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我凡心》伶仃爻

92、【庄周梦蝶】

　　阎殿主堂中，赤红锦衣的官者垂头拱手，恭敬道:“府君归来有何吩咐？”

　　“去唤无间来。”

　　官者行了一礼，眼观鼻鼻观口地退了出去。

　　不多时，一身湘色唐装、脸嫩声脆的俊后生风风火火地撞进来，嘴里蹦豆子般没个消停:“主子总算着家了！可是夫人大好？”也不等回话，献宝似的将手中托盘一举，笑道:“亏得我早有准备，主子快换上，夫人最喜您着这身儿打扮！”

　　视线扫过盘上衣物，略在那领上刺绣停了停。

　　“胡闹什么，”玄衣男子掌心一压，森寒面上没个笑模样，瞧着吓人，“将生卷呈来。”

　　后生讨了个没趣也不恼，只是有几分失落地拍拍后颈，小心安置好托盘才掏了钥匙去开阁门，双手捧出个精巧金箧来。

　　玄衣男子隔空一挑指尖，箧中飞出一碧玉卷册。玉卷一展，虚空中跃出几行光斑，上述生辰寿数。

　　略一过目，玄衣男子提起朱笔半晌未动又搁下，挥袖将卷轴收回金箧中，他坐着没动，面上难辨喜怒。

　　殿中烛光却霎时大盛，一如他此刻暴涨的怒气与悔意。

　　明知此刻当归，他却失了勇气。

　　哧——
　　兀自出现的黄符无火而燃，青焰沿着灰黑边界灼出个“危”字。

　　无间躬身，小心觑着自家主子突变的狠厉神色，心有惴惴——莫非夫人又遭劫难？就知道那卦鳖有意诓我！看我不掀它一层老皮……

　　玄衣男子无言起身，字符亦飘然化为灰烬，只听他沉声吩咐道:“有要紧事交由你去办。”

　　半盏茶的功夫，收了那副活泼做派的无间颇有几分稳重端庄，阴着张俏脸领命而去。

　　*

　　“小田姐，你明天来接我吧。”

　　田晓这边刚坐进车里，闻言就要劝：“跟颐舟闹别扭……”

　　“不是，我跟阿麒有约。”

　　“哦。”她反射弧慢了两秒，“啥事啊？”

　　“公事。”

　　言简意赅两个字就把田晓的疑问都堵回喉咙。

　　挂了电话，林岚坐着没动，两眼发木看着屏幕。

　　咚咚——
　　沈奶奶推门进来，装作没发现她情绪有异，上前拉住她的手说：“下楼吃饭，有你喜欢的鱼香肉丝和水煮肉，味道正宗着呢。”

　　餐桌上，沈奶奶刻意不提自家孙子，净挑些轻松的话题聊。林岚也收起满腔心事，神色如常的应和。

　　可她明显食欲不振，沈奶奶看得明白，想着回房再给孙子通风报信。

　　饭毕，送沈奶奶回房之后，林岚游魂似的又回了沈颐舟的房间，继续望着电脑屏幕发呆，书房半敞的窗户中送进一股凉风，她莫名眼皮发沉，瞬间昏睡过去。

　　——碧蓝海水，身体不受控地下坠。

　　她一个旱鸭子，学着看过的样子笨拙地扑腾，竟真的浮上水面:“噗！呼…咳咳咳……”

　　好不容易缓过气，四下一张望，夜色中空无一物。无边无际平静的海面，天上悬着一弯镰刀月，边缘锋利胜似凶器，自身泛出幽幽寒光。
　　天空与海面隔着太过压抑的距离，黑压压的铺在头顶。

　　她想呼救，喉咙里卡着个名字，却生生喊不出来——是谁呢？
　　……不想也罢。

　　心底空荡荡地漾起苦涩，她努力靠近那唯一的光源。随着体温正迅速下降，四肢也越发使不上力气。

　　好在那弯月近在眼前，宛如天地间唯一的「孤岛」。

　　精神涣散之际，她努力伸手去探，反而身子更往下沉。

　　大约是失温的缘故，视线难以聚焦，耳边却敏感地捕捉到越来越近的笑声。

　　女子银铃般悦耳的声音伴着孩童的嬉闹，“看好孩子，仔细伤着。”

　　林岚只剩一双眼睛露在水面，她本能地寻声望去，只见不远处行来一蓑孤舟，船舱里透出如豆灯光，隐约可见幸福家庭的虚影。

　　要求救吗？

　　不等她下决定，小船眨眼间逼近，身量颇高的英俊男人掀帘而出，怀里抱着个小娃娃，声音脆生生地喊:“爸爸！大月亮～”

　　颐舟——！
　　水下有东西猛地一拽，猝然将她拉回深处。

　　“废物似的又哭什么？”一张熟悉面孔凑过来，冰凉掌心贴着她的面颊，似蛊惑似慰藉:“意料之中罢了。”

