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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四十二章 缨姐 ...

  •   缨姐瘦小的身子把比她还隐隐大一圈的男孩摇得头都要扭下来了,令孟书韵一阵心惊胆战。
      看两个人面色难看,不敢置信那男孩就这样死在这里,孟书韵深吸一口气,忙上前道:“别摇了,再摇他真没了。”

      “你懂什么?”缨姐气恨地翻着瞳仁看她,觉得她这个娇小姐完全是过来添乱的。

      孟书韵不理会她的迁怒,蹲了下来想拨开她抓着男孩的手,却遭到了缨姐的反抗:“我懂怎么救他。”

      “你别在这添乱。”汉子满头急汗,想扒拉开孟书韵,人都没气了,还谈什么救不救的,又不是什么志怪小说。
      这动静不小,缨姐又是这片地界都脸熟的人物,即便不敢多看,也不时有人围过来看热闹。孟书泽

      缨姐却突然安静了下来:“你最好是说真的,不然你也没好果子吃。”
      孟书韵这次快速拨开了她的手,将男孩平躺放在地面上:“您这话说的不讲道理,我从头到尾什么都没有做,您却将这怪在我的头上。”

      “你来了这座城,被我迁怒也由不得你了。”

      孟书韵却顾不上听她的话了,缨姐刚才摇了这男孩两个来回,她再多辩驳就真耽误了最佳抢救时间了。

      “等等,你这是做什么?”缨姐一把抓住她的手。
      “敞开他的衣领,救人。”孟书韵语气中不免带上了焦急:“布料影响我确认他的身体状况,最佳抢救时间是四分钟,你刚才已经耽误了两分钟,如果他死了怪的不是我,是你。”

      缨姐听不懂她说的“分钟”是个什么意思,但并不妨碍她听出孟书韵有理有据的笃定,她看着她松开了手。

      孟书韵努力回忆着心肺复苏的做法,她虽然嘴上说的镇定,但心里却在打鼓。
      她这两世都没有机会尝试心肺复苏,两手交叠放在男孩胸上时,她感觉手心都在掉冷汗。

      她不知道心肺复苏能不能把他救活,但如果她尝试都不尝试,这男孩死在她面前了,她知道自己一定会做噩梦的。
      心肺复苏需要以五至六厘米的幅度,非常大力地按压胸口三十下,这也是为什么有人被做心肺复苏会压断肋骨。她最开始不敢使力气,这男孩的肋骨真的被她牙断了,在这个时代可就和死无异了。

      但她按了几下才发现自己力气太小,不用力根本起不了作用,她只能上半身都撑起来,在周围人惊异的目光和环绕的窃窃私语中,整个人几乎都要压在他身上地一下下用力,按了三十五下左右开始做人工呼吸。

      她的嘴对上这男孩的时,惊呼、倒吸凉气的声音起得阵阵,“简直有伤风化!”的那句她就当她人工呼吸动作标准了。

      几个大呼大吸下来,他还没动静,她的心都顾不上凉,赶忙补了几个按压又补了几口人工呼吸,直到缨姐都要看不下去时,男孩终于倒吸一口气,猛地睁开了双眼。

      “活了!”
      “真活了!”
      “神迹啊!”
      “神女在上。”
      竟然有人当场就要跪下去。

      孟书韵下意识想躲,缨姐反应更快,让那汉子将男孩公主抱起来,拉着她就赶紧跑。
      他们几个人本身还没出两条街,这闹剧这么一来一回,他们又回到了缨姐那铺子。

      原本老神在在的缨姐这时候都气喘吁吁,瞪着眼睛看讪讪的男孩:“让你做这么点事都做不好,我养你是吃干饭的吗!”
      她骂的时候,都不像方才那样正大光明地看孟书韵,仙人跳把自己跳进去的尴尬,她也是在库恩横着走这么多年来的第一次。

      孟书韵发现她隐约躲闪的眼神,觉得好笑,又有种替人尴尬的脚趾抠地,看着缨姐的数落不得不出声打断:“现在最好让他坐着休息,不然他心疾再发作,我可就没办法了。”

      缨姐气哼哼地推了一把凳子,那凳子恰到好处地停在了男孩子的面前。
      孟书韵重新审视缨姐,露的这一手把快自己半身高的凳子控得如鱼得水的功夫,没有个十年八年的功夫可下不来,但她看起来也不过十个十来岁的小女孩,那男孩也就和她差不多高。

      缨姐在原地转了两圈,“噗通”一声坐在椅子上,一只脚搭在另一条腿膝盖上,“给我叫老白来给这小崽子看看。”

      孟书韵见状插嘴:“缨姐,您就给我一句准话吧,我不知道您做这一出是想干嘛?我也只是来这里想老实过日子的,并无意和您起这个冲突。”

      缨姐“咂”嘴,两手摩挲了下:“你看,刚才的大庭广众之下,你们俩亲也亲了,抱也抱了,你若是想,我不介意你把他拎回去当个小童养夫。”

      孟书韵:“……?”

