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鸢尾的花》云葭

43、蛰虫始振 07 她已经被毁

　　跟踪完林岸回来，童鸢没见到付熔岩，打他手机没人接，去他家敲门也没人应。这绝不是付熔岩的行事风格，他说找她有事，那就肯定会在家等她，不可能无缘无故失联。若是从前，联系不上也不是什么要紧事，可谁让他蹚了她这趟浑水呢。和林淑瑶这样的人为敌，注定不能掉以轻心。
　　童鸢心里着急，到了这种时候她才意识到，她没有其他可以找到付熔岩的途径，她不认识他身边的任何人。
　　直到晚上12点左右，付熔岩才联系童鸢，他爸爸在朋友家做客时突然心悸，被送到医院紧急抢救了，他忙着处理各种杂事，刚腾出时间回消息。
　　童鸢松了口气。联系上就好，联系上她就放心了。在爷爷去世之后，她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原来在情感的潜移默化中，付熔岩在她心里是这样的，她会为他着急、担心，会害怕失去。她又有了害怕失去的人。
　　“没事就好。”这么复杂的情绪，说出口也就是一句简单的没事就好。
　　“我能有什么事。”付熔岩的语气温和而轻松，“别胡思乱想，你先睡吧。”
　　“你爸呢，还好吧？”
　　“就是年纪大了，身体机能下降。他心脏一直有些小毛病，医生说出院注意休息就行。”
　　“嗯，你先照顾你爸。”
　　“小鸢，有些事电话里不方便说，明天中午我去找你。”
　　“好。”
　　“能去蹭饭吗？好几天没吃你做的饭了。”
　　“我做好中饭等你。”
　　“不见不散。”
　　挂了电话，童鸢躺在床上酝酿睡意，她由一开始的担心转而开始构思明天中午的菜谱。付熔岩喜欢吃鱼，可以做个葱烧鲫鱼，再炒个牛肉，炒个蔬菜或者做个汤……就这么想着，她很快就睡着了。
　　这些年她一直没法睡整觉，习惯性的高强度思考使她的大脑一直处于工作状态，很难停下来。可这一觉她睡得格外踏实，门铃响了好几声她才迷迷糊糊醒来。她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电子时钟，竟然已经上午9点半了。
　　知道她家地址的人不多，她记得最近没有快递，所以她潜意识以为按门铃的人是付熔岩。谁知开门一看，站在门口的人却是程阳。
　　程阳拎了两大袋东西，他来不及跟她寒暄：“快快，先让我进去，东西挺重的。”
　　“你这拿的都是些什么？”
　　“我妈让我给你送的，说是一些家养的鸡鸭还有蔬果什么的。她说你爱吃。”
　　“叫个闪送不就行了，还劳烦程少爷特地跑一趟。”童鸢调侃，“使唤你我可是有心理负担的。”
　　“以我们的交情，你还客气？说正事，我来是有重要的东西交给你。”程阳将一个密封的文件袋放在桌上。
　　童鸢拆开一看，竟然是一份借款合同。林岸的弟弟林洋向一个叫高明的人借了五十万，附件是林洋签字摁了手印的身份证复印件，还有他在福平县那套房子的房产证。她抬头看程阳：“你知道文件袋里是什么？”
　　“不知道。我妈只说不方便邮寄，让我亲手交给你，她刚拿到的。”
　　这下童鸢明白为什么程阳会亲自跑一趟了，梁睿这是把林岸的小辫子交给她了。
　　“梁阿姨费心了，替我谢谢她。”
　　“不谢谢我吗？”程阳毫不客气地往沙发上一坐，“我好歹特地开车跑了一趟，给我冲杯咖啡总可以吧？”
　　“当然。你等着。”
　　童鸢相信，程阳应该还不知道这一切。她一开始就跟梁睿说好了，这事不能让程阳知道。她和程阳从小一起长大，程阳和曾经的她一样，在有爱的家庭长大，底色纯白，他的世界是没有仇恨的。她已经被毁了，她不可能让程阳也被毁掉。
　　几分钟后，一杯浓香的热拿铁摆在程阳面前。童鸢指了指餐边柜上的咖啡机：“新买的机器，可贵了，这是用它冲的第一杯正式的咖啡。”
　　“我可很多年没喝过你冲的咖啡了。话说你什么时候能下厨请我吃顿饭？”
　　“择日，看你时间。”
　　“行，我可以自带食材。”程阳心情很好，他也很多年没像这样坦诚地跟童鸢聊天了，之前他总陷在爱而不得的情绪中，困住了自己，也困住了童鸢。
　　临走之前，程阳站在楼道里回头看站在门口目送他的童鸢，思考了很久才说：“谢谢你上次开解我。我想通了，你说得对，我不能永远陷在过去。”
　　“好端端的说这些干吗，我们之间就别说 ‘谢’这个字了。”
　　“说这些是因为，我交女朋友了。下次找机会带你认识一下。”
　　“好啊。”童鸢微笑。从她回国到现在，整整四年，她放不下的那些事正在一件一件往她期望的轨迹上走，包括她和程阳的关系。
　　送走程阳，她回到厨房，把梁睿给的两大包食材打开，一一放进冰箱。有一只鸡，一只鸭，一盒水蜜桃，一条鲤鱼，四五根黄瓜，还有几把绿叶蔬菜。既然有现成的食材，那中午的菜谱就改改吧。炖一只鸡，做个红烧鲤鱼，炒个蒜蓉空心菜，再来个汤。
　　有了想法，她系上围裙，有条不紊地洗菜。

