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没完》景臣

36、Chapter.36

　　关静透过后视镜观察着陈恪。

　　他穿着西装打了领带，大约是工作完没来得及换衣服就赶回来。
　　红灯停事，他把随手放的护照放进小隔层。

　　这是出了一趟国。

　　十字路口的交通灯跳起黄灯，车速缓缓降下，停住。陈恪抬起头，捉到镜面中她的目光。

　　关静清了清嗓，不动声色看向窗外。

　　“先去买杯咖啡。”
　　陈恪看了一眼时间说：“好。”
　　“就去静林路的Neverland，你之前提过的那一家。”

　　陈恪顿了顿，几不可察地弯唇，“好。”

　　“Neverland……”关静出神地呢喃这个名字，想起顾宇阳的话，延伸出一段只和眼前这个人共有的回忆，“好像是初三吧，班里一起看彼得潘真人版。”
　　“嗯，当时你很喜欢男主角。”
　　车缓缓启动。
　　关静閤眼，失笑，“记不清了。”
　　“你还说想去岛上和他一起生活。”

　　车里温暖，有股不甜腻的淡雅香气，关静的眼皮变得沉重，半梦半醒间回话。

　　“你编的吧。”

　　陈恪笑而不语。

　　她不记得了，不记得当时自己有多喜欢那座永远也长不大的岛屿。
　　他们谁都没有见过那座岛，都从那个闹闹腾腾的年纪长大了。

　　“放点音乐。”她轻声说。

　　她不需要说明想听什么，陈恪知道。

　　慢节奏的爵士乐填满车内和空虚的路程。

　　“我以后不去贺成了。”她渐渐倾倒向车窗，声音愈来愈轻和困倦。
　　“嗯。”
　　“不好奇为什么？”
　　“你不是随便的人。”

　　关静微微睁开眼，掀起的眼帘轻颤几下。

　　不会随便开始，也不会没有缘由地结束。

　　大多人都以为她对所有事满不在乎，任性妄为。她却并没有。唯独眼前这个认为她不随便的人，她却生出了一丝内疚与心虚。
　　她不知道自己当时对他，算不算是随便。

　　关静没有再说话，耷着眼皮默默注视车窗外城市的倒流。从高楼密立的大道来到绿荫庇护下的静林路。

　　“我不下车了，你帮我买一杯。”关静说，“就要特制……”
　　“特制拿铁。”
　　“对。”她一顿，“你知道？”
　　“我来过。”

　　推门走入Neverland，玻璃门上的风铃摇动，叮当作响。

　　店员抬起头，“老板。”
　　陈恪点头示意，“大杯的特制冰拿铁，麻烦你了。”
　　店员一边开始制作，一边说道：“上回周老板在的时候，有个特别漂亮的女人点了这一款。”

　　陈恪低头浅笑。

　　店员继续说：“说起来，她男朋友的英文名和周老板一模一样呢，也是Leo。”

　　“男朋友？”陈恪敛笑。
　　“应该是吧，那个男人尤其照顾她。”
　　陈恪开口，想说的话却卡在喉咙。

　　关静还没有答应他。
　　他此时此刻的身份和顾宇阳并无区别。

　　“他们不是男女朋友关系。”
　　店员愣了一下，察觉出一丝微妙，“那应该是我误会了。特制拿铁好啦，要打包袋吗老板？”
　　“不用，谢谢。”

　　发现新大陆了。
　　周言得空就会来店里办公，还喜欢和大家讲八卦。店员简直忍不住要和周言分享，她现在严重怀疑那个漂亮女人就是陈恪喜欢的人。

　　陈恪回到车里，把咖啡递给关静。

　　“今天想吃什么？”
　　关静抿了一口咖啡，思索片刻道：“日料吧。”
　　陈恪凝滞了一下，“以前吃的那一家店前年关了，我们去……”
　　“你做吧。”

　　关静仰头喝了一大口，没所谓地说：“你不是会吗？”

　　她曾经对那家日料店情有独钟，但离开那么多年，对它已经没有了念想。开在那处的店换了，她的想法也变了。

　　但她还没有吃腻陈恪做的饭。

　　方向盘一打，车停在路边临时停车位上。

　　陈恪转头看关静，后者咬着纸杯边缘，用上目线瞧着他，忽闪的眼睛显得尤为明亮，夕阳所有的色彩都并入眼底。

　　“去你家吧。”她没有说理由，“食材不够的话，先去一趟超市。”

　　这里距离她的家仅仅两三条街，却要舍近求远。

　　超市在陈恪家附近，物品丰富齐全，价格也相应高许多，是他们以前常去的。它还在经营着，只是重新装修过，更为精致了。

　　陈恪推着购物车，关静两手空空闲逛着。

　　按她想吃的豆乳冷面一一寻找食材。

　　陈恪扫了一眼购物车里的东西说：“还缺少熟芝麻和黄瓜。”
　　关静背着手，脚跟固定在一点，身体转了一圈，随手一指说：“那里应该有熟芝麻。”

　　“嗯。”

