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岛太阳》林初宜

23、第 23 章

　　图书馆剪彩那天格外的热闹，因为上午是家长会，临近中午时，统一将大家集合在一起，共同见证临川中学这件可以载入学校历史的一件大事。

　　一时间，学校人声鼎沸，热闹得很。

　　裴连翘搀扶着外公，站在并不明显的位置围观。校长拿着话筒例行公事的说了一些场面话后便开始介绍站在旁边的杜鸣。

　　“这是我们学校图书馆的捐赠者杜鸣杜先生，这位是他的妻子余媛女士。”校长面脸笑意地一一介绍着，指着站在最右边的杜司禹继续说，这位是杜鸣先生和余媛女士的儿子，也是这次我们学校高一年组期中考试年组第一名。

　　一语毕，围观的不管是家长还是学生，都忍不住轻声议论起来。

　　亲爸给学校捐赠图书馆，剪彩仪式还被校长亲自介绍，如此这般待遇，只怕只有杜司禹能享受到了。

　　无上的荣耀必然会带来无尽的嫉妒。

　　此时的裴连翘还不知道，此刻被无数道目光注视的杜司禹会因此遭受更多的磨难。

　　她愣怔地看着站在人群中间闪耀的男生，尽管他冷漠，淡然，不合群，但只要是站在那里，身上就仿佛闪着光，有一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男生穿着简单又朴素的校服，和所有人一样，却又不一样。

　　校长将话筒递给杜司禹：“给大家分享一下你的学习经验吧，这次期中考试考的这么好，各位同学和家长们也很想了解的。”

　　事先没有通知要讲话，完全是校长心血来潮的做法。

　　杜司禹目光淡然，愣怔了一下。杜鸣见状，小声提醒：“校长让你分享一下你就分享一下。”

　　其实言下之意是，别让我下不来台。

　　杜司禹缓慢地抬手，接过话筒。他很讨厌在这种场合发言，习惯了独处的人，越面临这种场合越有一种烦躁的抗拒，他本不是一个怯场的人，只是抵触而已，因为抵触，所以不愿意去做。

　　握着话筒的手指攥紧，他抬头，目光扫视，他想找到一个能让自己心静的支点。

　　众人都在等待着他发言。

　　杜司禹视线蓦然捕捉到熟悉的声音，女生搀着老人，目光却直直地落在自己身上，距离不算近，他也能感受到她那双弯着双眼流露出来的笑意。

　　他找到了，那个能让他安静下来的支点。

　　他抬手，将话筒放到嘴边，穿透电流的声线变得低沉，回荡在校园里。

　　\"认真听课，多做卷子。\"

　　没有虚有其表的场面话，也没有振奋人心的鸡汤，言简意赅的一句话却揭露了最真的本质。

　　杜司禹的发言过于简洁，出乎在场所有人的意外，就连校长也愣了愣，等待几秒，确定他发言完毕后，这才拿过话题打圆场。

　　杜鸣则是转头，淡淡地看了一眼他。

　　杜司禹不为所动，依旧面无表情。

　　接下来就是一些收尾发言，在花里胡哨的发言下剪彩仪式落下帷幕，同时家长会也结束了。因为今天特殊，所以提前放学，裴连翘回班级收拾书包，外公等在一旁。

　　“刚刚那个发言的男同学，是不是上次送你回家的那位？”外公忽然问。

　　裴连翘把书放进书包里，拉上拉锁，背上：“是啊，他可是我们年级第一哦，现在还是我同桌呢。”

　　外公微微惊讶了下：“啊？那你可要和人家好好学习，这孩子可真优秀啊。”