　　付熔岩在医院的陪护椅坐了一晚上，几乎没合眼，他也没心情睡。他是个对睡眠环境要求很高的人，加上付崇光突然发病，他心里有事，脑子也格外清醒。所幸医生说付崇光无大碍，观察两天就能出院。
　　早上天刚亮，付熔岩去医院附近的小卖部买了早餐，有付崇光爱喝的豆浆，还有护士推荐的适合病号吃的小米粥。付崇光胃口不错，基本吃完了，还夸付熔岩会考虑病人口味。付熔岩忽然想到，他上一次给病号买早餐还是四年前的印尼，转眼四年过去了，他和童鸢在青州重逢已经过去大半年。
　　“熔岩，熔岩？”
　　付崇光叫好了几声，付熔岩回神：“爸，怎么了？”
　　“你先回去工作吧，一会儿你妈就过来了。”
　　“今天周末，你忘啦？”
　　“我是看你走神，怕你有重要的事。”
　　“没什么事，等我妈过来我再走吧。我跟她轮流换班，你一个人在这儿我不放心。”
　　“你这孩子，医院有医生和护士，有啥不放心的。”付崇光笑笑，“你爸我身子骨一向不错，就是老了，不如以前啦。以前我跟你奚伯伯去钓鱼，熬一个通宵都没事。”
　　“昨晚把奚伯伯急坏了，他怕是以后都不敢留你陪他打牌了。”
　　昨天晚上付崇光和吴丽珊正是在奚教授家做客，奚教授突发奇想，拉着他们打了会儿牌。不过玩了五六局，付崇光突然胸闷气短，脸色发白，把大家吓得不轻。薛鸿赶紧叫了120，又让吴丽珊打电话叫付熔岩去医院办手续。
　　付熔岩当时刚洗完澡，在客厅边看新闻边等童鸢，他接到吴丽珊的电话就往外冲，直到付崇光做完所有检查，他才想起来，他放了童鸢鸽子。

　　父子俩聊了会儿天，快到中午的时候，吴丽珊来了，跟她一起来的还有奚教授的女儿奚卿。奚卿拎了个保温桶，说是给付崇光带了些亲手做的饭菜。
　　付崇光很高兴：“那我有口福了，听你爸说，你厨艺很不错呢。”
　　“付叔叔过奖了，我也是在国外留学时跟着菜谱瞎学的。”奚卿打开保温桶，从里面拿出两份菜，一份松仁玉米，一份青椒鸡腿肉。
　　“看着就好吃，以后谁娶了你那真是有福气。”
　　付崇光话还没说完，吴丽珊拼命给他使眼色，他这才反应过来，奚卿和付熔岩曾经差点相了亲，说这话好像不太合适。他讪讪一笑，假装认真吃饭。
　　付熔岩向奚卿道了谢，然后对付崇光和吴丽珊说：“爸、妈，我还有点事，就先回去了，晚上我过来替班。”
　　“我送送你吧。”奚卿站起来。
　　付熔岩知道她应该有话要对自己说，没有拒绝。
　　二人出了病房门就没再说话，直到走出住院部大楼，奚卿才说：“付先生，上次的事是我做得不对，一直没机会向你当面道歉。”
　　“小事而已，我没放在心上，而且你也没做错。”
　　“你这话挺新鲜，只有你说我没做错，我爸妈还有我姐，都没少数落我呢。”
　　“有喜欢的人了就应该果断，这不是错。”
　　奚卿像是听了个笑话：“有喜欢的人了……谁都知道我喜欢的是个什么样的人，我自己都觉得荒唐。”她和林岸的事闹得沸沸扬扬，就连她妈接受采访时都被问到此事，她自然不认为付熔岩不知情。
　　不曾想，付熔岩却对她说：“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林岸长得帅，喜欢他的女孩很多，这有什么荒唐？荒唐的是他不是你们，他不该利用这幅皮囊掩饰不轨之心，现在的局面是他应得的，你不需要再为这事费神。”
　　他这番话令奚卿意外，奚卿当然不知道，付熔岩之所以看得这么透彻，是因为童鸢有过同样的经历，甚至比她惨痛一百倍。
　　“交个朋友吧，我觉得你人还不错。”奚卿打开微信二维码，“上次的事不管怎么说是我不对，算我欠你个人情。以后如果有用得上我的地方，义不容辞。”
　　付熔岩没料到她这一反应，犹豫了几秒钟。
　　奚卿掩嘴笑：“别多想，我知道你有喜欢的人。我只是不喜欢欠人情，赶紧扫一扫加我，不然我回去晚了，付叔叔真以为我们之间怎么了呢。”
　　“你怎么知道的？”
　　“知道你有喜欢的人？沈依说的啊。”
　　付熔岩很无奈，这个沈依怕不是已经拿着喇叭昭告天下了吧。

　　付熔岩回到锦上翠园恰好是中饭点，他摁了门铃，随着童鸢开门，扑面而来的一股饭菜香。他这才意识到，他从昨晚到现在没怎么吃东西，还真有些饿了。
　　“做了什么好吃的，这么香。”他迫不及待进门，只见桌上摆着三菜一汤，有鱼有肉，有荤有素。
　　“你很会挑时间啊付总，正好最后一道菜出锅。”
　　“很丰盛啊，今天是什么日子？”
　　“恰好程阳送了些菜过来，你有口福。”
　　“程阳还特地过来给你送菜呢？”
　　童鸢瞥他一眼：“人家很忙的，特地过来不是为了送菜，是送一份合同。”
　　“什么合同？”
　　“先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