      缨姐接收到了孟书韵的无语,想了一个来回不由也有点尴尬,刚才这女郎露这一招可不敢让她小觑,就算她不是个有本事的,能养出她的门派世家也应当是个有本事的,何况以她的气度……
      自己本来就是想讹人家的,结果手下办事不力,还得人搭上清白救一遭,完事儿了自己这么说好像还想继续讨便宜似的,赶忙解释:“女郎,我明人不说暗话,方才你救那不争气的,街坊邻里也都看见了,你若是不与他一同……怕是会招人闲话,他自己总得担起这个责来。”

      孟书韵听着话里走向,赶忙抬起一只手:“缨姐不必在意,性命当前无所谓男女之防。”

      “女郎一个人在外行走有所不便,我看女郎不是北地人吧。”缨姐给两人分别倒了一杯茶,这次的笑容可比她们刚见面时真切得多,“或是京城中人?”

      孟书韵看缨姐推到自己面前的茶盏,没有接:“由是我说的一口官话?”
      “别看我这样子。”缨姐哂笑:“我做这掮客生意已有二十余年了,来来往往见识的人不计其数。”她说话等着面前戴着幂笠面容半掩的俏丽女郎露出什么讶异姿态,孟书韵却面不改色,好像听得不过是什么家长里短,她只是确认了缨姐估计是某种侏儒症,就像是她上一世曾经看到过的一些一辈子长不大宛若幼童的成年人那般。

      缨姐不动声色地收回打量的目光,心里又多了几分估量:“女郎你除了口音外,说话夹肩,步子轻缓,是世家教养;喝茶托杯点桌,是汴京附近的习惯;骑的马马后蹄磨损严重,说明它不常走沙路硬路,不是北地马匹。”

      缨姐这话说得坦诚,孟书韵颔首:“我还未喝茶,缨姐就能看出我喝茶的习惯了吗?”

      缨姐提起自己手中的茶,笑:“我未点桌,女郎看了我一眼;我后又将杯托取下,女郎又看了我一眼,想必是我作风与女郎不同,女郎才会看吧。”

      孟书韵听到有人这么细致地观察自己,有些不自在,却更有种遇到趣事的新奇:“缨姐都将我看到这个份上了,这几句话也是将我当作了自己人,不妨有话直说。”
      像这些看人知面的招数一般人是不会往外说的,缨姐说与她,自然也是给了面子。

      “你救了阿财那不争气的,我自然感谢。”缨姐将茶盏又推了推,“你那奇妙术法我能看得出是有迹可循的,但寻常人可不知道。你这一救,不日这城里就能传个遍,到时候必回惹人注目,若是家中有个男丁,也不妨为你挡防一二。”

      “男丁?”孟书韵狐疑看看锁在角落里,时不时拿自己眼睛偷看缨姐脸色的阿财,他发现了自己的视线,被这句质疑露出有点脸红又一副幼崽被吓到想要咬人的呲牙模样。

      缨姐咳一声:“别看阿财这样,他也有十一了。”
      孟书韵睁圆眼,她还真看不出来,这阿财看起来撑死也不过八九岁,八九岁孩子里都是那里种小学班级里排队都得站在第一排的小个子。

      “我们发现他的时候,这崽子晕倒在大漠中,一口突厥语,饿得皮包骨,怕是家里也不给喂几口饭,饿得都长不大,该是家中扔到大漠中不想养这么个讨债鬼了。”
      缨姐啧啧两声,好像是不满意自己路上遇到了个拖油瓶,孟书韵却是能听得出来她说这句话时语中好似对他父母的不愉,“认识他的都知道他是个小个子罢了,男子再怎么也是男子,就算是个十一岁的放在家中,也是个定海神针。”
      她拿指尖划划杯沿:“女郎是带这个幂笠,但谁看不出女郎貌美,若是真要一人在这边城谋生活,可真不是易事。”

      “我问了缨姐几个来回了,缨姐都不说到底是为何演这么一场。”孟书韵抱臂:“只是一个劲儿地向我推这小郎君,莫不是这小郎君是什么烫手的山芋,急着脱手?”

