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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一章 ...


  •   雪是在入夜时分降下的。
      奇寒彻骨。

      延福宫会宁殿之北,有一座用石头叠成的小山,山上建有一殿二亭,殿名翠微,住着赵佶的三女。

      这月里的第九次不欢而散后,向来擅长讨人喜欢的方应看终于承认——自己折戟了。

      颀长的身影凝立在亭中,拔出了悬在腰间的血色小剑。

      剑尖发出啸啸劲气,削过积着白绡练似厚雪的苍松翠柏,霎时琼芳碎堕。

      米苍穹啧啧称奇,区区赵玉珠就把他激成了这样?见到方应看,他便好像见到自己的孙子回家过年似的,慈祥里带着俊巴巴的劝道:“她既在宫里,那还不是任咱们‘有桥集团’拿捏?就怕你舍不得。”

      冷眼看着紧闭的殿门,方应看若无其事地道:“怎么会呢?公公这就说笑了,我哪有什么舍不得的?”

      他使劲浑身解数也没能软化对方的态度,有好几次她分明动摇却在关键时刻又生出警惕……

      既不能为他所控,这帝姬一日不除便犹如利剑高悬。碍于名节,她定然不会告到官家那儿,可除非她能像无梦女那样,对他死心塌地、毫无保留,否则随时可能成为无法预料的隐患。

      而暗杀一个会武功的帝姬更是难上加难,谈何容易?稍有差池,便可能功亏一篑,甚至搭上自个。没把握的事他不做。

      自从失意于雷纯,这孤高俊美的年轻人思想便走了极端,认为世上美女有的令人见了,惹人怜爱,生起好逑之心。有的确是人间艳物,可望不可即,贵华自洁,令人不敢起狎玩之心,只有仰仪之情,而自形偎陋。其实就是错的。

      世上哪个女人,到头来不是得成为人家的夫人、妻室的?就连公主、皇妃、小家碧玉、大家闺秀也不例外,更别提青楼艶伎、风尘侠女了。

      既要成为男人的妻房,就会给人干、让人操、任人摆布霪辱,光着身子让人狎戏,只不过,那个男人不是你罢了。
      ——但既然她可以任人泄欲,那个男子汉也一样可能是你。

      是的,没有什么女人是不能褒玩的,不可冒犯的。若有,那你是自己自讨苦吃罢了。

      但要早知自己碰的并非玉清昭应宫的寻常女冠,他绝不会动她!

      现在方应看反而得小心赔笑,处处遭受掣肘,饶是这道姑貌若观音,靓绝人间,也实在令他有些悔不当初。

      ……

      宫城团回凛严光,碎霜斜舞上罗幕。
      每逢分发俸禄,宫中各殿翘首以待的不光是各项银钱开支,还有冬衣炭火。在一片喜庆的氛围中,顺淑帝姬的贴身宫女小苔却红着眼眶,空手而归。

      见对方欲言又止的样子,朝彻子心中便明了了几分,叹了口气将她搂在怀里。待朝彻子拉着她坐下用膳时,小宫女的泪水便再也止不住,委屈又哀恸地放声大哭:“这饭菜狗都不吃!”

      无怪她爆发,谁叫尚食局送来的尽是些残羹冷炙呢?朝彻子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柔声安慰。

      主子泰然处之,为奴为婢的却先发了火?听着殿内的动静,米公公暗忖了句:奇怪!不过她主仆二人自幼出宫修行,虽少了些规矩,倒也正常。

      当下声色不动,缓缓走到殿前求见,解释起了近来因官家的新宠曹娘子生了病,那头将冬衣和炭火多要了些,这也是官家亲自吩咐要格外照顾的,谁知尚宫们忙起来,竟疏漏了她。

      赵佶后宫佳丽如云,足足有一百多名如花似玉的妃子环绕其左右,但他无疑记不住这位生母在前些年便驾鹤西去的帝姬。

      米有桥似是十分替她惋惜:“帝姬何不求求侯爷呢,您不妨服个软,侯爷心善又是官家面前的红人,他高兴了对您一准有求必应。”他索性用贯有的观察力得出一个结论,那就是顺淑帝姬绝对是个跋扈娇气的女子,他已替创造出英雄救美的契机,只待这帝姬肯低头与他们“有桥集团”交好。