　　陈恪有一瞬的失神。
　　小时候她最喜欢这样，全身的重量都压在脚后跟上，翘起脚尖转圈。尤其是穿长裙的时候，她会提着裙摆，低头看裙子转出怎样的弧度。

　　陈恪刚将称好重的熟芝麻放入购物车内，不间断的零食下雨一般跟着落进来。

　　关静还踮着脚尖在拿货架顶端的一包薯片。陈恪伸手帮她拿下了目标。

　　“一包够吗？”

　　关静还保持着垫脚姿势，堪堪回神。
　　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他刚才站在她身后，一伸手就将她整个人都藏进他的阴影中。

　　只不过，他不像电影里的慢动作那样，动作利落干净，更没有和她的对视。

　　“不够。”关静转过身，“上面每种味道都拿一包。”

　　陈恪听话地重新伸手去拿，一包两包三包……

　　面对着他，他一靠近，那抹淡淡的清香又随着一股微风向她而来。

　　她都没有注意过，原来他如此高大。
　　是太熟悉的缘故？

　　“您好美女，要不要尝尝我们新推出的这款金枪鱼酱，搭配饼干特别好吃，现在免费试吃喔。”

　　大约是他们在这里逗留了许久，引起货架尽头店员的关注，他端着碟子，把抹了酱的饼干递到关静跟前。

　　关静正想着其他事，出神地接过放到嘴里，随口道了声谢。

　　“帅哥要不也偿偿，女朋友喜欢买点回去嘛。”

　　关静咀嚼的动作一顿道：“我没说喜欢。”
　　几乎同时，陈恪说：“拿两包。”

　　……

　　他甚至都没有尝一口。

　　等一下——

　　“我不是他女朋——”

　　陈恪接过商品扔到购物车中，一把抓着她的手腕往前走。

　　“陈恪，你走慢点。”

　　他个子高，大步流星地推着车往前走。

　　“还需要什么？”

　　“买点饮料。”

　　最后直接搬了一箱。

　　关静又到生活用品区闲逛，买了些空有颜值却未必实用的彩碗，又扔了两包夜用卫生巾进购物车。

　　在卫生巾之后扔下来的是几包与陈恪匹配的避/孕套。

　　“好了，就这些。”

　　陈恪的视线从她刚扔下的东西上移，关静已经转过身，兀自朝着收银台的方向走去。

　　“小静？诶你和小恪在一起啊。”

　　关静和陈恪双双停住脚步，扭头看见林声声和陈擎从转角走过来。林声声一袭白裙走在前面，陈擎黑衣推着车走在后面。

　　陈恪不自觉用薯片遮住了避/孕套。

　　“伯父伯母。”
　　陈恪同时抬眼，“怎么过来这里了？”

　　“你前段时间出差都没好好吃饭休息，你爸爸今天有空，我们就来看看你。”林声声拍拍关静的肩，“正好小静也在，尝尝我和你爸的手艺，新学了几道菜。”

　　林声声表面没有说，心里高兴得紧。
　　之前陈恪和关静的关系明显出了问题，陈恪嘴巴严，不透露半句原因，林声声不免担心。
　　虽然很多人觉得关静不懂事，脾气也不好，但她是真喜欢关静这个孩子。她一直觉得关静是一个很纯粹的人，有个性也没什么不好的。林声声甚至更怀念小时候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关静。

　　今天见到陈恪和关静又亲近起来，她是打心底里高兴。

　　趁关静不注意，林声声拉着陈恪到边上问：“吵架和好了？”

　　陈恪垂眸，半晌后点头，嘴角有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算是。”

　　林声声心思细腻，一下捕捉到他一闪而过的喜悦，遂挑了挑眉，不动声色地观察两个人。
　　几秒后，她低头笑了下。
　　大概是她想多了。

　　对于关静来说，计划之外的四人晚饭让她忘记了自己原本为什么要来陈恪家。除了陈擎的手艺，陈恪还是照原计划给她做了一碗豆乳冷面，味道比店里的还对她的胃口。

　　她似乎想和他说点什么，但思绪还只是变成乱麻的线条，现在更是忘得一干二净。

　　她小时候没少往陈家跑，在他们家也是没大没小惯了。但时间和距离对人际关系的作用又岂止在朋友、恋人之间。
　　现在的关静，规规矩矩得不像是她。

　　连陈擎这样寡言的人都忍不住说：“小静长大后变文静了不少。”

　　关静笑道：“符合父母给我起的名字。”

　　“说起父母，”林声声转头看向陈恪，“言知说他和关贺想给你介绍一个人认识认识，好像是小静的表妹吧，过两天从老家来。”

　　闻言，关静和陈恪同时蹙起眉头，一个用喝水掩盖，一个不加掩饰。

　　陈恪问：“为什么？”

　　林声声清了清嗓：“还能是为什么啊？你是聪明人，你想不到？关贺说她人不错，最近想找个男朋友了，关贺就想到你了。小静应该见过你表妹吧？她人怎么样？”

　　关静淡淡道：“性格好，长得也漂亮，弹得一手好古筝。”

　　“你看。”林声声瞥向陈恪，“言知也说那孩子不错。”