      “我混了二十多年,还不至于做这等败我信誉的事。”缨姐见自己软话硬话都吃不下孟书韵这个柔弱女郎,愣是没法吓住她,也觉得有意思,跨过她的问题:“那你是打定主意不管外人闲言碎语,不论惹上麻烦与否了。”

      “那是当然。”这缨姐也是弯弯绕得厉害,孟书韵被她一圈一圈的试探探得头疼,若是寻常的孤身女郎见这架势还真会被人唬住,将个不明不白的男子放在家中,“我直说吧,若是我真要嫁人也得是我愿意,断不可能因为救人性命便要搭上自己的说法。救人是我乐意,嫁人也得是我乐意,往家里安个不明不白的更是得我乐意。”

      缨姐一愣,突然“哈哈哈”大笑出声。
      这笑声笑得尖利,也笑得爽朗,她几巴掌将桌子拍得“啪啪”作响:“这次算是我看错人了,唉算是我看错了。”

      “缨姐现在能好好与我解释一番这是个怎么回事了吧?”孟书韵挑眉:“缨姐一开始就在跟我说突厥人在这座城中活得有多不容易,说着王主簿权责不配其位,阿财就来抢我钱袋了。
      随后就演了这出苦肉计,是想阿财在我面前卖惨,我求个情?我原是想缨姐不过是吃个回扣,现在这么一看,应是不只如此了。”

      “你说的没错。”缨姐点点头,又一次将茶盏推了过来,“你这样的女郎应是最心软的才对,谁知我这次竟看走了眼。”

      “我不心软,阿财我可就不救了。”孟书韵这次接下了那盏已温下来的茶。

      “你知我意。”缨姐撇嘴,“你可知掌管漠北的赵家镇北军?”
      “赵庆成统帅镇北军,我自是知晓。”

      “这镇北军往时也是神勇无敌,神挡杀神,佛挡杀佛,与孟家军并列大靖罗刹军,为黎家打下了现在的江山。”缨姐缓缓道来:“这库恩原本是突厥的京城,被赵家军打下来后,由‘kun’改名为了库恩。”
      她在读“kun”的音时是含混的有点像是俄语的发音,听起来更像是“古”这个字的音。

      “以前就是突厥的京城吗?”孟书韵疑惑:“我听罗法说的,库恩只是原本想用作京城,后来被破城后放弃了。”
      “不。”缨姐摇摇头,“库恩当时已经被用作京城,名字叫作‘古’。”

      “是太阳的意思?”
      “对,看来罗法与你说过了不少。”缨姐扯扯嘴角,“突厥人是马背上的民族,定都城便是想向大靖学,有了都城便像是一个国,他们当时如火如荼迁了各族有名有姓能称得上官贵的突厥人来,将这座城形容成太阳,觉得这座城能像太阳一样照耀整个突厥。
      他们屠戮了城里的汉人,将他们当作牲畜一样买卖,他们奸淫掳掠、烧杀抢夺,很快城里就没有人将汉人当作人看了。”

      孟书韵觉得这做法就像是:“和小孩扮家家酒似的,学了个表没学上里。”

      “后来镇北军来了。”缨姐沉吟,“镇北军骁勇善战,不多时就将突厥人打离了这里,但那些大肆迁徙,将这里当作太阳的突厥人却留在了这里,都是突厥中的达官贵族,谁能咽得下这口气呢?原名为“古”的城也为了更贴近汉人的表述被改为了“库恩”。
      这座城从来都有两种人,不是男人和女人,不是大人和小孩,而是汉人和突厥人。”

      “缨姐是汉人,”但阿财是突厥人。
      孟书韵看到阿财竖着耳朵躲在角落里,没有把后半句说出来。

      缨姐点点头:“距离那时已经过了百年,但当时突厥占了城,汉人为了谋求生路,都想要和突厥人通婚。等突厥兵被赶跑了,突厥人又为了活命想要和汉人通婚。
      只不过区区百年,谁还能分得清自己是不是有突厥血统,就算不是,你能保证亲族好友没有突厥血统吗?”

