已深了,我由于惊恐和一路小跑累了,倒下去就睡着了。睡梦里,似乎听到母亲的呻吟声,又似乎感到母亲的手在颤抖。我触碰到了母亲滚烫的身体,她真发着烧呢。也许是药效在慢慢起作用,母亲的呻吟声渐渐平息,不多一会儿也慢慢睡着了。

      我们在茅屋里也就住了一个多月的光景。有一天中午,我刚喂妹妹吃完午饭,自己的饭碗还未拿起来,突然来了一位在我这小孩眼里身材高大的、扛着长枪的解放军战士。我又好奇又害怕。他摸着我的头,眼睛又望着我妹妹说:“小朋友,别害怕,我是解放军。我在这里坐一个小时就走,主要看有没有生人来这里。”我这才放心了,并要他把枪给我摸一下。他也爽快地答应,把枪放到我跟前让我抚摸。我还问了他一些现在看来稀奇古怪的问题。突然,只听到不远处传来几声“砰砰”的响声,后来才知道这是枪声。正当我感到吃惊时,他又摸着我的头说:“小朋友,谢谢了,我得走了。”说完扛起枪就离开了。过了不多时,我见河对面人山人海,也听有人大声说:“枪毙人啦!”我出于好奇,脱掉外衣游过小河去看。到那里,见地上躺着七具尸体,旁边还在淌着鲜红的血,有的尸体的脑袋都开花了。后来才知道,这些都是破坏铁路的□□分子,是经陈市长亲笔批示枪决的。

      父亲还没找到工作,还是到处跑、到处托人。刚解放,工作确实也难找。家里还是靠母亲卖菜的微薄收入支撑着。尽管清苦,但一家人在一起,也觉得很幸福温馨,这也是穷人的阿Q精神吧!过大年了,这是解放后的第一个年,也是搬到这独家村小茅屋的第一个年。年三十那天下午,父亲破天荒地买了二斤肉回来。这是我有比较清晰记忆后,最快乐的一顿年夜饭。一家四口围着那小小油灯发出的微光,吃着小河里摸来的螺蛳,挟着大块母亲做的红烧肉,虽然没酒,但也让人感到满足了。

      不知不觉,我家在茅屋住了快一年了。父亲也找到了一份不错的工作,他叫母亲别再出去卖菜了,可母亲不同意。一来父亲刚有工作,还不稳定;二来她也习惯了,也喜欢做点小生意,让家人过得稍好一点。这样,父母在外打拼,家里的事就全交给我了,既要管好家,还要照顾好妹妹。

      天有不测风云。平时我们都等父亲下班回家一起吃晚饭,可有一天左等右等,一直等到很晚了父亲还没回来。母亲很着急,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她叫我和妹妹先吃了,自己出去打听一下。夜很深了,母亲一无所获,心焦地回来了。一直到天亮,还没有父亲的消息。正在焦急万分时,父亲回来了,说昨晚在派出所蹲了一夜。母亲急了,问什么事?父亲一五一十讲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原来,给我们住的茅屋下面,有雨山偷来的一批木头。为掩人耳目,他把木头深埋地下,再在上面盖了间茅屋。他无偿给我们住,说要我们帮看菜地是假,真实的意图是掩人耳目,等过了几年风声过去,再挖出来造房子用。可我们确实不知实情。派出所民警后来也知道父亲确实不知情,早上就放父亲回家了,还关照这茅屋不能住了,要拆屋起获罪证。关于我们的住处,派出所民警答应尽快给落实解决。终于澄清了事实,我们又可以搬离茅屋了,坏事变好事。大概过了一星期,民警来通知我们搬家,离这里不远,就在严家阁路。我家也没什么家具,带上两床被子就搬走了。

      解放初期的严家阁路,后来改成芷江路。当时我家马路对面有一座庙宇、一座尼姑庵。而我们这边有一家杂货店,我们隔壁则是一家制洋钉的作坊。楼上住人,下面是工场间,也没什么机器,都是人工制作的。我们住的是二楼的后间,只有六七平方米。上楼的木梯子又窄又陡,几乎要垂直爬上去。这梯子还不是我家独用的,前楼的住户也必须从这楼梯上去,走过我家才能到前楼。所以,对我家而言,根本没什么私密可言。朝南的木板墙,有两米长、一米多宽,是可拆卸的,晚上插上去,白天卸下来,这就是窗。电灯倒是有的,但高高挂在屋顶的人字架上。这人字架没拦板,和隔壁人家相通,也就是说两家人家用这一盏十五支光的电灯。好在那个时候人都很淳朴、简单,也从没因分摊电费而产生矛盾。我和邻居家的孩子也玩得很投缘。

      我家的家具,是一张竹子做的台子——上面是木板,下面还有二十公分高的菜橱、一张四尺半的竹床、一个马桶。另外,在木板墙上挂了一个用柳条编的箩筐,替换的衣服什么的都放在筐里。这就是我家全部的家具了。父母睡床,我和妹妹睡在地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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