　　是很不错。
　　只是关静想不明白关贺为什么忽然有此举动，他向来看不上陈家，绝无热心的可能。

　　“我没时间。”

　　林声声像是早料到他的回答般，无可奈何道：“那你自己去和关伯伯说。你这孩子真是的，每次都是一样的回答。”

　　饭后，林声声和关静聊了许久。
　　问起和陈恪是不是吵架和好了，关静笑笑说是，搪塞过去。
　　陈擎和陈恪坐在一旁做各自的事，偶尔加入对话聊上几句。一整晚，关静和陈恪都没有单独说话的空间。

　　林声声和陈擎几乎不会来陈恪这里，来了也觉新鲜，到处看看寻找曾经住在这里的回忆。
　　院里的花草到底不如以前精心打理得好看。

　　“可惜这院子了，小恪一点也不会打理，换作是小静肯定会种满花。”林声声打趣抱怨，“我要是有个女儿就好了。”

　　陈恪低头抿嘴笑了一下。
　　关静眼尖瞧见了，知道他在笑什么。
　　她不是一个有耐心照顾花草的人。

　　但她嘴上不是这么说。

　　“伯母您太了解我了，我特别喜欢以前你们院里的花，您养得特别好，我最喜欢在花丛里坐在秋千椅上。”关静睨了一眼陈恪，“不像陈恪，没有半点浪漫细胞。只可惜我现在住在高层公寓，没有院子。”

　　陈恪抬起头，视线投向院子角落的秋千椅，若有所思。

　　“对了小恪，楼上的那家人搬去哪了你知道吗？”
　　“好像是新江大厦附近。”陈恪说。

　　关静不自觉跟着念道：“搬走了……”

　　她想起些陈旧的记忆，脸颊微晒，忍俊不禁。

　　陈家是叠墅的下叠，因此从前三四楼有人居住。
　　她记得楼上那对年轻夫妇，那时新婚，如胶似漆，养了一只特别爱叫的柴犬，成天在露台上趴着。
　　关静来，它也叫，关静走到院子里，它还叫。有次在楼下遇到，它反而摇着尾巴露出怂样，特别有趣。

　　后来那对夫妇生了孩子，加上他们爱开窗的习惯，婴儿的啼哭声和狗叫声齐飞。连关静都习惯了那样的存在。

　　高中有几天假期，关静来陈恪家住，林声声和陈擎回了老家去看望陈清彤。巧的是楼上夫妇家的柴犬和婴儿也都不在，断了奶被外公外婆接去住几天玩，也给两夫妻放松的时间。

　　关静坐在院子的秋千椅上晒刚从乌云后透出一点的太阳，眯着眼透过树叶缝隙仰头看天。陈恪坐在一旁，大腿上自然搁着关静翘起的腿。

　　她哂笑着说：“这儿难得这么清静。”

　　陈恪抬起头，露台上只有几盆水仙，没有小柴的身影。

　　他忍俊不禁，“是，但只能维持几天。”

　　他们讨论着陈擎和林声声为什么没有去投诉。想来想去，是他们的脾气好，沟通过后也多少明白些不容易。小柴是三岁的时候收养来的，性格可爱却有些乖张和倔，喜欢恶作剧拆家。找过几个驯犬师未果，只有在露台上时它才不会捣乱。至于婴儿，也是没法控制的事。
　　关静正说着陈家人太心软，楼上的夫妇也没找到专业的宠物专家，一个突兀的声音飘进院子里。

　　她噤声，有些怔地听。

　　断断续续的声音时轻时响，透过楼上那户人家卧室的门缝传下来。
　　咿呀呢喃，多是些情难自抑的声音，如同蓝天上飘的云，软绵绵地轮到人头上。铺天盖地的绵软，一下惊起秋千上二人的肌肤之粟。

　　陈恪几乎是立刻呛着了，别过头捂着嘴咳了好几下。

　　关静原本还觉得脸颊有些发烫，看着陈恪的反应，又从怔愣回神。
　　彼时他们还没有后来的关系，只是朋友，只是竹马与青梅，仿佛一辈子就要是这关系。没想过原来还有别种可能。

　　陈恪转回头时，发现关静凝视着自己，嘴边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玩味地打量他。

　　他看向她身后的花丛、树干，乃至她耳边拂动的发丝，就是无法与她对视。

　　直到她伸出纤长的手指，触碰到他的手背上的筋络。

　　四目相对。
　　她启唇却没发出声音，风将发丝吹拂到她微张的唇上。

　　在想什么？

　　无声的撩动。
　　清晨的雨珠不知藏在哪片叶中，静谧地落下。碧波般清透的眼睛，涟漪缓缓晕开。

　　陈恪低下头，喉结滚了一滚。

　　没什么。

　　关静不记得他当时是否有出声，但即便是有，也不过是沙哑的低鸣，克制地用镣铐锁着。

　　她没有再说什么，枕着秋千椅的扶手，在他身上翘着腿，摇着，静静入眠。

　　仿佛是从这时起，她的心里对陈恪升起了一个新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