      “如缨姐这般说,那库恩城还分什么汉人和突厥人。”孟书韵颔首。
      “可没办法呀,总有人要分的。”缨姐又给自己添了一杯茶,一饮而下,“他们不再看你耶娘长相,便直接看孩子长相,长得像什么人你就是什么人。”

      孟书韵皱眉,在她眼中这就是不可能的事:“怎会有这样的说法,哪个孩子不肖耶娘,哪有耶娘不认子女。”
      “可将人分做个三六九等之后呢?在库恩城的突厥人都是官贵之后,看不起普通汉人,汉人本来就是大靖朝的子民,家破人亡,都一等一地仇视突厥人。”缨姐终于轻叹了口气,“若是父母皆是汉人孩子是突厥人还好点,但父母起码有一方是突厥人而孩子是汉人呢?突厥人重族不重亲,每年流离失所的孩子数不胜数。”
      一座城里两族仇恨至此,若是战起这简直就是被投了油的火堆。

      阿财怕就是因此被扔掉的孩子,而这缨姐竟然是想做好事。
      但孟书韵不解:“可哪有人愿意无缘无故收养个孩子呢?”

      “有闲钱的贵人便愿意,想养了做奴隶的人也愿意。”缨姐跷脚,“颇有同情心的大小姐也愿意,可惜女郎同情心有余,却不好骗,不然我今日非得让你领一两个回去不行。”
      孟书韵:“……?”

      但缨姐话锋一转:“不过我才不会这么干呢。”她嘻嘻笑,好像是终于把孟书韵骗了开心得不得了:“这问题啊,出在镇北军身上。”

      “我听说镇北军这两年在征兵了。”孟书韵想起来她曾经看到过的《参军戏》。
      “是啊,赵家军近些年守城守也守不住了,哪能像曾经的神勇,现在的赵家军净是些军痞混子,何谈上战场,耍个刀花儿都得喘个半死。
      好像也就孟将军还能苦撑南境,但我也不相信镇北军外大靖军每一名将领都能像那大靖战神孟致尧一般。”

      缨姐话里话外都是对大靖军的不屑,又有着对孟致尧的推崇,她说着,提到“孟致尧”这个名字时,双眼之中还有一些亮晶晶的东西。

      那是她在孟家军年轻一代武将眼中才能看得到的东西,令孟书韵不禁对这个人有些好奇。

      大靖是典型的封建地主阶级统治的朝代,也就是说对于老百姓,哪家皇帝不是坐,无非是税多税少的区别。官员层层盘剥,留给老百姓的无非就是那点东西。
      是以实际上,除非战火烧到了家门口,老百姓都不会在意到底是哪家坐了这个庄,顶多是在村口聊起来,又换了个天。

      对于这边境城来说,他们倒是在意,但他们在意的无非是谁赢了谁输了,他们是要朝北边的还是南边的叫圣人罢了。
      哪会像缨姐这般想这么多。

      “他们现在在征突厥兵?”孟书韵明白了缨姐的意思,却也皱起了眉头:“若是要征兵,阿财看起来不过……竟也会被征去吗?况且,若是真被人人家收养或买为奴隶,要征的时候也……”没法子吧。

      缨姐挥挥手:“作为先遣军送死,年纪多大不成问题,只要人数够多谁还在意年纪。赵家军现在首先抓的就是流民,只要不是流民,就有一息尚存,谁知道接下来又会是个什么局势。”

      孟书韵沉默了,缨姐倒是个乐观性子,但这一息过后怕是寸草不生。
      大靖就是一团看似团得紧的杂草,只要有人稍稍用力一扯就会分崩离析,断成一片草屑。

      突厥来犯,赵家军现在只会节节败退。

      “我能看得出来你在想些什么。”缨姐将唇抿成一条线,“我这是没法子的法子,我行善但不想做善人,我可是个生意人。”

      孟书韵和她接触的这半天下来,也明白她是个直性子,干脆说得直接:“只是被行善的人可不一定这么觉着。”
      “你哪知道他们不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天大的好事呢?”缨姐说起来这个就乐得拍了拍手:“我可是会仔细辨认哪个人是个大善人的。”

      孟书韵为他们默哀了一秒:“缨姐倒是不怕我说出去。”
      “你是个聪明人。”缨姐还是乐不可支的模样,“你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孟书韵不自觉想起了黎恪,她不进念叨:“签了奴契……是个好事吗?”
      “对你来说不是个好事儿,对我也不是个好事儿,对他们来说那可是天大的好事儿。”缨姐也有个霸道性子,她呼了阿财:“来,阿财,你若是想去这位女郎家为奴,你乐意吗?”

