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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腰斩刑场,丹阳宫前的血雪 她是文西国 ...

  •   腰斩的剧痛,是刻进骨血里的地狱。

      冰冷的铁铡落下时,李娥甚至听见了自己脊椎被生生斩断的脆响。钝痛顺着神经炸开,血像决堤的洪水,漫过丹阳宫前的白玉石阶,混着初冬的鹅毛大雪,冻得她五脏六腑都成了冰坨。

      她是文西国唯一的嫡公主,荣清公主李娥。是先皇后拼了性命生下的独女,是父皇捧在掌心里十八年,连一句重话都舍不得说的金枝玉叶。

      满朝文武都知道,得罪太子都不能得罪荣清公主,她的一句撒娇,能抵得过十本劝谏的奏折。可此刻,赐下这腰斩极刑的,是她从小护到大的十八弟,新帝李闽。

      高台上的少年帝王穿着玄色十二章纹的帝袍,眉眼间还带着未脱的稚气,眼神却比刑场的风雪还要冷。他身边站着身形魁梧的宦官邬蛟。他正俯在他耳边低声说着什么。李闽听着,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抬手挥了挥。

      下一秒,她的二姐,那个桀骜不驯、永远骑着烈马在猎场冲在最前面的公主,被乱箭穿身,钉在了刑场的柱子上。羽箭穿透了她引以为傲的骑射劲装,血顺着箭杆往下滴,在雪地里晕开一朵朵刺目的红梅,她到死都睁着眼,死死盯着高台上的李闽。

      紧接着是三姐。那个最是温婉、总爱给她绣荷包的三姐,被两个太监死死按着,一碗发黑的鹤顶红强行灌下去。她挣扎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指甲抠进青砖地里,带起一道道血痕,不过片刻就没了声息。

      就连尚在襁褓里、话都不会说的幼弟,都被太监拎着腿,狠狠摔死在了宫门前的石狮上。一声闷响过后,雪地里只剩下刺目的红,和石狮上沾着的、细碎的血肉。

      女眷幼子尚且如此,那些成年在外、开宗立府的哥哥姐姐们,李娥甚至不敢去想他们的下场。

      血溅了满地,染红了白雪,也染红了她的眼。李娥拼了命地嘶喊,喉咙喊得破了皮,渗出血来,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李闽!你睁开眼睛看看!他们是你的皇兄皇姐!是你的血亲!”

      可他听不见。

      他的耳朵和眼睛,早就被权欲和谗言堵得严严实实。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像看一只肮脏的蝼蚁,薄唇轻启,吐出的话比冰还冷:“皇姐?你当初戏耍我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我是你的弟弟?”

      李娥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带着刺骨的疼。

      她想起来了。

      那年他屡次虐杀了宫人圈养的猫狗,手段残忍到连伺候的太监都看不下去。她为了给他个教训,逼他跳了六月的宫湖,转头就把他的所作所为原原本本告诉了父皇,让他在阴冷的皇家祠堂跪了三天三夜。

      他从祠堂出来时,冻得嘴唇发紫,浑身湿透,哑着嗓子问她为什么言而无信。她只漫不经心地晃着镶了鸽血红宝石的指甲,笑着说:“答应你的是昨天的我,今天我不想答应了,又如何?”

      就因为这句骄纵到极致的话,这个心思阴鸷、睚眦必报的弟弟,把她记恨到了死。

      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刑场外围的禁军防线突然被冲开了一个口子。一个人跌跌撞撞地扑到她身边,身上中了好几箭,箭杆穿透了他的肩胛,血顺着箭杆往下滴,染红了他素色的衣袍,可他还是死死地把她护在怀里,用自己的身子挡住了漫天乱飞的流矢。

      是屈景。

      竟然是她那位全天下都笑话的、胸无大志的废物驸马。

      世人都说,屈家倒了之后,屈景就是个只会吟诗作画的软饭男,靠着一张脸入赘公主府,靠着她的裙带关系苟活。她前世也这么觉得,嫁给他半年,连正眼都没给过他几次,动辄就骂他是扶不上墙的烂泥,嫌他丢了自己的脸。

      可此刻,他脱下早已被血浸透的外袍,死死裹住她不断流血的下半身,手抖得不成样子。平日里总是带着慵懒笑意的凤眼,此刻红得滴血,只反复念着一句话,声音碎得像被风雪吹裂的冰。