　　裴连翘很赞同外公的话，杜司禹确实是个很优秀的男生，她长这么大，这是她见过不管是学习、外貌、家庭，都非常优秀的人。

　　她看了一眼门外，杜司禹还没有回来，想必是陪着他父母还在和校长室谈话。

　　裴连翘收拾好后，搀着外公离开了学校。

　　杜司禹好不容易摆脱了校长的纠缠，没错，就是纠缠。

　　剪彩仪式结束了，校长还要请杜鸣过去聊天，还顺带着把他一起抓进了校长室，他忍受着坐在一旁听了半天阿谀奉承的废话。

　　最后，校长提出做东，要请杜鸣吃饭。

　　杜司禹找了自己要回班级收拾书包的借口跑出来，本想和裴连翘说上几句话的，结果回到教室时，发现人已经走了。

　　旁边的椅子上空荡荡的，书本收进了桌堂里。

　　他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杜司禹有些失落地想，低垂了目光。

　　最近几日降温降得很突然，新闻说是受即将登陆的台风影响，会连日降雨。

　　乌云布满云层，整个城市笼罩在连日低沉气温里，雨水不断，地上湿漉漉的，被雨打落的树叶落入泥中，路过的行人不断地践踏，踩出一片狼藉。

　　裴连翘成功招惹了感冒病毒，发了一天的烧后，打了一夜的点滴，这才有了点精神气。请了一天的病假后，第二天才吸着鼻涕上学。

　　下课时，于童来看她，见状，关心道：“不然你还是回家躺两天吧。”

　　裴连翘擦着鼻涕，喝了口热水：“没那么娇弱，我只是感冒，又不是截肢，干嘛还躺两天。你是不知道我们班主任木子老师有多严肃，我要是为了这点小病去找她请假，她能黑着脸对我一个星期。”

　　裴连翘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这么害怕一位女老师。

　　李老师不管是上课，下课，不管说开心的事，还是不开心的事，都始终是严肃表情，她上班经常穿着黑色的休闲西服，明明是人民教师，气质却像个职场精英，同学们私底下悄悄给她起了一个外号，叫“黑罗刹”。

　　“你们那位‘黑罗刹’对杜司禹也这样？”于童问。

　　裴连翘睁着眼，认真地点点头：“年级第一在她那里也毫无特权。”

　　于童抽动嘴角，呵呵道：“听起来是挺恐怖的。”

　　“所以我……咳咳……”裴连翘说了两句便忍不住咳嗽起来，“我……咳咳……”

　　“行了，”于童拍着她的背帮她顺气，“你可少说点话吧。你吃药了没？”

　　“还没呢。”裴连翘趴在桌子上，捂着嘴，蔫了吧唧的，别提多委屈了，“外婆给我买的感冒冲剂，我懒得去冲。”

　　她现在只想一动不动当王八。

　　“得，我来伺候伺候我们的小公主，药拿来，我去给你冲。”于童伸手拿药。

　　裴连翘笑嘻嘻的：“在书包里。”

　　于童侧过身，去翻药，她拿着裴连翘的水杯和感冒冲剂去水房接热水，正要回去时，上课的铃声却响了。实验班在走廊的尽头，送过去再送回来，会浪费不少时间，她怕是要赶在任课老师才能进班级了。

　　正犹豫着往前走，她正好碰见，从教学楼大门回来的杜司禹。

　　还真是好运气，遇见救星了。

　　她喊了一声杜司禹，男生回头，眼神总是那样漠然，明明没有说话，但却全身透着一股拒人千里之外的气息，仅仅只是沉默，就让于童打了个寒战。

　　要不是特殊情况，她是真不想和这哥们说话。

　　“连翘感冒了，我帮她冲药。”于童快速道，把杯子直接塞进对方的手里，“上课了我来不及送过去，麻烦你带过去哈，反正你是她同桌，正好顺便嘛。”

　　说完，她也不等男生回应，直接撂下一句“谢谢”，溜得飞快。

　　杜司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杯子，褐色的液体还冒着热气。他转身回班级，看见裴连翘趴在桌子上，闭着眼，吸着鼻子，时不时用手拽一下。

