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1、第 91 章 ...


  •   1938年3月21号。

      戊寅年二月二十。

      山东,临沂战区。

      临时搭建的简陋抢救室外那道沾染了血渍和炮灰的门帘,正随着外头炸弹的冲击波动。

      抢救所里只剩下两名医护还有一位躺在床板上死死咬着领口的军人。

      轰——

      飞机似乎就从他们头顶擦身而过,腹中留下的那枚炸弹在抢救所附近炸裂,迸起两米高的尘泥,从大开的门口蹦到了正在做缝合的医生身上。

      女护士焦急,手下却依旧沉稳的将医生需要的剪子送了过去。

      “你收拾东西。”医生把剪子扔回了托盘,拿了一卷绷带在伤患右侧大腿上缠绕起来。

      “好!”

      血仍旧止不住的留,战区医疗物资一再紧缺。

      已经持续了三天连物资的影子都没有见到。

      最重要的止血药物输送不进来,短短几天,有数十名伤患死于大量出血。

      在他们身边的炮轰似乎已经过去,三人才要放下心来。

      轰——

      又一枚炮弹就在他们抢救所的左前方炸裂,炸弹的冲击将本就不结实的简易结构摧毁为最开始的样子。

      房子就要塌了,伤患腿上的绷带也已经包扎完毕。

      剪子已经被护士装了起来,他俯身,用牙咬断了那截绷带。

      他吃了满嘴的棉线,偏头朝一旁吐着,手下迅速给伤患打了结。

      包扎结束,医生立马上手将人搀扶起来,跑到被炸散的一角抽出一根木棍递给了伤患说道:“咱们撤。”

      “好!”

      护士将未来得及收走的药品和用具收进了一个大包挎在身侧,上前同医生一起搀扶着伤兵。

      大部队往东南走,他们看了眼盘旋在天上的飞机,带着伤兵冲进了一个没有人烟的村庄。

      两架飞机发现了他们。

      像猫捉老鼠一般,不断在他们身边投放炸弹。

      “医生,你们快跑吧!”

      伤兵单腿根本跑不了多长时间,全凭身边两人架着,他咬牙冲两人开口:“我是个拖累,你们现在赶紧跑!”

      这话一落,他们的速度一瞬下降,一旁的护士探头问:“陈医生?”

      陈舸站定脚步,抬头看着逗弄他们的飞机。

      “陈医生,你们快走!”

      见状,那伤兵将双臂从两人手中撤了出来,靠在被炸毁了的墙头说:“快走吧……”

      护士重新上手拉上伤兵,就在两人拉扯的时候,陈舸收回目光,冲两人道:“你们继续走,我回去一趟。”

      “您去干什么?!”护士惊愕地上手拉上了陈舸,脚步坚定地带着两个男人往前走着,嘴上道,“快走啊!”

      陈舸将女护士的手放到伤兵手臂上,看着伤兵嘱咐道:“你带着她过去,听见没有!”

      不等伤兵和护士说话,陈舸将身上的白大褂脱下来,将里头没沾染丝毫尘土的一面穿在了外头。

      回身冲着方才来的方向跑去。

      两架飞机一前一后分开来追他们。

      从刚才的情况看,至少那两架飞机现在并不打算杀了他们。

      陈舸一边跑,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镜子,抬手找准了角度后,他一个侧身,镜子将太阳那灼人的光反到了飞机上。

