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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日相守,眼底的红血丝 不让你我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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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娥是被淡淡的药香熏醒的。
睁开眼时,入目是熟悉的明黄色帐幔,绣着缠枝莲和百鸟朝凤的纹样,是她住了十八年的公主寝殿。细碎的阳光透过菱花窗洒进来,落在床前的人身上,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把他清瘦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
屈景坐在床边的圈椅上,手里拿着一卷书,却根本没看。
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脸,眼底是掩不住的红血丝和浓重的乌青,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原本就白皙的脸,此刻更是白得像一张纸,连唇色都淡了几分,显然是许久没有休息过。
见她醒了,屈景手里的书“啪”地掉在了地上,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到床边。他声音都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像是怕惊扰了她一样,放得极轻,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的。
“娥儿?你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头晕不晕?嗓子干不干?”
他下意识地想伸手碰她的额头,试试她的体温,指尖都快碰到她的皮肤了,又怕唐突了她,硬生生停在半空中,耳尖又悄悄红了起来,像上次她扑进他怀里时一样,拘谨又无措。
李娥看着这样的屈景,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昏迷前看到的那些文字,还在脑海里翻涌。书里写的那些他为她做的事,一桩桩,一件件,像潮水一样涌进她的心里,又酸又胀,疼得她喘不过气。
这个男人爱了她一辈子,护了她两辈子。她前世却到死都不知道,还一次次地伤他的心,骂他废物,嫌他丢人。
“阿景。”她伸出手,轻轻拉住了他悬在半空的手。
他的手很凉,带着常年握笔的薄茧。被她碰到的瞬间,微微一颤,像是被烫到了一样,却没有抽回去,反而小心翼翼地反握住了她的手,力道轻得像握着易碎的珍宝,生怕稍微用力,就把她碰碎了。
“我在。”屈景立刻蹲下身,平视着躺在床上的她,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我在这里,不怕。”
他的掌心很暖,一点点驱散了她指尖的凉意,也驱散了她从刑场带回来的、深入骨髓的寒意。李娥看着他眼底的红血丝,看着他下巴上冒出来的青色胡茬,看着他身上那件皱巴巴的常服,连领口都没整理好,一看就是三天没换过衣服,没合过眼。
她心里一紧,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娇纵,却又藏着掩不住的心疼:“我睡了多久?”
“三天了。”屈景的拇指轻轻蹭了蹭她的手背,点到即止,又极为克制地收了收力道,生怕弄疼了她。“太医说你是忧思过甚,急火攻心,才晕了过去。这三天,你一直在哭,一直在说胡话,喊着别杀他们,还喊着……我的名字。”
他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声音放得更轻,耳尖的红又深了几分,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亮光。
这三天,他寸步不离地守在床边。她发烧,他就一遍一遍用温水给她擦身降温,不肯让宫女沾手,哪怕指尖冻得通红,裂了细小的口子,也不肯停下;她做噩梦哭,他就哑着嗓子一遍一遍地应她,跟她说“我在,娥儿,我不走”,嗓子哑得快说不出话,春燕要替他,他不肯,说她只认他的声音。
他怀里一直揣着一个暖炉,暖炉里温着一碗冰糖莲子羹,每隔一刻钟就让宫女换一次热水,就怕她醒了想喝的时候,不是最热乎的。三天三夜,他没合过一次眼,没离开过这间寝殿半步,连饭都是站在床边随便扒两口,眼睛始终没离开过她的脸。
这些事,他没说。他从来都不会把自己为她做的事挂在嘴边,只会默默做了,然后把所有的功劳都推到她身上,任由世人骂他废物软饭男,也半句不辩解。
李娥心里更清楚了,书里写的都是真的。这个男人,从始至终,都把她放在心尖上,用自己的方式,在上一世默默护了她一辈子。
她拉着他的手不放,转头看向门口,扬声唤道:“春燕。”
贴身丫鬟春燕一直守在门外,听见她的声音,立刻推门进来,见她醒了,脸上瞬间露出喜色,眼眶都红了,快步走到床边,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
“公主!您可算醒了!您要是再不醒,驸马爷就要……”
话说到一半,她被屈景冷冷扫了一眼,那眼神里的警告意味十足,春燕立刻闭了嘴,硬生生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连忙改口:“太医说了,您醒了就没事了!奴才这就去给您端吃的!厨房一直温着您爱吃的冰糖莲子羹!”
