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昧（一）》思之北辰

18、寒池 黎镜心欺身

　　黎镜心从方才起便想开了许多，整个人都透露着一股轻松之意。
　　她听到秦无衣惊讶的语气后随意问了一句：“谁啊？”

　　能让他如此惊讶的，大约是个熟人，就是不知道她认不认识。

　　结果确实是她认识的人——回春派的大公子，周随云。
　　虽然两个人都坐着轮椅，但声音实在不同，她只觉得哪里熟悉，却没往这人身上想，原来是他？

　　秦无衣搜了搜这人的身，却没有在他身上找到任何与噬心蛊相似的东西，只有那个能让噬心蛊发作的铃铛。

　　他一向淡然的眸子里闪过担忧，不信邪的又搜了一遍，甚至找出了两封密信，却始终不见噬心蛊母蛊的下落。

　　黎镜心看他那样有些好笑：“好了，着急的不应该是我么？你若是太闲，不如休息一会儿。”她又躺在地上闭上了眼睛，听着这山林里此起彼伏的鸟啼声，呼吸这样清新的空气，忽觉有些惬意。

　　“还找呐？”她听着那边窸窸窣窣的声音，道：“那两封密信写的什么，拿过来我瞧瞧。”

　　秦无衣没法子，轮椅上这人确实没带噬心蛊的母蛊，而且这人是周随云，浸淫医术多年，会有许多控制噬心蛊的办法也说不准。
　　他拿着两封密信走过来，一边问躺在地上的姑娘：“他何时会醒？”这人身上阴毒法子太多，若是中途醒了，防不胜防。

　　“至少要到晚上吧。”紫竹雷的威力不小，即使只借了虚影过来，也不是凡人的神魂强度可以抗衡的，晚上能醒都算不错了。

　　她伸手要接，却突然感到胸口又疼了一下，脸色顿时煞白，与方才如出一辙的疼痛席卷了感知，她眼前又开始模糊。

　　秦无衣察觉到不对，立刻赶到俯身将人扶起来靠在身上：“怎么了？”一边去摸她的脉象。
　　但是脉象紊乱，似乎处处都有问题，又似乎哪里都没有问题。

　　他拿不准，只好将人抱起往回赶。
　　途中顺手把昏迷不醒的周随云连人带轮椅一脚提到了更为隐蔽的树后。现在没空管他，等把噬心蛊引出后再来处理他。

　　黎镜心疼极，抓住他衣襟半晌说不出话，好一会儿才勉强稳住声音，道：“噬心蛊提前发作了。”

　　秦无衣闻言立即腾出一只手向她心口输送内力，他抿紧唇线，有些自责：“定是方才那铃铛引动了噬心蛊，我应该早些想到的。”
　　黎镜心解决掉人之后他便下意识放松了警惕，觉得事情已经差不多解决了，却没想到不仅母蛊没有找到，最多今晚发作的噬心蛊也被提前引动了。

　　他一只手将人稳稳抱着，拼尽全力向正阳派宗门处赶。

　　见黎镜心疼得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咬着牙一声不吭，连眼睛都要闭上，实在忍不住出言安慰道：“坚持住，只要撑到寒池。”

　　其实黎镜心的神魂强度已经很高了，相应的，她忍受疼痛的阈值也比常人高出了许多，但奈何这身体仍是血肉之躯，心脏被啃噬的痛苦实在太过，即便是她都难以忍受。

　　但是神魂之力没有办法在短时间之内连续用两次，如果强行要用，只怕没等用完，神魂就碎了。
　　所以只能忍着。

　　秦无衣见她神色倦极，继续抱着人在林间飞跃，温和中掩不住焦急：“别睡，黎镜心，别睡，我知道一个法子可以救你。”
　　心乃一人性命根本，伤极便根本难以活命。

　　快些，再快些。
　　明明来时没什么感觉，现在却觉得这段路显得如此漫长。

　　　他眼看着黎镜心已经要晕过去了，估算了一下去正阳派的路，便知已经赶不及了，最好现在就往寒池去。
　　之前去查卷宗时看过正阳派的地图，寒池便是在……这个方向。

　　到了那儿，黎镜心意识已经很不清醒了。

　　其实噬心蛊若非子蛊主动寻死，否则不会一次将宿主的心脏全部啃噬干净，一般而言，噬心蛊在每月的月中发作，若是能撑住这疼痛，还能有断则半年，长则一年的命数。

　　所以黎镜心这次虽然疼的厉害，却不会被直接要了性命。

　　是以她一开始就没有想过找温玉或是黎茂要他们的七成内力来抵消痛苦，只要熬过去就行了。却没想到，秦无衣说的救她的法子要用掉自己的全部内力。

　　白玉铺成的池壁洁白而光滑，寒气从池中心的寒石源源不断的向外渗出，将这一池水都浸染的如同冰水。

　　黎镜心方才醒来，便被这一池冰水的寒气冻得打了个颤。

　　秦无衣眉头紧皱，眉宇间一派寒气，看上去极为痛苦。她动了动手，却突然发现他的手搭在她的手心，因为太凉，体温与这池水也没什么分别了，都冰寒的厉害。

　　她这一动便被秦无衣紧紧抓住了掌心，他仍旧闭着眼睛，不知道该不该于她交代原委，纠结半晌还是只低声道了一句：“别动。”
　　若是说了，她未必肯。

　　为什么不能动？秦无衣在做什么？
　　黎镜心静静看着两人手掌相接的姿势，还有掌心微弱的内力，意识到，噬心蛊不疼了。

　　“为什么要拿内力来救我？”

