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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蛇妖(上)   案上最 ...

  •   案上最后一道需当日发出的急务墨迹才干透,蓝忘机便将它合上放进了待发的信匣里。

      窗外飘来艾草,混着糯米的香气,粘稠又湿润,像姑苏夏日里化不开的水汽。而伴随着水汽而来的,是门生呈上来的一封加急文书。

      蓝忘机为仙督已是三年有余,早已习惯了在端午前后收到各地关于蛇虫异动的文书,只是今日这一封,盖的是琅琊王氏的族印。

      “蓝湛,你说王氏急急忙忙派人来,就是为了条蛇?”魏无羡趴在案子对面,脸颊压在叠起的胳膊上,昂头看他时,一缕碎发从额前落下,晃晃悠悠的荡着。他手里捏着一支细长的猪笔,笔尖正悬在蓝忘机刚批复完的一封公文上。说话间,笔落下来,在阅字旁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又可可爱爱的小乌龟。

      蓝忘机垂眼看了看那只小乌龟,又抬眸看向魏无羡。

      魏无羡立刻把笔往身后一藏,露出一个无辜又狡黠的笑来。

      案头还未收拾的卷宗堆叠如山,蓝忘机每日伏案至深夜,魏无羡便也陪着他熬至深夜。不过帮忙是不可能帮忙的,他就在旁边吹个笛,喝个酒,有时还会像现在这样,在蓝忘机批好的公文上添些无伤大雅的小玩意儿。不过魏无羡有分寸,所以那些被画过乌龟或歪扭小花的所谓公文都是些颇为无趣的请安折子,而蓝忘机则反它们收起来放在另一个匣中收藏。

      蓝仙督的眼风扫过那只朱砂乌龟,表情纹丝不动,只是抬手将那折子轻轻抽走:“端午前后蛇类活跃,王氏镇守琅琊百年,若非棘手不会求援。”

      “那我们要出发了吗?”魏无羡支起身子,方才还懒洋洋的神情瞬间亮了起来。

      待见蓝忘机点头,百无聊赖了好些日子的魏无羡更是欢喜的拉着对方站起身来,就往外跑去。

      王氏的船泊在云深不知处山下的渡口,漆着黑底金纹的家徽。来接洽的是个面皮白净的中年修事,姓王名恪,见了蓝忘机和魏无羡便要行大礼,被魏无羡一把拦住。

      “不必多礼不必多礼。”魏无羡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说说,什么蛇这么厉害?连你们琅琊王氏都镇不住?”

      “回仙督,回老祖,实在……实在是那蛇妖不同寻常啊。”王恪苦着脸回话:“初时那蛇妖只在城郊吞食牲畜,后来竟能化人形混入城中。待到上月,更是在集市上现了真身,口吐人言,说要王家还它一桩旧债……”

      蓝忘机微微蹙眉:“旧债?”

      “正是。”王恪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帛书,双手呈上,“家主动用族中族库,翻出祖上记载。原来百年前先祖曾任琅琊郡守,曾率人捕杀过一条修行近千年的白蛇。那白蛇当时已能化形,据说临死前留下诅咒,说百年之后必要王家偿命。如今算来,刚好是第一百个年头。”

      船行至琅琊境内时,天已近黄昏,江风携着湿润的水汽拂面而来,魏无羡倚在船头,望着岸边渐次亮起的灯火。

      “忍辱负重了整整百年才来寻仇,倒是个沉得住气的。”魏无羡伸手捞了一把风,指尖沾染了夜露的夜意,“只不知这作乱的蛇妖与百年前那只有何干系。”

      站在其身后的蓝忘机已然看完整卷帛书,是以倒能为其解惑:“王氏祖上记载,那白蛇被捕获时曾有一幼子脱逃。据说那幼蛇还受了重伤,料难存活。”

      “你是说,这次来的也有可能不是当年那条白蛇的血脉?”魏无羡却觉得有几分蹊跷:“可妖族修行不易,能化为人形更是天赋异禀,若是没有关系,何苦踏这趟浑水?”

      “不只如此。”蓝忘机亦有此惑,且不只此惑。

      魏无羡略一沉思,了然道:“它若真恨极了王家,直接动手便是,以它如今的修为,屠个把凡人怕是不难。琅琊城中有王氏先祖布下的镇蛇阵法,便是金丹期的蛇妖,也难在此阵中保持人形。而那蛇妖只吞食过牲畜,未伤人性命,且于集市之中竟能现人身,且现身之后只作喊话,逼王家对质……兴许我们得先问个明白,才好做计较。”

      蓝忘机亦作此想。

      夜色里,琅琊城的轮廓已隐约可见,因为端午将近之故,夺中处处悬着艾草与草蒲,城墙上的灯笼也换成了五毒纹样,远远望去,那一片影影绰绰的红连成一线,像一条伏卧的巨蟒。

      船靠岸时,已有王氏的仆从挑着灯笼等在渡口。

      因天色已晚,蓝忘机言及不愿扰了王家人的安眠,王恪便引着二人往驿馆去。一路上,魏无羡留意到沿街许多门户都贴了符纸,显是百姓心中颇不安宁。

      驿馆设在城东,原是王家一处别院,清幽雅致,院中一株老槐枝繁叶茂,将半边天遮得严严实实。仆从备好了热水和端午的角黍就退下了,王恪则再三告罪说天色已晚,明日族长亲来拜见,方才离去。

      魏无羡在房中转了一圈,推开后窗,恰好对着那株老槐。月光从叶隙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了满地的碎银,他趴在窗台上看了片刻,方才百无聊赖的坐到了温好酒的蓝忘机身边。

      “蓝湛,你说那蛇今晚会不会来?”

