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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风筝 沈晚棠,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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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知夏记得那天的风很好。
三月的风,不疾不徐,带着一点湿润的暖意,把操场边的香樟树吹得沙沙响。她站在教学楼五楼的走廊上,手里捏着一只风筝。
那只风筝是她自己做的,竹篾削得很薄很轻,糊了桃花纸,上面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燕子。其实画得不好,燕子的尾巴太短,翅膀太宽,看起来更像一只胖乎乎的麻雀。但那是她花了三个晚上才画完的,手指被竹篾扎破了好几回。
她是在等一个人。
“林知夏!”
声音从楼下传来,脆生生的,像春天里第一颗炸开的豆荚。林知夏低头,看见沈晚棠站在香樟树下,仰着脸看她,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她脸上,像碎了一地的金子。
沈晚棠穿着白色的校服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细瘦的小臂。她的头发比上学期长了一些,扎着低马尾,几缕碎发被风吹到脸侧,她随手别到耳后。
“你又在五楼发呆!”沈晚棠把手拢在嘴边做喇叭状,“快下来!操场那边风正好!”
林知夏应了一声,把风筝夹在腋下,三步并作两步跑下楼。
沈晚棠在楼梯口等她,自然而然地接过她手里的风筝,翻来覆去地看。
“燕子的尾巴画歪了。”她毫不客气地指出。
“那是故意这样画的,你不懂。”林知夏嘴硬。
“哦,故意画歪的。”沈晚棠笑了一下,那种笑不是嘲笑,是她特有的、带着一点无奈又纵容的笑,“走吧,放风筝去。”
她们沿着教学楼后面的小路往操场走。路边的迎春花开了,一簇一簇的黄色,像是谁不小心打翻了颜料瓶。林知夏走在沈晚棠左边,她的影子落在沈晚棠身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像一个不太规则的图形。
操场上人不多,只有几个低年级的男生在踢球,远远地传来叫喊声和球撞击地面的闷响。林知夏把风筝线解开,让沈晚棠举着风筝站在上风处。
“我说放你就放。”
“知道了,你每次都说这句。”
林知夏拉着线跑起来。风从背后推着她,校服灌满了风,鼓得像一面帆。她听见沈晚棠在身后喊“放”,然后感觉到手中的线猛地一紧——风筝飞起来了。
燕子摇摇晃晃地升上去,尾巴在风中摆动,像一条真正的鱼。林知夏放线,风筝越飞越高,变得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一个模糊的墨点。
沈晚棠走到她身边,仰着头看那只风筝。
“高吗?”林知夏问。
“高。”
“好看吗?”
“好看。”沈晚棠顿了顿,“就是太远了,像要飞走一样。”
林知夏把线收回来一些,风筝在空中晃了晃,稳住了。
“不会飞走的。”她说,“线在我手里。”
沈晚棠没有接话,只是低着头,用鞋尖拨弄地上的草。
林知夏后来想,如果她知道那是她们最后一次一起放风筝,她一定会让那只风筝飞得再高一些、再远一些。她不会收线。她会让它飞到再也看不见的地方,飞到云层之上,飞到时间的尽头。
那样的话,至少它永远不会掉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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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是在高二那年变成同桌的。