      “娥儿,别怕,我带你回家,我带你回家……”

      她那时才知道,这个她嫌弃了半生的寒门驸马,才是唯一一个肯为她豁出性命的人。

      可太晚了。

      血顺着石阶往下流,在雪地里冻成了冰。她的视线越来越模糊,只能感觉到他抱着她的手越来越紧,体温却越来越凉。血尽而亡前,她只听见箭矢入肉的闷响,他闷哼一声,身体却还是死死地护着她,没有挪开半分。

      最后传入耳中的,是李闽阴冷的笑,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尖利:“把这个奸夫,拖下去一同处理了,别污了朕的地方。”

      黑暗彻底吞噬了她。

      ……

      “公主?公主醒醒!”

      耳边的呼唤带着熟悉的焦急,肩上落了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晃了晃她,力道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她。

      李娥猛地睁开眼,剧烈地喘息着,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

      腰斩的剧痛仿佛还残留在腰腹,带着刺骨的寒意,让她下意识地蜷缩起来,额头上瞬间覆满了冷汗。她惶惶然地伸手摸向自己的腰腹,指尖触到的是光滑温热的衣料,再往下,是完好无损的肌肤,没有伤口,没有血,没有那撕裂骨髓的剧痛。

      入目不是染血的刑场,不是漫天飞舞的鹅毛大雪,更不是丹阳宫前那片浸满了亲人鲜血的白玉石阶。

      是盛夏的皇宫后花园。

      古木参天,茂叶遮天,蝉鸣聒噪得恰到好处,一声叠着一声,是独属于盛夏的、鲜活的生机。鎏金飞鹤香炉里燃着安神香,烟气袅袅,淡淡的,是先皇后留给她的独家方子。前世她被打入地牢时,连遮身的破布都没有,更别说这能让她安睡的香。

      身边摆着三四盆冰,凉意丝丝缕缕地漫过来,驱散了盛夏的暑气,也让她混沌的意识一点点回笼。

      她趴在冰凉的石桌上,身上穿着鹅黄色的直领对襟长裙,裙摆绣着她最爱的缠枝莲纹样,干净整洁,没有一丝血污,连衣料都是软的,不是前世囚衣那种粗糙磨人的麻布。她的手还在,腿还在,甚至连指甲上的蔻丹,都还是她最喜欢的石榴红,完好无损,泛着温润的光泽。

      她不是在刑场上,她还活着。

      这个认知像一道惊雷,在她脑海里轰然炸开。她撑着石桌,想要坐直身子,指尖却因为太过用力而微微发颤,连带着整个身子都在抖。

      “公主可是魇着了?”

      一道温润的男声在耳边响起,带着惯有的慵懒调子,尾音微微上挑,却藏着掩不住的担忧。这声音太熟悉了,熟悉到哪怕是在十八层地狱里轮回百次,她都能一眼认出来。

      李娥的身体瞬间僵住,连呼吸都停了半拍。

      她僵硬地、一点点地转过头,撞进了一双凤眼里。

      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天生的缱绻,瞳仁黑得像浸了浓墨,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看着她,里面满是化不开的担忧。眉峰是柔和的平眉,却偏偏生了一副极清俊的骨相,下颌线流畅利落,白皙的侧脸在透过树叶洒下来的阳光里,泛着玉一样的光泽。

      是屈景。

      是二十岁的屈景。

      不是刑场上那个浑身是血、红了眼,抱着她冰冷的身体不肯撒手的男人,也不是后来史书上写的,那个忍辱负重、权倾朝野、亲手颠覆了文西国的铁血宰辅。

      他现在只是她的驸马,那个被全天下嘲笑“攀了高枝”的、体弱多病的、只会吟诗作画的屈家遗孤。

      石桌上还铺着他画的画,七八张宣纸散在桌上,每张上都是她的模样。或笑或嗔,或静卧假寐,或垂眸剥荔枝,笔触细腻缱绻,把她平日里自己都没察觉的小神态,画得入木三分。就连她前几日生气噘嘴时,鬓角炸起的碎发的弧度,都画得分毫不差。