      孟书韵哭笑不得,刚才还说想让阿财做童养夫,现在又成了私奴,缨姐也是想一出是一出。

      阿财却没缨姐想的答应那么痛快,他走上前有点唯唯诺诺,那张算得上清秀的小脸上一双灵动的眼先是观察了观察缨姐的脸色,察觉到缨姐瞪眼看他,他才怕缨姐生气赶忙点头:“乐意乐意,我想给女郎为奴。”

      缨姐不快地看这个掉链子的小崽子,孟书韵看她吃瘪倒是痛快了:“我与缨姐一样,心有余而力不足,只想做善事不想当善人。况且,阿财这是想跟着缨姐吧。”

      “去去去,我可养不起小崽子。”缨姐挥挥手,厌烦道:“我这儿只养有用的,不帮人带孩子。”

      孟书韵赶紧对阿财使眼色,努努缨姐的方向。
      阿财立马“噗通”一声跪下,还有着突厥口音:“缨姐,您留着我吧,我做什么都好,我什么苦都能吃,求您别把我送出去。”

      缨姐被吓得往后一仰:“起来!跪什么!我不是你阿耶不是你阿娘,别给我跪,折老娘寿!”
      阿财听到“折寿”两个字弹射起立,赶忙站起来,好像这两个字真的能让缨姐折了寿似的。

      她抬头扒拉开阿财,就看到孟书韵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俩,缨姐不由抹一把脸:“女郎,我这辈子丢的人都被你看完了。”
      “哎这哪和哪,是缨姐心善,阿财才会想留在您身边儿。”孟书韵甚至笑着拍拍阿财肩膀。

      “就是这个模样。”缨姐“嘶”一声,“你们汴京人那副装模作样的口气,惹老娘一身鸡皮疙瘩。”

      “我的房,可还得拜托缨姐呢。”孟书韵学着勾栏弄戏里的模样拱拱手,缨姐看着一阵牙酸,“不过罗法这是怎么让我来的,难不成缨姐和罗法早有联络?”
      说起来这个孟书韵有点郁闷,她想过罗法给她介绍的人不会那么痛快,但也没想过会想坑她一个大的。

      “这倒不是。”缨姐看孟书韵露出些许郁闷神色,心里舒坦点儿,好像今天丢人的羞耻能减轻一点:“他在库恩城生意不少,与我来往多,但是我怎么做生意他却是管不着的,他当然也不会犯蠢过问。”

      说白了就是罗法不清不楚,但是只作为一个介绍人也不需要了解有多么清楚,就算他知道缨姐路子不正也不会说什么,就这么给孟书韵推荐了。
      但人又确实和缨姐常有合作。

      这么一想,孟书韵还是逃脱不了那股微妙的被坑感。
      缨姐笑呵呵想说什么,却听“咚”地一声,门被人一脚踹开,一个身材有些矮小、发鬓略有发白的中年男子疾部走了进来,嚷嚷道:“谁死了谁死了?谁又死了?快让我看看!”

      “还没人死呢,你要是再这么吵也要有人被你吵死了!”缨姐的嗓子尖利,硬是压盖住了那中年男子的声音,她一把把阿财推到中年男子的面前。

      孟书韵估计这就是他们刚才说的老白。
      老白抬抬自己的眼皮,扫了一眼坐在旁边孟书韵,当空气似的又把视线放回了自己面前的小男孩脸上:“阿财,怎么又是你?”