开学第一天,班主任重新排座位,按成绩从高到低自己挑。林知夏的成绩不上不下,刚好卡在中间,等轮到她的时候,好位置已经被挑得差不多了。她站在讲台前面,犹豫了一会儿,余光瞥见第三排靠窗的位置还空着——旁边坐着一个女生,正低着头看书,阳光照在她身上,她的睫毛很长,在脸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林知夏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径直走过去,把书包往桌上一放,一屁股坐下来。
旁边的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没什么表情,又低下头继续看书。
那就是沈晚棠。
后来林知夏才知道,沈晚棠不是性格冷淡,她只是慢热。她对不熟的人几乎不说话,但一旦熟起来,话多得能把你耳朵磨出茧子。
她们的第一次对话发生在开学第三天。
林知夏在数学课上睡着了,不是故意的那种,是真的困。前一天晚上她打游戏打到凌晨两点,早上六点爬起来上学,撑到第三节课已经是极限。她趴在桌上,脸埋在校服袖子里,迷迷糊糊地听见数学老师在讲“等差数列的前n项和”,声音像远处的潮水,一浪一浪地推过来。
她快要沉进梦里的时候,感觉有人用笔戳了戳她的胳膊。
林知夏勉强撑开一只眼睛,看见沈晚棠正侧着脸看她,手里捏着一支圆珠笔。
“公式。”沈晚棠用笔指着黑板,“老师在等你回答。”
林知夏猛地把头抬起来。数学老师果然正看着她,手里捏着粉笔,眼神不太友善。
她看了一眼黑板——上面写着一道题,求前n项和,n=10,a1=1,d=2。
“S10等于多少?”老师问。
林知夏脑子一片空白,她连题目都没看清楚。她下意识地往沈晚棠那边瞥了一眼,看见沈晚棠在草稿纸上写了两个字:100。
“一百。”林知夏说。
数学老师看了她一眼,没有说对不对,转过身继续写板书。
林知夏松了一口气,低头在草稿纸上写:谢谢。
沈晚棠没有看她,但她在纸条上回了两个字:不谢。
那之后,她们开始传纸条。
纸条越写越长,从最初的“这道题怎么做”变成“午饭吃什么”,再到“你昨晚几点睡的”,再到“你有没有觉得班主任的发型像一颗蘑菇”。林知夏把纸条折成很小的方块,塞在校服口袋里,放学回家后一张一张地展开来看,看完再折好,放进书桌最里面那个带锁的抽屉里。
后来她数过,整整三百多张。每一张上面都有沈晚棠的字,小小的,圆圆的,像一粒一粒的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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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让她们变成朋友的,是一次意外。
那年秋天,学校组织秋游,去城郊的栖霞山。说是有登山活动,其实就是换个地方野餐。大部分同学在山脚的草坪上铺了垫子,开始分享零食,只有沈晚棠一个人往山上走。
林知夏注意到她的时候,她已经走出很远了,白色的校服在绿色的树丛中时隐时现。
“沈晚棠!”林知夏喊了一声。
沈晚棠停下来,回过头看她。
“你去哪儿?”
“山顶。”沈晚棠说,“听说上面有一座老寺庙。”
林知夏犹豫了两秒,然后追了上去。
山路不好走,石阶上长满了青苔,踩上去滑溜溜的。沈晚棠走得很快,像是对这条路很熟悉,林知夏跟在后面,气喘吁吁。
“你以前来过?”林知夏问。
“没有。”沈晚棠头也不回,“但我想来。”
那句话后来成了沈晚棠的标志性语言——“我想”。她想做的事情,没有人能拦得住。她不想做的事情,也没有人能逼她。
到山顶的时候,两个人都在喘。
老寺庙比她们想象的要小,只有一间殿堂,门口挂着一口铜钟,钟身上长满了绿色的铜锈。殿前的院子里有一棵银杏树,叶子还没黄,但已经开始往下掉了,铺了一地的绿色。
沈晚棠站在银杏树下,仰着头看天空。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她的脸上、肩上、手上,像碎了一地的琉璃。
“林知夏。”她突然说。
“嗯?”
“你有没有觉得,站在高处看世界的时候,所有的烦恼都会变小?”
