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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第94章 ...


  •   北平,东街。

      东街最里头,杨郎中的铺子已经好些日子没开张了。

      这几日晚上,总是能听到奇怪的声响从杨郎中的铺子里传出来。

      似是哭喊,又像是呜咽。

      总之就是瘆人。

      本就不敢夜里出门的居民更是连门窗都紧闭,恨不得将那断续传来的声响隔绝在门外头才好。

      又是那间暗屋。

      连吊灯都没有。

      小小的木桌上摆了一盏煤油灯,微弱的光在漆黑的夜里将屋内情形照的一清二楚。

      乐康眼里被蒙上一层霜般冷眼看着屋里的女人。

      这屋子里没生过火,此刻无论是墙壁还是地面都泛着丝丝寒气。

      桌上有一个水桶,乐康才从后院提上来的井水。

      少爷一身黑袍站在桌边,抬手舀了一勺水,走到那躺在地上的女人身边,翻手将水倒在了女人颈间。

      女人嘴里被人塞着布,接连两三天的折磨,不能让她痛快的死,也不会让她舒服的活。

      她不吃不喝,被人捆绑着手脚,身上已经脏污不堪,排|泄|物就这样粘黏在身上,她觉得她现在比猫狗还不如。

      “你现在,比起牲畜,还令人作呕。”

      男子话里带着冰刀般划破了屋内的寂静。

      一勺又一勺冷水从头泼到脚,她身前的门大开着,急涌进来的寒风是从外厅灌进来的。

      她冻了个哆嗦,也像尿|颤,又一勺涓涓细流从上空流到了她的脸上,她忍耐不住,任由身|下潺潺流出骚|黄液体。

      男人嫌恶的看了一眼,提着桶子悬在女人头上,低声道:“畜牲尚且记恩情,你比不得畜牲。”

      咣当一声。

      木桶砸在了女人脸上,鼻梁处的软骨露了出来,面颊淤青处渗出又一次擦伤后密密麻麻的血珠,和着水一同淌至地上。

      男人低眉看着已经毫无意识的女人,转头出了这狭小的暗室。

      “明晚把尸体运到西山,后天让她主子亲眼瞧瞧。”

      温煦出了门,一旁的水盆里准备的是温水,是乐康从医院带出来的。

      “我去杀了她。”

      “不用。”

      乐康站住脚,温煦擦净了手,站在暗室门口看着里头的人说:“开着窗吧。”

      乐康顺着温煦的目光看过去,女人浑身上下湿漉漉的,夜里,会冻死她的,这样就不用任何人再动手。

      温煦垂眸盯着人,外头屋里的光都照不进他的眼睛,黑洞洞的双眼被眼睫遮住,像是没了魂魄的恶灵,张口,也带着森森凉气:“杀她,会脏了手。”

      1938年4月11号。

      戊寅年三月十一。

      北平,西山。

      西山有矿,这个传言不知什么时候从北平城里四涌而起。

      像人刻意为之。

      有人不信,去问了城里老人,老人浑浊的双目只盯着西山摇了摇头。

      这含糊不清的态度倒让人们开始信了起来。

      怕不是,西山有怪?

      但无论有什么怪,都跟他们没什么关系了。

      大排长龙的日本军队已经停在了西山山脚。

      率先下车的是个中国人。

      那中国人穿一身黑袍,欣长的身子在车边站立,仰头朝着山林里看去。

      另两辆车上陆续也下来了三个人,两个穿着黄绿军装的,一个穿着深棕色西装。

      老人远远的在村口拄着拐看去,就见那黑袍青年转了头,面上戴了个眼镜,是个文质彬彬的青年。

      “太爷,别看了。”

      老人看着一行人入山的身影,摇了摇头,顺从身后人的话回了头。

      两侧围观的群众见状,皆好奇的跟上老人问:“宋大爷,您什么意思啊?那西山里真有矿?”

      “太爷,小心点儿。”

      叫老人回去的青年抬手握上了老人的手臂,轻声打断身后人的问话。

      老人抬头看了眼身侧青年,又是摆首呢喃道:“不好开啊……”

      嚯,那就是真有矿!

