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学家不和超能力者谈恋爱》甜椒茶

22、幻日

　　凌晨两点半，雨又淅淅沥沥飘下来。
　　单荔搂着胳膊，拖着脚步慢慢走在两人后头。她一晚上都没吃什么东西，林昭担心她的体力，带两个学生到附近一家便利店内休息。
　　桑士桢到柜台买了两瓶饮料，递给林昭，让他帮忙交给单荔。
　　单荔很困惑地瞪了他一会儿，好像看见个不认识的人似的。

　　凌晨三点，“至上主义”附近九条街道全部搜索完毕，没有任何鼓舞人心的发现。
　　寻人微博的评论区有人给出三五条目击线索，大部分经确认被排除，余下的一两条，警方正在进一步追踪。
　　秘密社团的学生们都不愿意回家，桑士桢和单荔也不听劝。双方各让一步，林昭打了几辆车，和学生们一起回璞华等消息。

　　凌晨三点半，几个人下车往校园里走。桑士桢握着手机征询林昭的意见：“评论区说，在白沙湾大桥附近见到了外貌特征很相似的学生……现在怎么办？要去吗？”
　　林昭重重摇头：“太晚了。接下来的事情，就交给学校和警察吧。”

　　“……好奇怪啊，林昭哥。”单荔看看他俩，冷不丁插话道，“你有没有觉得……尤侃今晚很不正常？”
　　“说什么呢。”桑士桢闻声一震，下意识揉了把脸，“我正常得很。”
　　好蹩脚的演技。林昭瞥他一眼，禁不住轻翘了下唇角。

　　“闭嘴，没人问你话。”单荔困得不耐烦，比比划划地说，“林昭哥，我想说的是……你看，他这会儿是不是有一点……像一个人了？……”
　　单荔也发现尤侃是冒牌货了？林昭怔了怔，一时间不知该怎么回。他转眼去瞧桑士桢，只见他在单荔身后冲自己拼命打手势摇头，死也不愿意暴露身份的模样，不由默默无语。
　　明明这马甲摇摇欲坠的，都快掉没了，到底为什么桑士桢就是死撑着不认账，不肯变回自己本来的样子？

　　迟疑片刻，林昭模棱两可地开口：“那你觉得，他像什么人呢？”
　　“就是一个人啊？”单荔抬高声音，“尤侃！你总算是个人了，恭喜你。”
　　说完，她头也不回继续往前走了。

　　林昭：“……”居然没发现？？？
　　他回头不客气地钉了桑士桢一眼，少年闪烁着眼神垂落视线，顶着尤侃讨人嫌的脸，踢了脚地上的水洼。

　　偌大一座城市，一名失踪不到十二小时的学生始终只是小事一桩。昏昏欲睡的黑夜里，穿街走巷的摸排没有结果，寻人微博的评论区热度也在逐渐冷却。学校、家、朋友圈子、日常活动的场所，各处都没有发现。却又因了种种限制，还不到能出动特勤人员，以异能展开搜查的程度。
　　只有回到学校里，寻找一个身边的同学才比什么都重要。保安室紧密盯着学校各出入口的监控，通往教学楼的林荫道亮着两排大灯，以防顾昐万一回了学校却被大家错过。平日用于讲座的阶梯教室灯火通明，每一扇白澄澄的窗户里，都是因为担心顾昐、想要得到第一手消息的学生和教师们。

　　短短一晚，成绩、排名、奖学金、保送名额……什么都变得无关紧要。学生们焦急地等待消息，猜测顾昐的动向，思考是否有线索遗漏，间或窃窃私语，说着“早知道的话……”，“肯定很难过吧……”，“肯定是他们……”等温和而无用的话。
　　秘密社团的学生们陆续回来，大家交换看法，或多或少都有些自责。林昭旁听了会儿，回身望了望，去找独自一个窝在角落的桑士桢。

　　“其实你不管我也行。”桑士桢玩着手机抬头，把桌上的水往前一推，“你嗓子都哑了。”
　　有这回事？林昭摸了摸自己的喉咙，半真不假地说：“不管你不行吧。万一你趁我不注意，跑了怎么办？”
　　“不会的。”桑士桢吸了口气，两手将手机往桌上一扣，认认真真道，“我都接了你的单了。”

　　出乎意料的回答。林昭滞了滞呼吸，心想事到如今，谁还会在乎这样一纸不成文的契约？
　　他推开椅子，坐在桑士桢身旁：“顾昐后来又通过APP找你下了单？”
　　“……是。”
　　“两笔。”
　　“是。”

　　“你先别说，我猜猜。”林昭回忆着监控摄像头那晚录下的两笔转账提醒，“一笔黑单的内容是……要你拖住调查进度，别耽误他那个夏校名额的正式发布吧。”这应该是桑士桢不遗余力夺走手机，把自己关进排练厅的主要原因。
　　“另一个单子是……”
　　“保护他。”桑士桢摇摇头，“我没做好，还是让高曜他们给他带走了。……你那一单也是，也没做好。”他滚了滚喉结，小声说，“他要我把你从学校里赶出去，让你别再管这档子事。我觉得没必要那样搞，是不是太过分了……”

　　林昭微微拧眉。越听，他越觉得哪儿不对，“那你呢？”
　　“我？”桑士桢有点懵，“我什么？”

　　“顾昐会下这两个单子是很自然的。”林昭指出问题，“他维护自己的利益。但是你呢？”他斟酌了下，换了个稍微委婉的说法，“天亮以后，你可能就要去超管局报道了。你的情况，基本上会比他更严重一些……”

　　秘密社团的学生们想通过“打一顿”劝退自己，这一过激举止，实际才比较符合桑士桢的个人利益。
　　但他本人却完全没有那么做的意图。
　　甚至自己被关进排练厅的那一天……
　　林昭现在甚至怀疑，假若当时单荔没有赶到，桑士桢说不定也会返回来履行约定的。