      飞行员被他晃了一眼,飞机歪了一下,在空中转了一圈,重新回来盯上了陈舸。

      陈舸站在原地看着那飞行员戴上了墨镜冲自己飞了过来。

      他又晃了一次那个飞行员,这一次效果不大,但陈舸知道,他恼羞成怒了。

      在那飞机快要抵达他上方的时候,陈舸又转身冲东南跑去。

      是护士和伤兵离开的路线。

      他看见追在他们头上的那架飞机了。

      身后那架飞机盯准了地上那道亮白色的身影,陈舸拼尽全力的往前跑的时候,仍旧拿着手中的镜子不断晃着飞行员的眼睛。

      炸弹在陈舸身边响起,陈舸被一道热浪冲倒在一垛已经倒塌的茅草屋里。

      头顶的飞机战胜般在陈舸头顶盘旋着。

      陈舸摇了摇脑袋,听不见耳边任何声音,手中的镜片已经碎成了无数片。

      他看着镜子里不断在天上绕圈的飞机,再一次不死心的冲人晃了过去。

      这一下过后,他起身,依旧冲着护士们追过去。

      快了。

      马上了。

      陈舸感觉双腿已经不是他的了。

      机械性的飞速奔跑,令他控制不住他的双腿。

      看见他们了。

      陈舸在距离他们还有百米的时候猛然停下,双腿在原地发着抖,举起手里的镜子,冲护士头顶那架飞机晃了过去。

      是,他也注意到他了。

      那就如他所愿吧。

      陈舸能听见了,身后那架飞机飞过来的声音,还有前头那架飞机飞来的声音。

      “我来的及。”

      “你们呢。”

      悬停在他头上的飞机抛下炸弹的同时。

      陈舸拔腿朝右侧的村庄里跑去,徒留半空那架飞机去迎接掉头而来的飞机。

      他们发现了不对劲,两架飞机却一同向上冲去,一架飞机的机头撞上了另一架飞机的机腹。

      陈舸听着那道大了无数倍的爆炸声,紧接着是身后那道比之微弱不小的炸弹。

      他在一片废墟里翻过身,看着眼前接连爆炸的飞机,喘息着带有浓浓硝烟的空气。

      胸腔剧烈的起伏着,他被烟雾里的颗粒呛到,捂着嘴咳嗽起来。

      他扶着满是灰烬的土地跪起身,看着渐渐落下的夕阳,垂下头,眼角淌到鼻尖上的水珠将浮在表面的灰尘冲掉。

      汤润泽。

      你走的时候,应该要比这个还要壮阔。

      夜里,你肯定,将整个重庆都照亮了。

      他将手上的镜子扔掉,踉踉跄跄地起身,朝着小护士他们的方向走着。

      走了很久很久,走到太阳消失,月亮从东边儿露了头,他也没有追上任何人。

      背后传来的灼烧与刺痛愈发强烈。

      劫后余生的剧烈反差,让他心里格外空洞。

      他扶着一棵树站停脚步,俯身看着脚尖,看着脚尖前空落落的土地,他想:再也不会有人出现在他面前了。

      是有人,再也不会出现在他面前了。

      松开手,他顺势跪在地上,视线恍惚之际,看见了前方举着火朝自己跑来的人影。

      他眨了下眼睛,定神看了看。

      来人是穿着一身军装的排长。

      不是他。

      不是那个穿着迷彩夹克的飞行员。

      闭上眼的那瞬间,陈舸听见了他说的话。

      ——陈舸,你知道,百舸争流吗?

      我知道,我知道。

      万泽聚为流。

      百舸争流。

      “陈医生!”

      “小陈!”

      北平,龙跃饭店。

      锦户前几日给了温煦一个任务——同艾伯商量船厂的融资。

      也不是拖着不干,只是结果已定,何况他与艾伯一桌吃饭,定然是半句不会提及船厂的。

      因此,温煦这些日子就同乐康和张启繁商议着怎样将医药运送出北平,并且平安运送进山东战区。

      这是最令人头疼的事,绕出日区从徐州进,那时间便要更长,但眼下前线吃紧,再拖定然是不行的。

      那就只有一个办法,从日区进到战区,送至前线。

      乐康说那是天方夜谭。

      张启繁说这根本不可能。

      但是,天公作美。

      沈老板的铁路,终于被温煦用上了。

      滨州线自天津一路向南进入山东,只要有人能够在火车上将医药沿路扔下,届时再让人沿着铁道线将物资汇集,那便是完美无缺的将医药从日区送了进去。

      同沈孝谦商议此事用了半天,乐康与张启繁将物资运往沈孝谦的粮庄,再一路护送至天津又用了一天。

      现在,不出意外,火车已经在天津出发了。

      “欸!想什么呢你?”穆安在温煦身边,撞了一下温煦的肩膀问。

      “没什么。”温煦回神,目光落至艾伯身边那个虎头虎脑的小孩儿。

      是穆安的弟弟,看着长相不太一样,还胖。

      温煦才在心理默念一句,就见那小孩儿吃着吃着手里的牛排,眨巴一下眼睛,就掉了两颗泪。

      穆安见状拿了桌上的毛巾扔过去说:“擦干净。”

      穆宁吸了下鼻涕,两手捧着毛巾在脸上胡乱蹭着。

      艾伯哼笑两声,抬手按在穆宁的脑袋上问:“哭什么?”