      “那可真得多谢公公您仗义指点。”朝彻子的话语中,带着几分戏谑冷意。

      她将“仗义”二字咬得格外重,讽刺这老太监的虚伪与狡诈。踩高捧低的本是宫中常态,所谓的“有桥集团”在朝也不过是阉党一流,在野就是个无耻奸商。

      米苍穹来时,朝彻子正在抄经,一万七千字《南华经》她足抄了有九九八十一遍。

      撂下狼毫将手探出窗牖,轻盈的冰花落便在了掌心。

      她本就是假鸾,哪里敢端天潢贵胄的做派,嫌日子难过?对于那些旁人的非议和刁难,她更是真的不在意,无所谓。

      与顾惜朝顾惜朝总是怨天尤人,感叹命运的不公不同,朝彻子笃信自己能够解决任何艰难险阻,并不将那些试图用言语或手段来拿捏她的小把戏放在眼里。

      别人给她找不痛快,朝彻子自然是礼尚往来。

      赶在下朝前,她避开禁卫偷摸出了趟宫,直奔神通侯府财库做匪。

      也不为难扫撒的侍卫奴仆,仅多踹了彭尖两记心窝脚,暗骂了几句助纣为虐的东西,将抢来的金子捏开掰碎,逛起市集、索性顺道置起了年货。因她殿内的宫女爱吃果脯蜜饯,朝彻子掂量着又额外买了点蜜冬瓜鱼儿、雕花金桔林林总总几大包,拎在手里沉甸甸的。

      哪成想回去时在水岸边就又碰见了熟人。

      早年叶哀禅因犯重罪,于三清山度牒出家,自号「懒残大师」,也心如止水,看破红尘,遁迹山林,不知道从哪捡回两个瞧着便不太灵光的徒弟,排在沈虎禅之后。

      那叶姓男徒远远望着自家小师妹言笑晏晏,与方应看在金明池旁边喂兔子,搂在了一块……又转了一圈……心情五味杂陈,连朝彻子已至离他十余丈处都未曾察觉。

      少男少女并肩而立,另有一青年孤单萧索。有趣有趣。

      黄冠羽衣的道姑踏着错综莲步,一息的功夫就掠至这青年身后,饶有兴致欣赏着,鹅毛片子似的雪,接二连三砸在她的发顶。

      薄凉的笑悄然在唇角浮现,朝彻子冷不丁地开口:“我可是听到过他对你小师妹说:为了大局,一小撮人牺牲微不足道的呢~”

      但倘若你是被时局所牺牲的那一小撮人呢?

      她又不怀好意的嬉笑:“这方小侯爷的确宠你小师妹得紧,应当不舍得伤她,旁的人恐怕没这么好命咧!”

      夸张地赞叹声仿若街坊姨婶歆羡哪家娘子觅得好郎君,却又似乎掺杂几许嫉世愤俗。

      不知冲着什么去。

      面对朝彻子的挑拨离间,青年有一瞬间的动摇,想要放弃心底的爱恋。可他师妹未开情窍,新奇贪玩爱多交些朋友,做师兄的不该干涉,酸楚却难免。

      “我唯愿她平安喜乐。”即便脑海中好一番天人交战,话出口时仍如春风化雨。

      闻得对方如此说,朝彻子螓首微点,佯装惊讶:“不成想您还怪痴情的咧。”

      她本欲讥讽他用情的态度,转念想到对方师妹身中蛊毒,据说只有年余可活,突然又不觉奇怪了。

      换做是她,大概也甘愿顺从命不久矣的心上人吧?

      “别怪我没提醒,这小侯爷可不是什么好东西,只怕你付出良多,将来恐怕也会竹篮打水一场空,为人作嫁呢。”

      “你呢?你又为什么不杀方应看,你似乎很讨厌他。”

      “我……”她刚打算说些什么,但立刻察觉不妥,遂止住了话头。

      杀掉方应看对朝彻子而言,代价太高昂,不到万不得已,她不会令母亲的牺牲付之东流。

      但这些不可能讲给叶哀禅的弟子听。

      她还要回去练功呢,练《山字经》,没时间再浪费口舌。

      自在门一向有个规矩。

      已授徒弟门人的绝技,自身不可再用。故而元十三限得到了《山字经》也不会传授给她,但她自个在玉清昭应宫找到了。

      《山字经》只是正统道藏、《云笈七鉴》中不收入的符箓法诀。对一般人乃至修炼之士,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助力,但其中的部分要诀,却能破解修炼“伤心一箭”的奥秘法门,所以,这部经典,有的人珍视如命,有的人却得之无用。

      元十三限的徒儿众多,几乎每个都对“伤心小箭”这门绝世武功势在必得。

      朝彻子亦不例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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