      李娥的喉咙一下子哽住了,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模糊了眼前的视线。

      前世她总笑他不务正业,整日就知道画这些没用的东西,骂他是扶不上墙的烂泥。直到死后,她死后陪着他度过余生才知道,屈家满门忠烈,四个兄长都战死沙场,唯有他自小体弱才在家族蒙冤时活了下来。

      他顶着“罪臣之后”的名头,弃武从文,考中榜眼,本有大好前程,却甘愿被邬蛟设计入赘公主府,困在这方寸之地,做个人人都能踩一脚的废物驸马,只为了能守在她身边。

      她死之后,他被李闽扔进地牢,受尽酷刑,腿骨都被打断了,却硬生生靠着一身谋略逃了出来。剥皮换脸,隐姓埋名十年,从阶下囚爬到权倾朝野的宰辅,把李闽和他身边的奸佞一个个送进地狱,最后陪着她的名字,在空荡荡的相府里,孤独终老。

      史书上说,屈相晚年独居,终身未再娶,无儿无女,死前手里还攥着一支磨损得不成样子的凤钗——是她及笄时,父皇赐给她的,她随手赏给了他,他却藏了一辈子。

      “怎么哭了?”屈景见她掉眼泪,顿时慌了神,连忙放下手里的毛笔,伸手想替她擦泪。可指尖都快碰到她的脸颊了,又怕唐突了她,硬生生停在半空中,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语气放得更柔,像哄受惊的小猫一样,“不怕不怕,我在呢,就是做了个噩梦,没事的。”

      他的手就悬在她眼前,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尖干净整齐,带着常年握笔磨出来的薄茧。是能画出满纸温柔的手,也是后来能执起权柄、搅动风云的手,更是前世在刑场上,死死抱着她、替她挡下所有箭矢的手。

      李娥再也忍不住,猛地往前一扑,死死抱住了他的腰,把脸埋进了他温热的胸口。

      她的脸贴在他的褐袍上,能听见他沉稳有力的心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墨香混着竹香,是独属于他的味道,是她一辈子都忘不掉的、刻进骨血里的味道。

      劫后余生,失而复得。

      这八个字,在此刻被无限放大,撞得她心口发酸,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尽数蹭在了他的衣袍上。

      被抱住的人身体瞬间僵住了,像被定住了一样,连呼吸都停了半拍。那双总是懒洋洋的凤眼睁得滚圆,惊得连手里刚剥好的冰镇荔枝都掉在了石桌上,滚了几圈,落在了地上,清甜的汁水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和李娥大婚半年,这位娇贵的嫡公主从来都看不上他。别说投怀送抱,就连同坐一桌都时常给他冷脸,动辄就冷言冷语地嘲讽他,何时有过这般亲密的举动?

      他愣了好半天,才小心翼翼地、轻轻抬手拍了拍她的背,声音都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生怕声音大一点,就把怀里的人吓跑了:“公主?可是哪里不舒服?我……我去叫太医?”

      “不用。”李娥埋在他怀里,闷声说了一句,把眼泪都蹭在了他的衣服上,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还有未散的后怕与委屈,“我就是……想抱抱你。”

      她终于有机会,弥补前世所有的亏欠,护住这个爱了她一辈子、守了她一辈子的男人。

      屈景的身体更僵了,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一直红到了脖颈,却还是乖乖地站着,任由她抱着,连动都不敢动一下。另一只手还不忘拿起桌上的酸梅汤,用冰碗镇着,怕一会儿她哭够了,想喝的时候不凉了。

      只是他垂着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极深的探究。

      今天的公主,太不一样了。

      从前的她,看他一眼都嫌烦,更别说这样抱着他,跟他说这样软的话。刚才她醒过来的时候,眼里的恨意、绝望、后怕,还有此刻抱着他时的委屈和依赖都太过真实,真实得让他心里隐隐发紧。

      就在这时,庭院里跪着的人,终于忍不住了。

      一道带着稚气的男声响起,带着恰到好处的孺慕和谦卑,顺着风飘进亭子里,像一根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了李娥的耳朵里。

      “阿姐?”

      李娥抱着屈景的手瞬间收紧,指甲几乎要嵌进屈景的衣料里。她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冻住了,腰腹处仿佛再次传来腰斩的剧痛,生理性的反胃直冲喉咙,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这个声音。

      就算是化成灰,她都认得。

      是李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腰斩刑场,丹阳宫前的血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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