      “他想他老子了。”穆安举起酒杯抿了一口,看着擦不停的穆宁,低声喝道,“别哭了。”

      小孩儿捂着连的身子抖了下,艾伯被两人逗的直笑,拦住穆宁到自己怀里,撤下了毛巾,和那双小黑豆对上眼。

      “啊啊唔唔唔……”

      穆宁在艾伯腿上哭地更厉害了,两只手扣在眼睛上,那嘴咧的老大。

      “啧。”穆安蹙眉,将手上的酒杯哐的一声放在桌上。

      穆宁呆住,转头看着穆安,撇着嘴,冲穆安伸出了双手。

      温煦看着穆安没耐性的挪过去,坐在艾伯身边,接过穆宁揽在怀里,还不忘冲着小孩儿威胁。

      “你再哭,你再哭我就把你扔这儿,看见周围的洋鬼子了吗?你以后就跟着他们了。”

      “安~”

      艾伯听着穆安说话,拽了穆安的袖子才说了一个字,就被穆安一手拍开。

      穆安怀里的小孩儿搂紧了穆安的脖子,晃了晃脑袋。

      在温煦看不见的地方,穆宁不知道冲艾伯做了什么表情,气的艾伯直瞪着穆宁不眨眼。

      温煦看着对面三人,勾了勾唇,想起穆安那日说的,我跟他走。

      突然又觉得没那么奇怪,去哪里不是他们在一起呢?

      穆宁就同穆少爷留给穆安的儿子似的。

      对过三人,确实很像一家人。

      回到医院的温煦是让李北一接进去的。

      温煦有些昏头转向,跟着李北一上了楼,但数着今天的日子,温煦还是让他将自己搀进了办公室。

      他看见了被藏在宣纸下的信封了,他觉得李北一也看见了。

      李北一出去的时候,他想,李北一或许应该也已经察觉出什么了吧。

      磨磨蹭蹭了好一阵,温煦那微热的面颊贴上了桌面。

      眼镜太硌人,他将眼镜摘下来,再一次趴在桌上,看着宣纸下的那封信,低声呢喃:“阿昭。”

      ——温煦亲启:
      亲阿煦,这样也好。
      但你做何事都在思量旁人感受,这样不好。
      我想让我阿煦自由自在,不受旁人拘束,倒也不是让你成为自私自利之人,只我想让你多为自己考虑些,多让自己高兴些,少去管别人,或你来管我,那我是极开心的。
      穆孙少爷是谁,我不认识,若是朋友便日后再见,届时我们还能向他们学习学习,一些必要知识。
      亲眼瞧见世间欢爱种类多着,可有宽慰些许,宽心,无碍。
      若有人多嘴,我便提枪过去崩了他。
      去北平前,大哥也曾问过相似一问,他说,若你只当我是好友,那你知道我心思的时候,我便再不能靠近你半步。
      我是极为忐忑,我是极为紧张。现在想来,当时搂着你的指尖都是颤的,但我知道,你必定是同我一样的心思。
      只因我从你的眼里看到了和我一样的眼神。
      你我互相依托,我期待见你一面,而你也盼望我的归期。
      许是在港口隔着高台那一面吧。
      落日斜阳撒你满身,成群的鸥鸟在你头上盘旋,海浪在百里之外为你狂啸,你低头看着我,活脱一个不识疾苦的矜贵小神仙。
      我当时在想,你这样的人在这个时候回到中国,是为了什么呢?
      好奇驱使我一次次靠近你,然后,我和你,就成了我们。
      若你不同意,那我无法,只得日日磨你,你总会同意的。
      我们一定是一对儿。
      我夫阿煦如此惦念,那我明日便去医院瞧一瞧我这相思病罢,他定无解,毕竟医药在北平。
      夫煦叮嘱记在心间,夫煦祝安我定康健。
      那是我安你无恙,还是我安你无恙?
      想你。思你。念你。
      我夫阿煦平安。
      我为何?
      荣昭书
      戊寅年二月十三
      三月十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1章 第 91 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