李娥看着春燕躲闪的眼神,心里更不是滋味。她转头看向屈景,瞪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嫡公主惯有的娇蛮,却偏偏让人听不出半分恶意,只觉得心里发软。
“你这三天,一直守在这里?没合过眼?”
屈景笑了笑,没承认,也没否认,只岔开话题,语气依旧温柔,像哄小孩子一样:“厨房温着你爱吃的冰糖莲子羹,放了你最爱的桂花蜜,我去给你端一碗?垫垫肚子,太医说你醒了要先吃点清淡的。”
“不用。”李娥拉住他不放,指尖轻轻摩挲着他手背上因为反复碰冷水而裂开的小口子,眼眶更热了,“春燕,去我私库,把那支长白山送来的百年老参取出来。”
她看着春燕,语气不容置疑,带着嫡公主的威仪:“再去太医院,请洛太医过来,好好给驸马瞧瞧,开副安神养气的方子,必须是最好的药材,钱从我的私库里出。”
“公主?”屈景愣了一下,连忙道,“我没事,我身体好得很,不用麻烦洛太医,真的……”
“你熬了三天三夜,眼底都青成这样了,还说没事?”李娥瞪了他一眼,语气里的娇蛮更重了,却藏不住满满的心疼,“书里都写了你病弱沉疴,你就真当自己是铁打的?必须听本公主的,好好吃药,好好休息,不然我就……”
话一出口,她才反应过来,自己说漏了嘴。
屈景果然挑了挑眉,看向她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什么书里写的?公主最近看了什么话本?”
李娥连忙打了个哈哈,糊弄过去,松开他的手,拉过被子盖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杏眼,看着他,像只受惊的小兔子。
“没什么,就是之前看的才子佳人话本里,都像你这般不爱惜身体的书生,最后都要病倒在床,还得佳人照顾。”她闷声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心虚,“我可不想照顾你,你必须给我好好的。”
屈景看着她躲闪的眼神,没再追问,只笑着应了,眼底的温柔快要溢出来。“好,都听公主的。公主让我吃药,我就吃药,公主让我休息,我就休息。”
他从来都是这样,她想做什么,他都依着,她想闹什么,他都惯着。从前他只当她是骄纵的公主,顺着她是本分。可现在,她眼里的心疼和在意,是他自幼时与她分别后,再未见过的,像一颗糖砸进了他心里,甜得他心口发颤。
春燕应声退了出去,寝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一时间安静得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窗外的蝉鸣依旧聒噪,风吹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岁月静好得像一场梦。
李娥靠在床头,屈景坐在床边,一勺一勺地喂她喝莲子羹。冰糖的甜混着桂花的香,滑进喉咙里,暖了她的胃,也暖了她那颗从刑场带回来的、冰冷的心。
她喝了小半碗,就摇了摇头不肯再喝了。屈景也不逼她,放下碗,拿帕子轻轻擦了擦她的嘴角,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李娥靠在软垫上,脑子里飞速梳理着脑海里的剧情和前世的记忆。
《六月雪》的剧情里,接下来要发生的事,一件比一件凶险,一步错,就是万劫不复的下场。
首当其冲的,就是一个月后,太子哥哥李淳在出宫巡查京郊水利的路上,被人刺杀,不治身亡。
太子李淳是文西国唯一的嫡长子,储君之位稳固,刚正不阿,有治国之才,是唯一一个能压得住朝堂乱象、也能劝得住父皇的人。他一死,朝堂立刻分崩离析,各方势力蠢蠢欲动,李闽和邬蛟才敢肆无忌惮地兴风作浪,一步步蚕食皇权。
然后,就是父皇因为长期服用方士炼制的丹药,身体越来越差,在半年后突然暴毙。邬蛟拿着假传的圣旨,废了其他几位有竞争力的皇子,扶年纪最小、最好控制的李闽登基。
再然后,就是李闽的大清洗,她和三十几位兄弟姐妹,一个个被罗织罪名,惨死在屠刀之下,而屈景为了给她复仇,走上了那条忍辱负重、孤独一生的路。
李娥的心脏一阵阵发紧,指尖都凉了。
不行,她不能让这些事发生。
她已经知道了剧情,知道了所有人的结局,知道了谁是敌人,谁是真心待她的人,她不能再顺着这本虐文的剧情走下去。她要改命,要护住她想护的人,要让那些欠了她的人,付出应有的代价。
而第一步,就是阻止太子被刺杀,稳住父皇,掐断李闽和邬蛟往上爬的路。
想到这里,李娥猛地坐起身,不顾身体还有些发软,伸手紧紧攥住了屈景的手,仰着小脸看着他。她眼睛亮得惊人,嘴唇还有些苍白,语气却无比坚定,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阿景,我要去见父皇。现在就去。”
屈景愣了一下,随即立刻伸手扶稳她,怕她摔下床,语气依旧温柔,却带着一丝担忧。“怎么突然想去见陛下?你身子还没好全,太医说你要好好静养,要不我们明天再去?”