      阿财一听这话就着急了:“什么叫又,老白你可不能这么说,我也就两年前让你看过一遭,我的身体可以好得很。”
      老白眼睛不大,白眼却是要翻上天了:“缨子捡回来了孩子让我看一次就够了,你还让我看第二回,我说个又怎么了。”

      老白看脸估计是个三十出头,只是这个年代的人普遍都显老,他的鬓发染有霜白,远远看去好像四十多岁一样。
      他叫缨姐“缨子”说明两个人同辈,结合缨姐说的自己混了二十年,那缨姐的年龄大概也是个三十岁出头。

      阿财梗着脖子,抬头挺胸,好像生怕自己哪个动作弱势显得身体不好,转头又被老白呼了一巴掌:“放松!你脉象我都摸不清了。”

      老白摸摸自己蓄的山羊胡咂巴嘴。

      “你也别给我卖关子,他到底是怎么回事?”缨姐不耐烦道。

      “以前没发现,阿财似有心衰之象啊。”
      “心衰?”缨姐不高兴,“怎么会心衰的,两年前捡回来的时候还没有这毛病。”

      老白眯眼:“阿财,你是不是半夜不睡觉偷偷念从我那儿偷拿的书了?”
      阿财一吓:“没有啊,我还要早起劈柴呢,哪能半夜不睡觉念书。”
      “你是半夜不睡觉,还起个一大早,每天走街串巷到处乱窜,本来身体底子就不好,还不注意休养,心肺受激,才出了事。”老白继续摸自己的山羊胡,恨铁不成钢,“你才十一岁便积劳成疾,就有心衰之象,你再这样下去,这辈子也长不高了。”

      合着是身体不好,加上长期熬夜还早起上班劈柴,又被剧烈运动刺激心脏,直接原地猝死。
      好家伙,孟书韵直接一个好家伙,没想到在大靖还能亲眼看到上班猝死的实例。
      果然打工人在哪个朝代都是拼死赚钱的打工人。

      “长不高就长不高,我也不需要长高。”阿财对着老白就和青春期少年对抗家长似的,说这句话还偷瞄缨姐,缨姐一个爆栗狠狠捶在他头上:“你小子,还会编排老娘了。”

      “我不是我没有……”阿财委屈地摸脑袋,“我只觉得个子什么的不重要。”

      “我早就说过阿财不适合给出去,缨子不听,阿财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屁孩也跟着胡闹。”
      缨姐在那单方面教育阿财,老白却摸了过来突然说了这么一句,他双手合十擦擦手掌心,试探地讨教:“听说阿财本来都咽气了,是女郎用什么神法奇术将阿财救了过来?可否说与老夫一二。”

      孟书韵抱臂歪歪头:“您是白先生?”
      “老白就行,女郎叫我老白就行。”老白嘿嘿两声,急着想和孟书韵拉近关系,“不知女郎怎么称呼?”
      “叫我安娘便好。”

      “安娘安娘。”老白赶忙点点头,好像生怕失去了跟他套近乎的机会似的,“不知安娘是如何……”

      孟书韵还不等他说完这句话,直接出声打断:“老白,不知你知不知道我是来找缨姐做什么的?”
      “买药?当首饰?收庄稼?卖方子?”老白一连说了一串,“还不对?安娘是来买房的?”

      ……缨姐业务这么丰富的吗?

      “买房来的。”孟书韵默了片刻,缓缓道。
      “买房?”老白抓耳挠腮:“买房不好办啊。”

      “你们俩说什么呢?”缨姐拍拍神神秘秘的老白,狐疑地看他。
      “没什么没什么。”老白摇摇头,自己又躲角落里一个人琢磨去了。

      “走?咱们去看房?”缨姐现在不想多和孟书韵掰扯了,今天丢人已经丢了够够的,短时间内她都不想看到这人。

      这次他们一行重新出发缨姐爽快了不少,不再像刚才那样弯弯绕绕,又话里有话,老白拎着阿财跟在他们身后,有一句没一句插嘴。

      “不是我唬你,你想要的那种两进院子可真不便宜。”缨姐指着城南方向,“城北房便宜一些,但也不过是十两银子的差,像你这样要住在城中的,一进院子便要三百两银子,加上你要的相当田地,两进院子便是起码要六百两。”

      “那流人营附近呢?”孟书韵拦住了一路想将她往城中引的缨姐,“不知流人营附近有这样的院子吗?”

      “流人营?”老白插嘴,“安娘是说奴营吗?”
      “如果是安置官奴的话,那就是奴营。”

      “奴营附近倒是也有房。”缨姐这次是真心实意想要劝她了,“库恩是镇北军驻军的三座大城之一,现在是白日你看不到,但是一到晚上那些兵痞可不在军营里待着,个个都在城里游街打混。
      那奴营离库恩有个七八里地,但就在军营旁边,在城里你只是晚上遇到他们,在奴营你可得一天到晚都与他们碰面。
      官奴男子是开荒的,女子可就只能经受些腌臜了。”

      缨姐说的委婉,却劝得真切:“你若是想买便宜点的院子,不若买城北的,何必挨着奴营,那地方鱼龙混杂,有人半夜摸进你的院子都不会有人发现。”
      孟书韵沉思片刻,“所以城北院子要便宜些吗?镇北军进城要走城北门?”