　　早读时，她就捂着嘴，声音带着浓厚的鼻音，杜司禹问她是不是感冒了，她只是说自己没事没事。

　　当时她看着精神状态不错，杜司禹以为她确实是好的差不多了，原来她只是强撑着。

　　手指触碰到温度，裴连翘撑着眼皮睁开眼睛，她以为是于童回来了，没想到见到的是杜司禹。

　　“很不舒服？”杜司禹的声音听起来温温柔柔的，像温暖的水划过心间。

　　窗外还下着雨，一片昏暗，水珠划过玻璃，偶尔会传来几声闷重的雷声。

　　裴连翘下意识捂住嘴。

　　杜司禹知道她是怕传染给自己，他低声，在无人发现的视角里，轻抿了下唇，说：“没关系，我没那么容易被传染，你这样捂着更不利于呼吸。先把药喝了吧。”

　　裴连翘爬起来，嘴对着杯口慢慢喝着，感冒冲剂刚入口的时候有些发涩，第二口就没那么难喝了，她很快喝完，又倒了下去。

　　这节课是英语课，主要是讲期中考试的试卷，挑一些重点的知识点再进行一次巩固。

　　“你睡吧，我帮你挡着。”杜司禹说。

　　“不行，被发现了，你就是共犯。”裴连翘声音闷闷的，眼睛一眨一眨的。

　　在实验班里就没有人上课开小差，睡觉的情况出现。这个班级里聚集了优秀的学苗，为了不从实验班掉下去，每个人都处于战战兢兢之中，加倍努力学习是常态。竞争是残酷的，所以对自己也要更残酷。

　　裴连翘有时候真的觉得，自己配不上这个班级。

　　比起旁人，她反而像个格格不入存在。

　　实验班最后一名吊车尾的名声，其实早就在班级里传开了。她知道有不少人会在私底下笑话她，只是她不在乎，对这种事情，她向来嗤之以鼻。

　　不就是物理不行嘛，说起来，人家也确实没冤枉她，她确实还不行。

　　但这不代表她以后不行。

　　这样一想，她就更有动力去学物理了。

　　“没关系。”杜司禹低下头，压低了声音说，“快睡吧，我帮你记笔记。”

　　他说着，抬手拿过了裴连翘的卷子，按照她错题的部分，在本子上写上纠正的知识点。

　　男生的侧脸在暗沉的视线下渐渐模糊，裴连翘喝了药，困倦的感觉慢慢侵袭他，她终是支撑不住，缓慢地闭上眼睡着了。

　　英语课是上午最后一节课，下课铃声打响时，裴连翘依然没有醒。

　　杜司禹记好笔记，侧过头看了一眼，女生安静地睡着，鼻头有些微微发红。

　　教室里的人很快走光了，即使外面还下着雨，也抵挡不住去食堂吃饭的热情。

　　期间，于童和许淮柏来过，杜司禹打个手势让他们自己去吃，两人看着裴连翘睡得熟，也不忍心打扰，做了个口型说帮忙带饭便走了。

　　教室瞬间变得很安静。

　　杜司禹坐在一旁，安静地看着裴连翘，她枕着自己的手臂，其中一只手随意地放在桌子上，五指微微蜷着，只有食指张开的幅度略大一些。

　　不知为何，他很享受此刻的宁静，是那种只有自己能明白的感觉。

　　他弯着身，也趴在了桌子上，睫毛在并不算明亮的光线轻轻颤动着，眼底流淌着微浅的笑意，看着面前睡着的人。

　　眸光晃动，心口怦怦的感觉再次油然而生，穿透雨声愈发清晰。

　　之前他或许还有些不懂，但他现在意识到这种感觉为何而来。

　　杜司禹俊朗的面容上露出明显的笑意，他抿着唇角，垂着的睫毛微微颤动，视线慢慢聚焦，然后轻轻地伸出手指，勾住了女生的食指。指尖的温度温热又清晰，传达进他的心底，像是拨动了什么。

　　在这个属于2009年的再普通不过的雨天里，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有一种陌生的情绪，就像夏日里缠绵的雨，逐渐渗透了他每一寸呼吸。

　　原来书上所描绘的情窦初开的滋味，是这种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