      身后几人对视几眼后,那一直在外围的男人缓停下脚步,在周围人的切切私语中背身离开。

      土房院子里,贴墙站着的是一个带着毡帽的矮个青年,他露了头与老人身旁的青年对上双眼。

      两人微不可见的点了头,那矮个青年越过一众人,瞧见了那个背身离开的男人,将男人上下打量了遍,回身从土房后门走了。

      初春,冻土已然化开。

      勘矿的人在最前头领着路,那人是井上找来的,美国人。

      温煦看着前头几人的背影,提起前摆走路时,唇角勾了勾。

      井上似有所感的站住回身时,温煦已经垂下了双眼。

      再抬头,温煦发现井上仍旧看着下头,他跟着回身时发现底下跑上来一个日本兵,山脚下的汽车边站着一个灰扑扑的青年。

      温煦敛眉时冲身后的乐康和李北一说:“有点冷,去拿件衣裳。”

      乐康抬眸对上温煦的眼睛,颔首道:“少爷,院儿里今天点着货,裴敬和张启繁头一回。”

      李北一闻言蹙眉,就听温煦开口:“那就,李北一回去盯着?”

      乐康和李北一对了一眼,李北一环顾一圈,心下带着疑问应了一声,跟着乐康一同下了山。

      李北一盯着陈乐康的后脑,双瞳幽深的将人扫了一遍,两人到了车前,他才问:“怎么今儿到货了?”

      乐康拿了一件两袖和领口处带着貂毛的暗紫色披风,转头反问:“昨儿晚上南边儿来的电话,你没听着?”

      李北一呆愣一下,昨晚陈乐康接电话时,他确实在旁边,也确实没听,一门心思都在办公室里的沈伊筠身上。

      乐康抱着衣裳,瞥了李北一一眼,凑近了他悄声说:“别忘了给我匀出一箱来。”

      李北一胡乱点着头,从陈乐康的背影处收回目光,掉头冲来时的村子走去。

      差不多到了地方,前行的美国人手里拿着标尺,旁边的人也拿着一些温煦看不明白的工具。

      那美国人在地上看了又看,周围的石头也捡起来看了许多,最终的归宿都是被那人随手一扔。

      身旁跟着的翻译上前同那人说了几句话,回身冲温煦几人说:“就是这里了吗?不像是有矿的?”

      冈本缩了缩眼,回身看向了温煦。

      温煦揽了揽身前的貂,看向了一旁的井上。

      井上没抬头,直看着那不断前进的美国人,冲翻译和身边几人用中文说:“再找找。”

      冈本听了这话,看向了井上身旁上来的日本兵,耐下了性子转头继续前进。

      “温煦。”

      锦户原本在前头,冈本跟了上去,他没见到温煦的人,退下来走到温煦面前开口:“要是累了可以休息。”

      温煦确实不想走了,点头后,和锦户一同站在秃林子里朝下头的北平城看过去。

      温煦察觉到身侧那道赤|裸|裸的视线,转头对上锦户目光时,他想这个疯子不仅疯还傻,和井上冈本是一路货色,干脆届时将他们一起炸死在这矿山里得了。

      锦户眨了下眼睛,垂头盯着温煦颈间那随风浮动的貂毛,伸手拨动一下,勾唇道:“你带他们来西山,想干什么?”

      温煦的心翛的一下提起,面无表情的答:“开矿赚钱啊。”

      “不,不是。”锦户抬头,看着已经不再盯着自己的温煦,俯身凑在温煦耳边低声道,“你又骗我。”

      温煦深吸口气,不顾身后跑来的人,张口便道:“我为什么骗你。”

      锦户却不甚在意的瞥了一眼窜上来的洋人,眉头微皱,摸了两下温煦颈间的毛毛,随口说了一句便将温煦定在了原地。

      “荣昭是谁。”

      看着温煦直挺挺站在原地呆住的样子,锦户勾唇笑了下,摘了手套抓上温煦的手,低声凑近了温煦开口:“温煦,他是个男人还是个女人?”