林知夏想了想:“我没有烦恼。”
沈晚棠偏过头看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真幸运。”她说。
下山的时候,沈晚棠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后仰。林知夏反应很快,一把拉住了她的手。沈晚棠的手很凉,比秋天的风还凉,但很软,像一块没有骨头的玉。
“小心。”林知夏说。
沈晚棠站稳了,松开她的手。
“谢谢。”她说。
那是她们第一次牵手。后来她们牵过很多次手,在操场上,在走廊里,在回家的路上,在下雪的冬天。但林知夏记得最清楚的,始终是第一次——沈晚棠的手很凉,她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想帮她暖一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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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三那年,沈晚棠开始频繁地请假。
有时候是一天,有时候是两三天。她回来的时候,脸色更白了,嘴唇也没有血色,但眼睛还是亮的,笑起来的时候还是会露出两颗小虎牙。
“你生病了?”林知夏问。
“没有。”沈晚棠把书包放好,拿出课本,“就是有点累。”
林知夏不信,但她没有追问。沈晚棠不想说的事情,谁也问不出来。
那段时间,林知夏发现沈晚棠的桌上多了一个小药瓶。白色的,没有标签,看不出是什么药。沈晚棠每天午饭后都会吃一片,用矿泉水送下去,动作很自然,像是做了千百遍。
林知夏假装没看见。
有一次放学后,她们一起去学校后面的小吃街买奶茶。沈晚棠要了一杯热的,双手捧着,小口小口地喝。林知夏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冷的发抖,是那种细微的、控制不住的颤动。
“你的手在抖。”林知夏说。
沈晚棠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像是才发现这件事。
“天气太冷了。”她说。
那天的气温是二十三度。
林知夏没有说话,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沈晚棠肩上。
“我不冷。”沈晚棠说。
“我热。”林知夏说。
沈晚棠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弯,没有再推辞。她把外套拢了拢,半张脸埋进衣领里。
那件外套是深蓝色的,林知夏洗了很多次,已经有些褪色了。但沈晚棠后来一直留着,说那是她穿过的最暖和的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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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前一个月,沈晚棠没有来学校。
第一天,林知夏以为她又请假了。第二天,她开始不安。第三天,她去找了班主任。
“沈晚棠同学申请了在家复习。”班主任说,“她有医院开的证明。”
“什么病?”林知夏问。
班主任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你去问她吧。”她最后说。
林知夏去了沈晚棠家。
那是一片老小区,楼房外墙上的瓷砖掉了一大半,露出灰扑扑的水泥。楼道里的灯坏了,黑洞洞的,她摸着墙壁一层一层地往上爬。沈晚棠家住六楼,没有电梯。
敲门的时候,是沈晚棠的妈妈开的门。那是一个很瘦的女人,眼眶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
“你是晚棠的同学?”
“阿姨好,我来看看她。”
沈晚棠的妈妈看了她一会儿,侧身让她进去了。
屋子里很安静,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光线昏暗。客厅的茶几上摆着大大小小的药盒,还有一叠检查报告,白色的纸在灰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刺眼。
林知夏没有看那些报告。她不想看。
沈晚棠的房间在最里面,门半掩着。林知夏敲了敲门,没有人应。她轻轻推开门,看见沈晚棠躺在床上,蜷缩着,像一只受伤的猫。
被子只盖到胸口,她的手臂露在外面,手背上贴着胶布,胶布下面是一个小小的针眼——不,不是一个小小的针眼,是很多个,密密麻麻的,像一张没有织完的网。
林知夏站在门口,突然不敢进去了。
她想起沈晚棠以前说过的话——“你有没有觉得,站在高处看世界的时候,所有的烦恼都会变小?”
