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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 5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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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士跟蔚然说了一大堆注意事项,说着说着,瞟了蔚然一眼,“还有挺多呢?要不你手机备忘录记一下?”
真不怪护士不放心。蔚然在她所管辖的病房范围内,是最年轻的一个陪护。他那张稚嫩且年轻的脸庞混在一群四五十岁的中年男女中,实在是有些格格不入。
蔚然面无表情,且几乎一字不落的转述了护士刚刚对自己说的话,瞬间打消了护士对他的所有疑虑。
从那天开始,蔚然开始了学校、家还有医院三点一线的单调生活。
老两口几次提出想去医院照顾陈默,顺带和蔚然换班,结果全都被蔚然堵了回去。只让他们在家里做好饭,蔚然把饭给他哥带过去就行。
刘晓露起先还有点不放心。毕竟蔚然自己也才是个还没成年的高中生,照顾人这种事怎么可能全权交给他?
再说了,他还马上面临高考这么重要的时刻,实在是不该分散太多精力在其他事情上。
为此,刘晓露找了她在美容院信得过的几个小姐妹,给她们涨了工资,让她们去医院帮忙照看一下陈默。
三天后,第一个小姐妹被陈默撵了回来。理由是打着照顾自己的旗号,实则在医院发展潜在客户。她向所有在医院的女性患者、陪护还有医生护士递了名片,希望她们都找她办理美容卡,打折。
一周后,第二个小姐妹也灰头土脸的回到了美容院,还向刘晓露递交了辞职申请。原因是照顾不周。刘晓露追问之下才知道,她在陈默打点滴的时候睡了过去,等到她醒来的时候,点滴早已打完,软管里,陈默的鲜血正在缓慢上涌。而病号本人,陈默,正在艰难地抬起身子,试图伸手按一个护士铃。结果却因为动作幅度太大,整个人从病床上翻了下去。
半个月后,忍无可忍的陈默给刘晓露发了消息。
陈默不是沉默:你要还想让你的儿子体面的活在这个世界上,你就把蔚然给我换回来!
原来第三个小姐妹虽然尽心尽力,但尽心尽力的好像有点过了头。连陈默上厕所都要跟着去。只说担心陈默没有多余的手脱穿裤子。
担心的很对,但陈默就算是死,也不愿意让一个近乎于陌生人的女性,帮自己脱穿裤子。
在三个小姐妹全部铩羽而归后,她长叹一口气,拉着陈忠平开始研究病号餐去了。陈默那边就由蔚然全权代劳。
陈默这次伤的太重,没有个一年半载的好不全乎。警局考虑到他的特殊情况,专门为他申请了居家办公。
隔天,堆在他桌子上的那些资料就全部如数放到了他病床旁的小桌子上。这跟其他病房的画风实在是太不一样,别人家桌子堆的是锅碗瓢盆,是生活必需品。可怜他们屋四四方方的小桌子,本来就不大,结果还被一分为二。一半堆着陈默的卷宗,而另一半,堆着蔚然的高中试卷。
陈默盯着那一桌子的资料感慨万千,“上一次咱俩同桌学习,还是你上初中的时候呢。”
蔚然低着头做题,头也不抬地说,“上一次你还只是个民警,不用和别人四处玩命。”
“啧啧,话里有话。”
蔚然心里有火,陈默知道。但这问题就是个死局,好在经过上一次杨家村的事件后,蔚然已经没有那么激烈的反应,只有在提起相关事件时,才会小小的抒发一下自己的情绪。
像个不喜欢被人摸却又毫无办法的炸毛小猫。
陈默住院的期间,杨为民来看过他一次。他来的时候,已经立春好几天了。窗户外面的玉兰花开了,病房里只要开着窗户,就能闻见玉兰的那股幽香。
杨为民进屋的时候,陈默还以为是护士换药。等到视线挪到杨为民身上时,陈默才欣喜起来。
“为民!”
可那点欣喜根本没能持续太久,因为他马上就看见了杨为民空荡荡的右侧袖管。陈默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但杨为民瞧着心情倒是不错。
蔚然替杨为民搬了把椅子,就去窗户那晾衣服了。虽然和他们俩隔着一定距离,但俩人的对话蔚然还是听的一清二楚。
杨为民虽然捡回了一条命,但胳膊还是没能保住。前线出任务的事以后再也轮不到他了,他被警局调到了偏文职的岗位,只能在局里帮着整理整理资料。
蔚然听见陈默问了一句,“文武呢?”