　　“我知道的，我认。”桑士桢垂落眼皮，轻声，“我想说的是……就是，到时候，能帮我一个忙？”
　　林昭顿了下：“……你说。”
　　“找到顾昐以后，”桑士桢说，“我想回家一趟。……”
　　“得和我奶奶说一声。”林昭没作声，桑士桢便多补了一句，“等和她打完招呼，我一定回来找你。”

　　林昭忽然觉得有点儿渴。他抓过桌上那瓶水，心不在焉拧开几圈，仰起脖子灌了一大口。
　　超管局今晚已联系过桑士桢家里好几次，没人在，没人接，没有什么在家里等他的奶奶。
　　甚至他自己到现在为止，都没有真正见过桑士桢本人。
　　单荔、尤侃、顾昐……连校门口的值班保安他都要扮。每次出现在他面前都换一张人皮，藏头露尾，叫人怎么能信任他？

　　但鬼使神差地，他轻轻把水放下：“……好。”
　　桑士桢蓦地抬眼，目不转睛望向林昭的侧脸。
　　“有条件的。”林昭转过脸来，一手撑在颊边，以黑色眼睛专注望向桑士桢。

　　“告诉我高曜的事……你知道的所有。”

　　……

　　时间分分秒秒地走，落地窗外，天朦朦微亮。很多人已熬不动了，靠着桌假寐。这时，阶梯教室前门哐当一声巨响，一名保安狂奔进来：“教学楼……顶楼！！！学生……学生找到了……！”
　　教室嗡一声炸开了锅，学生老师乱作一团。顶楼……林昭惊跳起来，简单叮嘱桑士桢两句，拎起猫包拔腿往外跑。

　　跑下台阶，跑过林荫道——苍绿的梧桐叶沾着水珠同他擦肩——这画面不明不白地有些熟悉——飞碟咕哝着惊醒，重量消失，他飞了起来——红砖楼梯盘旋着，盘旋着往上——他站在天台门口了。

　　清晨的屋顶安静得几分悚然，林昭撑身跳上去，只见顾昐团着身体，背向门廊屈着膝在护栏上，好像只要一根手指就能把他推下去。
　　他身边不远处……竟然还站着另一个人！

　　是那个男人。

　　全身穿着都是黑色，看不清胸前是否系着羊绒白的围巾。林昭瞳孔抽缩，脑海中辨不清真伪的梦中记忆一霎那涌现。坠落悬崖，从楼顶下落，后备箱里刺鼻的土腥气和汽油味，拉开枪栓的一声巨响……他的额角涔涔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脑中轴的位置剧烈地搅痛，仿佛有一把金属勺子用力往深处挖着，要把他的头颅从中心劈开！

　　这个人……只要他伸开手臂——往旁边迈出一步——顾昐就会——
　　林昭紧紧咬住发白的下唇，忍着钻心的疼痛，轻而缓地抬脚，试图绕过对方的视野，从另一侧接近顾昐。

　　三十步，二十步……眼看只差一个冲刺的距离，飞碟忽然飘身落地，一溜烟地冲男人奔去！
　　林昭大吃一惊，双腿钉在地面站住了：“！！！”
　　男人转过身来，眸色黯了黯，神情复杂地望了林昭一眼，蹲下身双手将飞碟抱起。

　　又见面了。他无声地对小猫说。
　　飞碟高兴地甩动脑袋，以亲昵而熟稔的姿势回应男人的问候。林昭抿了抿唇，视线下移，几乎愣住了。

　　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一幕极度地不真实。

　　他在爬山虎墙下发现的小流浪猫，最开始连让人靠近都不肯。他仔细观察小猫的作息习惯，和它打着时间差，将猫粮小份小份放在不同的位置，耐心等待它放松下来的时刻。
　　三个月后，这只小猫第一次动了一爪子碗里的猫粮。再后来一个下雨天，林昭抄起扫帚，替它唬走了争食的野狗群。

　　这到底是……林昭自嘲地轻笑一下，摇了摇头。
　　浓云四合，一切皆在雾中。

　　你不用这么紧张。黑衣男人放开飞碟，起身向他走近。

　　我想，我可能是搞错了……他的情绪有些消沉。
　　你不是被困在这里的。

　　他的声音像直接在自己脑中响起……像“至上主义”，像那些疯狂的画一起在他的脑中低语！林昭呲着冷气按住额角，拼命想看清楚男人的面容。
　　身型、动作、骨骼特征……他像某个他熟悉而不曾见过的人。那是谁呢？……林昭想不起来。

　　所以……不论我做什么都……没有用。
　　我还能怎么办？
　　你能不能……告诉我？

　　他在说什么？……他疯了。
　　你不能听信一个疯子说的话。
　　林昭恍惚摇着头，剧烈的疼痛叫他几乎没法再思考。十步，五步……他距离顾昐仅剩下一臂半的距离。

　　黑衣男人站定，深深叹了口气。

　　下一个瞬间，整片空间扭搐摇晃，教学楼从地底开始疯狂摆动。是地质事故！不及细想，林昭咬着牙箭步上前，迎面撞过黑衣男人的虚影，一脚踏空，堪堪揪住顾昐背心！
　　飞碟急叫着纵身一跃，一口叼住林昭后领，三人串成一串梭子，往上空抛出一道流利的抛物线！

　　余光尽端，黑衣男人身影闪动，没声音地消失。顾昐骇然恫醒，两行泪花迸开，哭得无法呼吸。
　　“对不起……对、对不起……”他不停地道歉，“我不想死……我不该听他们的……”
　　“救救我，你救救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