她现在知道了。沈晚棠不是没有烦恼,她只是把所有烦恼都藏在了别人看不见的地方。
“沈晚棠。”她轻声喊。
床上的那个人动了一下,慢慢地转过身来。
沈晚棠瘦了很多。脸颊凹下去了,下巴尖得像一把刀。但她的眼睛还是亮的,看见林知夏的时候,那双眼睛亮了起来,像黑夜里突然亮起的一盏灯。
“你怎么来了?”她的声音有些哑,但还是带着笑。
“来看看你。”林知夏走过去,在床边坐下,“好几天没来学校了。”
“我在家复习。”沈晚棠说着,想要坐起来,但手臂撑了一下没撑住,又跌回枕头里。
林知夏伸手扶她,把枕头竖起来垫在她背后。
她们沉默了一会儿。
“什么病?”林知夏问。
沈晚棠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被角。
“白血病。”她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醒什么。
林知夏觉得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但医生说有希望。”沈晚棠抬起头,对她笑了笑,“在等配型。”
那个笑容和以前一样,露出两颗小虎牙,眼睛弯成月牙。但林知夏觉得那笑容像一面薄薄的玻璃,随时都会碎。
“会找到的。”林知夏说,声音有些抖,“一定会找到的。”
沈晚棠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还是很凉,比秋天的风还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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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前一天,林知夏去医院看沈晚棠。
那天下着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谁在天上筛沙子。林知夏撑着伞,手里提着一袋水果,站在医院门口,迟迟没有进去。
她在想,如果她进去了,该说什么。
“加油”、“好好休息”、“考完试我来接你”……这些话说出来都很轻,但沈晚棠还能参加高考吗?她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最后她还是进去了。
沈晚棠的病房在五楼,走廊尽头。门上有一个小小的玻璃窗,林知夏透过窗户往里看,看见沈晚棠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脸色白得像纸。她的头发掉了不少,扎起来的马尾变得细细的一小撮,像冬天的枯草。
床头的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一下一下,像是在数着时间。
林知夏在门口站了很久,没有敲门。
她把水果放在门口的椅子上,又从口袋里拿出一只纸折的千纸鹤,轻轻地放在水果袋上。
那只千纸鹤是她折了好几天才学会的,折得不太好,翅膀有点歪。但她选了最好看的一张纸——淡紫色的,上面印着细小的白色花瓣。
她转身走了。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天边出现了一道彩虹,很淡,像是用橡皮擦轻轻擦过,只剩下一点若有若无的颜色。
林知夏站在天桥上,看着那道彩虹,忽然想起沈晚棠说过的话。
“林知夏,你有没有觉得,站在高处看世界的时候,所有的烦恼都会变小?”
她站在高处,看车流如织,看行人匆匆,看万家灯火。
她的烦恼没有变小。她的烦恼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胸口,压得她喘不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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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结束那天,林知夏又去了医院。
病房的门开着。她走进去的时候,沈晚棠正坐在床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她的头发剪短了,很短的短发,露出苍白的小脸。看见林知夏进来,她笑了。
“考得怎么样?”
“还行。”林知夏在她床边坐下,“你呢?”
“我没去考。”沈晚棠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林知夏沉默了一会儿。
“明年可以再考。”
“嗯。”沈晚棠点了点头,但没有说“明年”的时候,语气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
她们聊了一会儿,聊班里的事情,聊高考的题目,聊学校门口的奶茶店换了一个老板。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但沈晚棠听得很认真,偶尔笑一下,偶尔问一句“然后呢”。
林知夏注意到她的嘴唇干了,起身给她倒水。她转身的时候,余光瞥见床头柜上有一个白色的信封,信封上写着两个字:遗书。
她的手一抖,水洒了出来,打湿了裤腿。
“那是什么?”她问。
沈晚棠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脸上的笑容淡了。
“没什么。”她说,伸手把信封塞进枕头底下。
林知夏没有再问。她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坐下来,握住了沈晚棠的手。
她的手还是很凉。
“沈晚棠。”她说。
“嗯。”
“你会好起来的。”