　　秦无衣微微扭过了脸，脸色疏离而冷淡：“只是见你快死了。”不能说，也不必说。

　　但是黎镜心瞬间便意识到了他的口是心非，一点怜悯心便能送出七成内力？秦无衣若真是如此善心泛滥之人，一身内力早就剩不下什么了，说不定连经脉骨骼血肉都送了出去，怎还能修成先天宗师？

　　何况她也不信这样的怜悯。在她所遇到的人里，即便是当年被训导了多年的宫女和侍卫，在和亲路上遇到危险时都想要自己先活下来，而不是她这个“主子”，到了修真界更是如此。
　　人皆有私，若果然舍身为他人，那这他人在他心里也必然重要至极。

　　黎镜心与秦无衣相握的手忽然像是被烫了一下，她作势要抽手，下一刻便被人握得更紧了。

　　只差最后一步了。
　　“噬心蛊毕竟是活物，虽说有人中了噬心蛊之后还能再抗住一年之久，但谁也不知它究竟能把人的心脏啃噬多少。”

　　秦无衣睁开眼睛，却仍将视线放在下方结冰的水面上：“放在身体里越久，隐患便越大。”

　　黎镜心已经明白了过来，目光直直盯着他：“那与你又有什么关系？”

　　隐秘的心思被猝不及防揭开，几乎毫无保留的被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秦无衣狼狈的别开脸，手却仍然紧紧握住不放：无论如何，都要过了这一遭再言其他。

　　噬心蛊对心脏的啃噬是实打实的，人力再难扭转，这次能够凭着毅力扛过，下次呢？

　　他不答，径自开始了下一个步骤。
　　方才黎镜心昏迷，他已经用大半内力镇住了噬心蛊。同样是用内力，不如就完完整整、用尽全力，将这噬心蛊直接震碎。

　　只是没料到内力在经脉中蕴养太久，要在骤然之间全部输出，还要注意力度和准度，不能对黎镜心的内力有一丝一毫的损伤，着实太费心神。

　　最后的内力如湍急的潮水般大肆涌入黎镜心的经脉，进入之后却又如涓涓细流，静谧无声，准确找到了蛊虫所在，瞬间将其碎为齑粉。

　　修炼十余年的内力一朝成空，心中如山的沉重却也随之烟消云散。

　　黎镜心没料到他如此果决，这一下来得如此突然而迅速，等她反应过来时蛊虫已碎，心口一阵一阵细细密密的疼。

　　她抽出了自己的手，见秦无衣脱力倚在池边，莫名的情绪排山倒海般涌来，冰寒的白色池水映着她幽幽的黑眸：“这边是你说的法子？”

　　两人在池水里泡了许久，黎镜心衣衫都被浸湿，他因着“非礼勿视”，便没有瞧见黎镜心的神情，只开口解释道：“蛊虫虽死，带来的伤害还在，没有了内力镇住，所以还会疼上些时日，不过只要再等一段时间，你内力修炼出来，便……”

　　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

　　淅沥的水声响起时他没有抬头，而下一瞬脖子便被一只冰凉的手掐住，他愕然，却见黎镜心已经欺身过来，湿透的发丝贴在他的锁骨上，冰得他心底一颤，忘记了要说的话。

　　黎镜心掐着他脖子的力道收紧，像是真的想要了他的命，这是他全然未曾设想过的情况。

　　而黎镜心的声音听上去这样近，仿佛就在耳边：“为什么要救我？”

　　秦无衣还是不答，黎镜心便又问了一遍：“为什么要救我？”

　　寒池之中散发着沁人的凉意，黎镜心却觉得心底有温暖泉水将自己的情绪冲刷得酸涩无比，她听到秦无衣疏离道：“是我所愿，不关你的事，你不必放在心上。”
　　他还欲再说，脖子上的手却移到了下巴上——黎镜心迫使他扭过头来，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话，却又带着股咬牙切齿的恶与狠：“秦无衣，你的命是我的。”

　　秦无衣听得眼睛一颤，却未曾反驳，他今日在后山箭雨之前，就已经将自己的性命置于她之后了。

　　黎镜心再也忍耐不住，寻到了他的手按在了池壁上，随后一口咬到了他的脖子上，眼底有缠绕着黑气的深红一闪而过。

　　秦无衣这才反应过来黎镜心究竟想做什么，他挣扎了一下，却因为内力全失而毫无力气，理智让他拒绝、逃离，感受却如同上瘾般恋恋不舍。

　　他快被自己的纠结折磨疯，终于张口想要劝诫一番，唇齿却又被占领，摇摇欲坠的理智就这样全然崩溃了。

　　寒池之中的热度渐渐攀升，他理智消失之前的最后一个念头竟是：幸好打晕了守卫。

　　再度醒来时，木已成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