“不行,必须现在去。”李娥摇了摇头,语气不容置疑,抓着他的手更紧了,“再晚就来不及了。”
她刚才醒过来的时候,就听见外面的宫女小声议论,说今天太子殿下进宫劝谏陛下,不要再服用丹药,和陛下大吵了一架。陛下气得摔了好几个茶杯,把太子殿下骂了个狗血淋头。
书里写得清清楚楚,就是今天这场争吵,父子俩彻底生了嫌隙。
邬蛟和李闽就是借着这次机会,不断在父皇面前挑拨离间,说太子急于篡位,结党营私,让父皇对太子越来越猜忌,最后才默许了那场刺杀。
她必须现在就去凤羲宫,化解这场父子冲突,断了邬蛟的算计,护住太子哥哥。这是她改命的第一步,绝对不能出错。
屈景看着她眼里的急切和坚定,没有再多问一句为什么。
他从来都不会质疑她的决定,哪怕她的决定再离谱,他都会陪着她,为她完善落地处理细节。他只伸手替她拢了拢滑落的鬓发,点了点头,声音沉稳得让人安心。
“好,你想见,那我们就去。我陪你一起去。”
他扶着她下床,吩咐外面的丫鬟进来伺候梳洗换衣。李娥选了一件海棠红的宫装,衬得她皮肤莹白,眉眼精致,既带着嫡公主的威仪,又不失少女的娇俏,最是能哄得父皇心软。
临走前,屈景转身从书案上取了一叠厚厚的奏章,仔细用布包好,揣进了怀里。他的动作很自然,却没瞒过李娥的眼睛。
李娥看着他的动作,愣了一下。
前世她从来不管他的事,只当他每天在书房里写的都是诗词歌赋,画的都是山水美人。现在想来,这叠奏章恐怕早就不是什么闲情逸致的东西了。
书里写他早就暗中布局,在朝堂上安插了自己的人,收集了邬蛟和李闽的不少罪证。要不因为自己拖累,恐怕这些早就准备好的东西,已经落到实处了。
她没问,只伸手挽住了他的胳膊,把半个身子的重量都靠在了他身上,像从前无数次撒娇那样,晃了晃他的胳膊。
“阿景,我有点晕,你扶着我。”
屈景的身体微微一僵,随即侧过头,对着她笑了笑,伸手稳稳地托住了她的腰,把她护在怀里,避开了门槛,低声道:“小心点,别摔了。”
两人并肩走出公主府,上了备好的马车,朝着凤羲宫的方向而去。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平稳的声响,李娥靠在屈景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心里的慌乱一点点平复下来。
她不怕了。
这一世,她不是一个人了。
而此刻的凤羲宫外,宦官邬蛟正带着两个小太监守在门口。他生得高大魁梧,一张圆圆的娃娃脸,看着和蔼可亲,对谁都带着笑,完全看不出前世那个只手遮天、血洗皇宫的阴狠模样。
看到李娥和屈景的马车驶过来,他脸上的笑容更盛了,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