      “安娘是个玲珑心。”缨姐赞道,“买院子这事儿看你,但怎么看我都不愿卖你奴营的院子。”
      孟书韵好奇起来:“奴营的院子能便宜个多少?”

      缨姐却以为她不听劝:“两进的院子在奴营那儿不过一百两,你若是买,那就卖你个二百两。”

      孟书韵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一百两的院子你卖我二百两?”
      缨姐理直气壮:“反正你都是要送死的,不如死前再送我一百两银子,也不枉咱们相交一场,你死后我给你用大理石的碑埋到城南去,让你图个清净。”

      大理石的比寻常人家用的木碑要贵得多,孟书韵忍不住呲了下牙:“那我还得提前谢谢你了。”
      “那是当然。”缨姐叉腰,“我心情好了,逢年过节还能多给你烧两柱香哩。”

      这人的嘴简直毒得可以,但在孟书韵的坚持下,缨姐还是不情不愿地带她看了奴营附近的院子。

      七八里地的距离平时走也不算远,但对精神紧绷了一上午的一行人来说就有点吃力了,缨姐赶出来了一辆骆驼车,拉着几个人往奴营走。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因素,孟书韵总觉得骆驼跑起来比马颠,震得她脑壳嗡嗡,边颠边咳了个撕心裂肺。

      颠得老白都忍不住给她把了个脉:“你这,得静养啊。”说完,又凑过来悄悄地:“你能不能把给自己开的方子给我看看?我不给别人开,我就看看。”

      你个大夫看了新方子不给人开,她这么好骗吗?
      孟书韵抽回手:“我不是大夫,不会给自己看病。”

      “那不行。”老白一脸“你在骗我”,却又忍不住喃喃:“那你莫不是真有神通了?”
      “我没骗你,我也没什么神通。”孟书韵留下这么两句,让老白郁闷了一路。

      缨姐先带她看了城北的院子,几番对比下她看了个最合心意的。
      院子离城门也就三四户的距离,虽然因为风沙大,整个院子都落了灰看起来灰扑扑的,但总体算得上整洁,两块小田圃里长了杂草,面积不大也好收拾,而且不只四间厢房,前后院连上杂物间加起来一共有六间,就是贵点,得有个七百两银子。

      逛了这么个来回,等他们这一行人到了奴营,已经半下午近傍晚了,就连天气都泛凉,孟书韵的指尖也僵硬起来。

      那里果然乱得可以,不远处的军营依稀有点上灯的,奴营里却是一片漆黑。
      作为官奴,比孟书韵路上曾遇到的流民都不如,隔着用粗木搭成的围墙往里看,里面处处都是衣不蔽体的人,有不少人只用块布包裹住重点部位,两三个人一凑就能睡一张床。
      而这其中有男有女,一些女子甚至倚在围墙边,袒月匈露ru,直勾勾地看他们。

      一股暖气突然吹向了孟书韵的耳朵,耳边是一个女孩的声音:“让你别来,你非来……”
      孟书韵吓得一跳,缨姐看她脸色不好直接捂嘴哧哧笑:“里面可比这难看得多了。”

      缨姐说的院子果然离奴营非常近,那几个院子的大门敞着口就对着奴营。
      这里的几个院子都比城里的大多了,而且每个院子都不只两进,却只卖一百两。

      可见,真没什么人想住奴营旁边。

      孟书韵观察了下,每一处院子虽然厢房门紧闭,但出于省木材,每个大门下都被少了三十厘米高,完全有可能半夜被人摸进门去。
      其实这在村中是常见的,老百姓为了省木料有时会把大门做短,但是在奴营军营旁的大门也这么短就让人毛骨悚然了。

      天色渐黑,军营不断有人往外遛,也有人摸进奴营中去,他们趁着天没完全黑,便往城中走。

      然而路过奴营时孟书韵却被叫住了。
      “阿姊阿姊!”

      一行人看过去,正是扒在奴营围墙后的连梓篸,和在他不远处站着,就那么定定看着他们的黎恪。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第四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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