沈晚棠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林知夏。”她轻声说,“你知不知道,除了妈妈,你是这个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
林知夏的眼眶红了。
“那你就要好起来,让我对你好一辈子。”
沈晚棠没有回答。她只是笑了笑,把脸转过去,看着窗外。
窗外有一棵树,不知道是什么树,枝头开着白色的小花,一簇一簇的,像是谁撒了一把碎纸屑。风一吹,花落下来,铺了一地的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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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晚棠是在夏天结束的时候走的。
那天是八月十七日,立秋已经过了好几天,但天气还是很热,蝉叫得撕心裂肺,像要把整个夏天都喊完。
林知夏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家里整理旧课本。她把高一到高三的所有课本摞在一起,用绳子捆好,准备卖给收废品的。绳子刚系好,手机就响了。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沈晚棠的妈妈。
她的手指停在半空中,看着那个名字闪了又闪,闪了又闪。
她还是接了。
沈晚棠的妈妈没有说话,只是哭。断断续续的哭声从听筒里传出来,像一根针,一下一下地扎进林知夏的耳朵里。
林知夏没有说话,也没有哭。她只是握着手机,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
窗外的天很蓝,蓝得不像真的。有一只鸟从窗前飞过,影子落在窗台上,像一个小小的墨点。
“什么时候?”她问。
“今天早上。”沈晚棠的妈妈说,“她很安详。”
“嗯。”
“她说,谢谢你。”
“嗯。”
“她说,那只千纸鹤她收到了,很漂亮。”
林知夏没有回答。她挂断了电话,坐在书桌前,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她打开书桌最里面那个抽屉,拿出那些纸条。三百多张,叠得整整齐齐,用一根红色的丝带捆着。
她解开丝带,把纸条一张一张地展开,从头开始看。
——“公式,老师在等你回答。”
——“谢谢”
——“不谢”
——“中午去食堂吗?”
——“去,帮我占个座”
——“好”
——“林知夏,你觉不觉得班主任的发型像一颗蘑菇?”
——“像,特别像,像一个长了蘑菇的土豆”
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一滴一滴,砸在纸条上,晕开一小片水渍。她赶紧用袖子擦,怕把字迹弄花了。
擦着擦着,她就哭出了声。不是那种小声的抽泣,是嚎啕大哭,像小时候摔倒了、找不到妈妈了一样哭。
哭到后来,她趴在桌上,把脸埋在手臂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窗外的蝉还在叫,一声接一声,叫得撕心裂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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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林知夏去大学报到。
她考上了本市的大学,离沈晚棠家不远,坐公交车只要四十分钟。开学第一天,她没有去学校,而是先去了沈晚棠家。
沈晚棠的妈妈给她开了门。她比上次见面更瘦了,眼睛肿肿的,头发白了许多。她看见林知夏,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是侧身让她进来。
客厅里的茶几上摆着沈晚棠的照片。是一张穿校服的证件照,白底蓝衣,扎着马尾,微微笑着,露出两颗小虎牙。照片放在一个小木框里,木框旁边放着一束白色的雏菊。
林知夏在照片前站了很久。
“阿姨,我能去她房间看看吗?”
沈晚棠的妈妈点了点头。
房间还是老样子,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光线昏暗。床单换了新的,枕头也换了新的,但床头柜上还摆着那个小药瓶。
林知夏在床边坐下,伸手拉开床头柜的抽屉。
抽屉里有一封信,白色的信封,上面写着:给林知夏。
她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纸。
纸上只有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的,不太像沈晚棠以前的字——她那时候写字已经没什么力气了。
“林知夏,下辈子换我放风筝。”
林知夏把信折好,放进校服口袋里。她的手指碰到口袋里的另一个东西——那枚千纸鹤。
她拿出来看了一眼。千纸鹤的翅膀有点皱了,紫色的纸上,白色的花瓣已经褪了色,变得若有若无。
她把千纸鹤放在信纸上,轻轻压了压。
窗外,有人在放风筝。是一只红色的风筝,飞得很高很高,在蓝蓝的天空中像一朵移动的花。
林知夏看着那只风筝,忽然想起那天,沈晚棠站在银杏树下,仰着头看天空,阳光落在她身上,像碎了一地的琉璃。
“林知夏,你有没有觉得,站在高处看世界的时候,所有的烦恼都会变小?”
她站在窗口,看那只风筝越飞越高。
她的烦恼没有变小。
她的烦恼像那只风筝一样,飞得很高很高,高到看不见,但线还在手里。
她知道,她这辈子都不会松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