      “少尉。大概是个男人。”

      “你还问他何时来,何时走。”

      锦户看着仍旧没抬眼的温煦,回身看了眼在勘矿人身边说话的人,扭头抬了另一只手将温煦那张冰的冒寒气的脸抬起来,对上那双棕瞳。

      “他不会来的,我保证。”

      不远处那头突然喧哗起来,想来是那女人的尸体被人发现了。

      冈本和井上只看了一眼,齐齐回头看见了回身将温煦挡了个严严实实的锦户秀泽。

      “錦戸の野郎、中国人をかばってましたよ。(锦户那个混蛋,护着一个中国人。)”

      “錦戸はここで一日、私たちはすべて彼を働かすことができなくて、先に鉱山を開けて、いつか彼を殺す机会があります。(锦户在这里一天,我们都不好动他,先开矿吧,总有机会杀了他。)”

      “ああ、いますぐ殺してしまいたい。(呵,我现在就想杀了他。)”

      冈本和井上说着话,握上了腰间的枪,拔不出来低头看,就见井上死死压着他的手。

      “あなたが彼を殺せば、錦戸は私たちも殺します。錦戸の身分を忘れるな。(你杀了他,锦户也会杀了我们,别忘了锦户的身份。)”

      两人交谈声极低,哪怕是跟在他们身边的那个日本兵也没能听清他们说的什么。

      锦户方才被他们那边的动静吸引过去,转身时松开了抓着温煦的双手。

      温煦看了眼不远处的情况悄悄后退了一步。

      现下锦户秀泽又一次转身看着温煦,神色怪异的打量着温煦,不可置信的目光里还糅杂着一股怨念。

      “温煦,你已经不正常了。”

      温煦听着锦户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话,心中油然而生一个念头,想把面前这个家伙直接踢下山。

      他心下细细思量了几分,锦户这样来说,应该只是看到了前几日他送去给荣昭的信,先前的若是他看到了,定会来找船厂的账。

      定了定神,闷着头想了好久,未觉上回写的信里有什么大料,也就是,想杀井上和冈本,让他知道也无妨。

      正揣思着如何圆回来时,对方却突然来了句他不正常,直接将温煦心里那股七上八下的气勾了出来。

      他不正常?他被一个疯子说不正常?

      “你怎么会想到去找一个男人?”

      男人怎么了?荣昭不知道比你这个疯子好上多少倍!

      “我不会让他来的。”锦户说完,犹豫着开口问他,“你们,没做其他的吧……”

      “呵……”温煦快被气疯了,忍不住笑了一声,看着锦户问,“你怎么什么闲事都管?”

      锦户却在这话后突然上手掐住了温煦的脖子。

      温煦的脖颈要比脸要温热些,昭示生机的脉搏,正在他手心里匀速跳动着。

      锦户没用力,但看着温煦的脾气被自己吓了回去,他勾唇,指尖在温煦的颈间蹭了蹭,开口给自己洗脑般说道:“我们是好友,我不放心你。”

      “他会死的,早晚会死在日本武士的刀下。”

      锦户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后对面的人眼底突然蒙上了血丝,比方才还要生气的瞪着自己,然后温煦那只冰凉的手就打在了自己的脸上。

      很疼,锦户瞄了眼身后拼命挣扎的乐康,看着温煦的脸,手上用了力气。

      是的,就是这种濒死的感觉,但今天温煦似乎真的生气了,无论再怎么用力掐他,他都没有上手挣扎一下。

      他怕了。

      在察觉到温煦脱了力气往地下坠去的时候,他赶忙松了手。

      温煦跌坐在地上,他抓住温煦颈前的系带,让温煦靠在他腿边喘息。

      温煦逐渐有了力气,他松了手,看着温煦的头顶,伸手覆了上去。

      横空出来的一只手将锦户的手拍掉。

      锦户抬头看,就对上了一个不是很脸熟的青年。

      “温煦,快起来,你没事儿吧?”

      温煦被人从地上扶起来,来人是穆安,他站直了身子,看了眼穆安和艾伯,疑惑道:“你怎么来了?”

      穆安看了眼锦户,状似低声却又像是故意说给人听的开口:“他也听说了西山有矿,想过来捞一笔。”

      锦户闻言,看向了穆安身后的艾伯。

      “好久不见,日军司令?”