      蓝忘机正提着酒壶往魏无羡面前的杯中斟酒,琥珀色的酒液注入白瓷杯中,发出清亮的水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分明。听闻此言,他抬眸望向窗外,道:“会。”

      “这么笃定?”

      魏无羡挑了挑眉,正待蓝忘机的回复,却见对方的目光越过自己落向了窗外。他循着视线回头,就见老槐盘虬的枝桠间盘着一团银白的影子,鳞片在夜色里泛着微光,一双竖瞳正幽幽地朝这边望来。

      那蛇盘在枝上一动不动,只有信子偶尔探出,在空气中捕捉着气息。它的身体很粗,约莫有碗口大小,通体银白,而做为一名耳聪目明的修士,蓝忘机和魏无羡都能看到在它腹部处有一道浅白色的旧疤,从颈下一直延伸到中段,像是曾被利器贯穿后愈合的痕迹。

      虽则有来者不善的可能,但魏无羡与蓝忘机都是对自己颇有自信之人,根本不曾做出防备模样。那蛇与他们对望了片刻后,又几乎从容地在枝桠间转了个身,不过一时,就将那庞大的身躯隐没在了槐叶深处。

      月光照过来,枝头空空荡荡,仿佛方才只是一场幻觉。

      魏无羡端起酒杯仰头饮尽,不由轻笑:“有意思。”

      蓝忘机沉吟道:“它在判断我们是否可谈。”

      魏无羡想了想,颔首道:“也是。若我们一见面就拔剑,它多半掉头就走,待我们走后再来寻王氏晦气。如今我们不曾喊打喊杀,它反倒要琢磨琢磨了。”

      他起身关了窗,再回头时蓝忘机已经坐在榻边,从袖中取出那卷帛书重新展开。魏无羡凑过去,下巴搁在他肩头,跟着一起看帛书上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

      纸页泛黄,墨迹也有些褪了,但记录得尚算详尽:某年某月,城中一黄姓幼儿失踪;某年某月,城中一王姓幼女失踪;某年某月,城郊一……再往后,便是某年某月,郡守设伏于琅琊山阴;某年某月,白蛇授首,剥皮悬城门三日。

      “只记了捕杀的过程和结果。”魏无羡的手指划过最后几行字,“关于那幼蛇,就提了腹部中剑,料难存活,可它分明活下来了,还活了整整百年。而这百年间,它又是如何从濒死修炼到如今能化作人形的?”

      ###

      第二天清早,王氏族长便亲来驿馆拜见。

      老者须发皆白,拄着一根紫檀拐杖,进门便颤巍巍欲行大礼,被魏无羡从旁一把扶住。

      “老族长不必如此。”魏无羡客气将他搀到椅上坐下,笑道:“昨夜那蛇来打过照面了,倒是客气,没惊动什么人。我们正想问问您 ,当年的事,除了帛书上记的那些,还有没有什么旁的隐情?”

      老族长的脸色微微发白,显是听说了银蛇昨夜竟到了驿馆而后怕得紧。他好半天才定了神,缓缓开口:“当年先祖任琅琊郡守时,城中确实接连走失过十余名幼童,年纪最长的不过五岁,最小的更是不足月。满城查访数月,最终才追查到城郊荒山中的一条白蛇。那蛇修行日久,已能化形,据说是以小儿精血助长修为,是以先祖率府兵与修士一同设伏,在琅琊山阴将其捕杀。那白蛇……”

      说到此处,老族长面上的愁苦更甚,道:“那白蛇临死前口吐人言,说百年之后必要王氏偿命。此后先祖便在城中布下镇蛇阵法,以王氏血脉为引,世代镇守,这才换来百年间的相安无事。谁知……”

      老族长不由一叹。

      “那些孩子呢?”蓝忘机忽然开口,打断老族长的愁思,“后来可曾找到?”

      老族长怔了怔,摇头:“没有。先祖率人抹杀白蛇之后,曾在山中搜寻过,只找到几处血迹和衣物的碎片……想来,已经……已经都……”

      他没有把话说完,却足够让在场众人想象出这未境之处了。

      忘羡二人对视一眼,最后由魏无羡开口道:“老族长,我们想先往当年捕杀白蛇的荒山去看看。”

      老族长自无不应之理,当即遣王恪领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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