杨为民沉默了挺长时间才重新说话。
“文武第一次手术挺成功的,那个扎进他后脑的铁片也被取了出来。但是术后发生了二次感染,直接没下来手术台。后面被追认为烈士,尸体就安放在烈士陵园。但是因为妻子和孩子还在世,怕他的家人受影响,墓碑上就……没放照片,只有个名字。”
陈默:“改天我去看看他。”
杨为民从椅子上站起来,把自己带来的东西放在了病床上。
“还是别了。”
蔚然没忍住扭头看了杨为民一眼。杨为民左手食指戳弄着他带过来的鲜花。但右肩也在不自然的使着力。像是还没习惯用左手做这些事情。他说话的时候没敢抬头看陈默。
“文武的妻子对你意见……挺大的。她说如果不是你的安排出了问题,文武根本不会死。”
“啪——”
俩人一同抬头朝声音的方向看过去,发现蔚然手里的空盆掉在了地上。那空盆在地上兀自转了好几圈,才不甘的停下。那一圈的地面都是盆里飞溅出来的水花。
蔚然上前一步,“局里来做笔录的时候我在旁边听的一清二楚。是我哥二次折返现场把你们给救出去的。因为你们俩,我哥现在还躺在病床上不能动弹,就连上厕所都要我推着轮椅去。要不是我哥,你们——”
“闭嘴。”
简单两个字,把蔚然所有的话全都打了回去。这是陈默头一回以如此强硬的态度和蔚然说话。蔚然张了张嘴,自己也察觉到了失言。他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快走几步捡起刚刚掉在地上的盆,转身出门离开了病房。
蔚然太能忍。小的时候忍饥挨冻,忍到生命的最后一刻,才出手抢了陈默,只为活命。他哥出任务受伤的时候,他也忍着。忍到实在忍不下去的时候才开始发作,舍不得看他哥这么不拿自己的命当回事。
本来今天他也该忍着的。可那话越说越歪,把脏水全都泼到了陈默一个人头上。蔚然连日来积攒的火气在这一刻终于烧到了顶点,爆发了。
陈默看着蔚然摔门而去的背影,喉结动了动,右手摸到手边的手机拿起来又放下。最后只是对着杨为民勉强扯了扯嘴角,“孩子还小,脾气有点冲,你别往心里去。”
杨为民摆摆手,脸上没半分怪罪,只有沉甸甸的愧疚。
“我懂,这要是我,我也忍不了。文武走了,我残了。最后拼着命把我们拖出来的人反倒要被家属埋怨,这道理走到哪儿都说不通。”
病房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玉兰花香若有若无地飘进来,衬得屋里气氛更加沉闷。
杨为民又和陈默寒暄两句就起身离开了,只剩下陈默一个人躺在病床上望着天花板发呆。他自己比谁都明白文武老婆的埋怨。除了陈默,她找不到可以埋怨的人。
没过多久,病房门被推开了一条小缝,蔚然从外面探了个头进来,脸上还带着点没消下去的倔劲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他环顾一周,发现杨为民离开后稍稍放下了心。可随后他的视线又和陈默对上,才对上不足一秒的时间,蔚然就看向别处,假装自己没看见陈默。
“不进屋在那杵着干嘛?”
蔚然拎着方才那个摔在地上的盆别别扭扭的回屋了。回屋了也不说话,把盆放好之后就开始装忙。这里摸摸那里看看,反正就是不和陈默对视。
那点别扭劲一直持续到下午。
陈默喝了杨为民送过来的牛奶,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想上厕所。要是放在今天之前,陈默和蔚然对视一眼,蔚然就能明白陈默什么意思。
可今天好了,蔚然故意不去看陈默,陈默刚凶完蔚然,也不好意思麻烦他,两边就这么僵持着。最后陈默实在没辙了,艰难地用胳膊撑起半个身子,想和上次一样如法炮制,找护士来帮自己忙。
但自己这边刚一动弹,蔚然那头的视线就扫了过来。他快步走过来,替陈默拿过摆在一边的拖鞋,顺手撑住了陈默,给了他一个支点,“去厕所吗?”