　　女人赤裸的胸腔破个大洞，内里空空荡荡只余白骨，皮肤泡得青白却并不肿胀，那张同她一模一样的脸孔毫无生气，连笑容都显得诡异万分。

　　“你瞧——”她朝下方一指，林岚机械地低头看去，只见久违而鲜活的父母狞笑着浮过来，一个拽腿，另一个紧紧掐住她的颈子。

　　“这才是你的世界，”女尸从身后环住她，亲昵耳语道:“我们渴求的，葬身地。”

　　林岚似是没听到这话，方才讶然的神情眨眼间转冷，她不顾愈发稀薄的氧气，猝然伸手将母亲拉近，左手扣紧气管，屈右肘狠击她额角最薄弱处。

　　女尸有些意外，特意转到正面去看。
　　眼见那幻象双眼暴突、口鼻溢血而亡，林岚毫不动容，眸中杀意涌动，隐隐泛着赤色，下手愈发沉着狠辣。

　　女尸难掩兴色的抚掌轻笑——心魔已成沉疴，何须多费气力。

　　此局，必定大胜才是。

　　*

　　“好些了吗？”沈朝云拉开房车门探头探脑的问了一句，无人应她。

　　进到车里才发现沈颐舟趴在桌上，似是睡熟了。

　　沈朝云探过他脉搏如常才放心，“这小子。”她将茶水换成温白开搁在他手边，摇摇头出去了。

　　“没事，就是缺觉累的。”

　　徐嘉焱抚着胸口，道了句虚惊一场，又说:“赶明儿还是上医院瞧瞧，开些补药吃。”

　　沈朝云应下，望了眼远处房车——去了也查不出毛病，当年也是这样突然心绞痛，问诊拍片一通折腾，几位大夫都说他身强体壮，哪哪都没毛病。

　　高朗忧心忡忡地凑过来:“云姐，老板他……”
　　“他没事，睡会就好。你订份党参鸡汤，给他送去。”

　　*

　　沈颐舟原本是上车休息一阵，杯中茶色尚浅，他颈后一痛晕了过去。

　　眼前这个陌生男人一脸焦急，半蹲着不住搜寻着什么。

　　他也莫名望向下方那片幽蓝海域。

　　“快快快！来呀！”男人先回头确认了什么，又冲他挥手，急道:“快下去救人！”

　　“你……”没等他说完，后颈一凉，如冰针刺入，同时腿脚不受控地向前，纵身而下。

　　脑海里疾速闪过的虚影在身体浸入海水的瞬间戛然而止，他尚未从百感交集中抽离，视线却被不远处的景象牢牢掌控。

　　只见一团气泡似的血雾中，熟悉人影蜷缩着身体，生死不知。

　　这海水阻力极大，好在体力尚可，他渐渐靠近那诡谲突兀的物什，原本鲜艳血色霎时褪去，内里景象一览无余。

　　掌心按压「气泡」膜壁，类似橡胶的材质随之下凹，却无法突破进入。

　　“林岚！”一嗓子喊出来倒是他自己楞住了，周遭海水起了变化，声音传播与陆地无益，也不影响呼吸和视物。此刻无暇分心，他又拍打着膜壁喊道:“醒醒！”

　　可惜里面那位一动不动。

　　沈颐舟身体行动再次不受控制，一句“随我回家”刚出口，林岚竟有了些微反应，气泡似乎也透亮一点。
　　趁此机会，他掌心浮起一团青蓝焰光，膜壁一触即燃。

　　他刚将林岚拉进怀里，却见她唇边溢着血，双眼紧闭人事不知。

　　身不由己的感觉再次袭来，闭眼与林岚额头相贴的刹那，一段不属于他的记忆片段跃入脑海——主视角下，对面女人狞笑的面孔逐渐涨得青紫，七窍涌出的鲜血和暴突的双眼昭示着死亡。

　　继而，视线转向下方的中年男人。
　　又是一次更为狠厉的杀戮。

　　如入迷窟幻境，沈颐舟迷失其中。
　　屋内空无一人，布置极为鲜艳喜庆。红烛帐影，小案置一红纸，其上金字入眼模糊不可辨认，却令他有种深刻而沉重的欢喜。

　　似乎重复着曾经发生过的事，他又行至榻边，抬手将帐幔掀起一角，红锦喜被下曲线曼妙，莹白肩头留有零星艳痕……最要紧是那皓腕上虚缠的素色锦带十分眼熟。

　　似是什么无比重要的物件，有什么答案呼之欲出，却又滞塞不前。

　　不知这般恍惚了多久，待他神智归位惊醒过来，无意间碰掉了手边的瓷杯。
　　——啪嚓！
　　水渍顺着袍角往上爬，刚换的戏服湿了大片。

　　“老板！”高朗吓得咖啡洒了一裤子也顾不上擦，忙凑过去收拾碎片，不忘嘴里还念叨着:“您可算醒了，白导把戏改到晚上，又得凌晨收工。云姐在外边呢，等会儿我叫她去……”

　　庄周梦蝶般的遭遇，更像是回溯既定的过往。
　　沈颐舟愣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尽力整理着脑子里尽力整理着脑子里超负荷的信息，直到高朗伸手推他才有反应。

　　“老板，快接电话啊。”高朗看他不同寻常的迟钝，不免有些担忧，“云姐预约了医院，赶明……”

　　沈颐舟接起电话，摆摆手示意他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