      锦户冲人颔首,握上了艾伯的手问:“艾伯先生来这里?”

      “我随便看看,你们继续。”艾伯收回手,仗着自己人高马大,将身后的穆安挡住,示意锦户可以离开了。

      “温煦,过来。”

      温煦抬眸瞪了锦户秀泽一眼,勾唇道:“不,你们看吧,我累了。”

      说罢,温煦转身,就见拦着乐康的两人也松了手。

      那二人头也不回的下了山。

      锦户看了会儿回身跟上了井上和冈本。

      穆安和艾伯站在温煦方才站的地方,目送温煦下山之后,艾伯轻啧开口:“这两个人——”

      “我看那司令有病。你觉得呢?”穆安杵了杵艾伯的肚子问。

      艾伯看了眼离开的锦户,方才锦户盯着温煦的眼神,他觉得,比自己看穆安的眼神还要露骨,但偏偏里头又掺杂了些别的情绪,叫艾伯看不清晰。

      艾伯在穆安又一次戳了戳自己小腹之后,抓上那根手指收进手里说:“你说对。”

      同日。

      重庆。

      半下午的太阳是极好看的,这几日闲来无事,他懒得听老头子们每日开会研究山东的战事,再怎么研究他们也不做什么,就干看着。

      于是大手一挥请了几天假去了医院找容念九念叨温煦去了。

      陪了几天,眼看着两个人就要待的互相看不顺眼的时候,荣昭找了个来信的日子走了。

      一路行至他送信出去的报亭,里头人应该是准备收摊儿,见着荣昭立马俯身去翻信。

      他倚着车在报亭等了一阵儿,里头人递出封信,他接过后,指尖摸过信上人写的大字,朝里头人道了声谢。

      他等不及,将车子开到一个胡同口就打开信看了起来。

      ——荣昭:
      酒醉十分有些胡言。你也说,战事主防,何况你于内地,我也放心,只惦记炮火轰炸,军区距防空洞可近,若不然,便买个居所近些的,也好防身。
      说出的话便如泼出的水,收不回,那你便记着。
      句句皆是我温煦的心思,没曾想微醺之际倒叫你完全知晓。
      你我一见钟情于船港,自此两厢情愿结为伴。
      可是你先要将心思捅出来的那你要负责,若有一天负我,我就扒你荣家祖庙。
      不留憾事。我想见你,你何时来,又何时走,缘由何。
      不说无妄话,当下自是国事为重。你我儿女情长退后,我有一事与你相商。
      我思来想去,想杀了井上和冈本。
      西山采矿最为合适,我着人去了,管他有矿与否,届时将矿洞一炸,便将他二人埋于其中,再无出头之日。
      罢了,此事还需细细琢磨。
      少尉送来的生辰礼我已戴上,你那生辰礼我正备着,估摸也是首饰,你可记得戴上,半刻不能摘。
      保你平安。
      君安、我安。
      温煦
      1938年4月4日
      农,三月初四

      荣昭看着信出神,他觉得温煦羞了。

      恼羞成怒?信上话如此强硬,真是娇俏。

      咚咚——

      敲打车窗的声响在他耳边响起。

      他翛的一下转头,就见他大哥也穿着一身便装站在车边,那双眸子里闪着异彩纷呈的光打量着他。

      荣昭没下车,他打开车门,伸出脚将车门蹬开一道小缝,折起信冲荣冕问:“荣中尉何事?”

      荣冕垂头淡笑,低声道:“看上了信魂儿都丢了。”

      荣昭没说话,定定看着荣冕,被大哥这么调侃,他耳尖有点发红。

      还真是这样。荣冕扫了眼荣昭的耳朵和那呆呆的眼神,双手插在兜里,留下轻飘飘一句:“戒指不错。”

      荣昭不是过家家,他与温小爷的事,许是板上钉了钉。

      荣冕边走边想,有些怵头地抬手捏了捏眉心。

      前几日家里要给荣昭相看女孩儿,老头子让他来说。

      眼下这情况,还是他直接回绝了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4章 第9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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