陈默低头没吱声,权当是默认了。蔚然托着陈默站起来,扶着他走到厕所门边,这样的事情在陈默住院醒来后的每一天都会上演,蔚然早就烂熟于心。
他在门口等着陈默出来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王老师。
电话里王老师的声音有点急切,“蔚然,竞赛的事你考虑的怎么样了?咱班就你一个名额,下个月就要出发去集训了。这么好的机会还在犹豫啥呢?”
蔚然瞟了眼门那头的陈默。厕所门是个磨砂的玻璃门,只能看见里面模糊的黑影。这会儿他看着那黑影缓慢挪动到洗手池那,栽栽愣愣的。过一会儿,黑影站定,紧接着有哗啦啦的水声传来,陈默在洗手。
他深吸一口气,“抱歉老师,竞赛的事我先不考虑了,我走正常的高考就好。”
王老师急了,“蔚然!你再好好考虑考虑啊!这竞赛要是考好了,可是能直接保送清北的!”
咔哒——
厕所门开了,蔚然急匆匆的挂了电话,把一早就准备的纸巾递给陈默。陈默擦擦手,不经意地问了一句,“谁啊?”
“学校,有个作业马梦迪忘给我带了,我晚点过去送一趟就行。”
陈默点点头不再说话。
晚上,蔚然送陈默去康复训练,自己则回了趟家拿上了刘晓露和陈忠平给他俩准备的晚饭。天气越来越暖和,厚重的羽绒服已经穿不上了。
蔚然穿着件黑色冲锋衣拎着饭盒骑车往医院赶,一路上吹来的风也没了刺骨的感觉,很惬意。
陈默做康复训练的时候是不用他盯着的,做完后也有护士推他回病房。蔚然脸上带着笑,推开了病房门。
第一眼看见了陈默,还有齐刷刷坐在病房里的王老师,班主任刘莹,还有李明明。
蔚然在八只眼睛的注视下,拎着饭盒闪身进屋,把那个四四方方的小桌子清理出来,把饭盒依次摆上去。
“老师,你们怎么来了?”
王老师把竞赛的事又原原本本的说了一遍,话里话外都是对蔚然不去参加竞赛的惋惜。
说完王老师也觉得纳闷,“我那天找你的时候你对这事不是挺感兴趣的吗?怎么如今又反悔了?”
蔚然打开所有的饭盒,饭菜的香气一下子就充盈了整个房间。他拿出筷子递给陈默后,转身坐在了王老师的对面,“我这边想了一下,集训的压力对我来说太大了。而且我除了数学,其他各科成绩不算突出,如果竞赛最后没过,还耽误了其他科目的学习时间,那不是得不偿失了吗?”
他说话的时候,身上还穿着那件黑色的冲锋衣。最近他似乎又长高了一点,坐下的时候他还得略略低头才能和王老师平视,这样看人的时候,无形中就多了点压迫感。
但蔚然说话的时候一直直视着王老师的眼睛,显得既真诚又认真,脸上的表情也不似作伪。
王老师将信将疑,“竞赛的难度不会很大的,你去的话我不说百分百保送,但至少能有个百分之七八十的概率可以拿奖。这么高的概率,都不值得你试一试吗?”
“我这个人一变化环境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才能适应。如果突然让我去外地参加集训的话,我状态不好,恐怕也拿不到一个很好的分数。”
王老师啊了一声,放下了心中的疑虑。
刘莹和李明明也想劝劝蔚然,可全都被蔚然用同一套话给搪塞了回去。刘莹最后实在没辙了,但又不愿意让蔚然放弃这么好的机会,起身离开的时候,拿胳膊肘怼了怼旁边的李明明,冲他使了个眼色。
这是让李明明从陈默那下手,再劝劝蔚然的意思。
李明明接收到信号,刚想张嘴说话,谁知道门外护士突然进来催了。
“马上过探视时间了,每位病人晚上只能留一个陪护过夜,你们这这么多人肯定不行,不陪护的抓紧时间离开啊。”
蔚然扬声,“知道了!”
回答完还不忘帮他们拿起手边的东西,“我送你们下去。”
这话说完,那三人就是想留也没法留了,只好拿上东西跟着蔚然下楼。
送完他们仨,蔚然长出一口气,可回去后一推门,就发现陈默半靠在病床上抱着膀子看他,刚才蔚然替他打开的那些饭菜,他一口未动。
蔚然只得再次绷着神经,硬着头皮关门进屋,走到了他哥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