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昼夜温差》江拾肆

35、番外·来这人间走一遭

　　附近的人都知道，这片坐落两所隔街“打擂台”的高中，而两所高中旁边有个面积不小的书店。
　　书店的老板是个七十多岁的老爷爷，听说他二十多岁的时候就在这里开书店了，几十年间，周围的店铺都来了又走，只有这间书店陪着这两所高中送走一批又一批的学生。
　　书店面积不小，里面书架罗列整齐，上面摆放的书很杂，大部分都是旧书，剩下的小部分新书都被摆放在方便来人取放的高度。
　　年纪大一点的老师回忆起来说：“我还在这个高中读书那会儿，这个书店和现在真是天差地别。当年书店老板卖的大部分都是教辅资料和一些推荐书目，还把另一边隔开在卖甜点，好吃又便宜，加上老板又帅，我们一群学生特别喜欢到他那里玩。老板人温柔又爱笑，不少学生都说如果这人是他们的老师肯定抢着上课。”
　　有些爱幻想的青春期女孩子问：“那老板是不是也有一段缠绵悱恻的爱情呀，比如说遇到了一个让他神魂颠倒的人，然后两人一起经营这个书店，守着这些岁月静好。”
　　知道的人都摇摇头，只是说：“老板终身未娶。”
　　＊
　　沈如昼今天到店里的时间很晚了。
　　他在十多年前就没有再做甜点卖，人老了体力比不上从前，沈良夜心疼他早早要起床准备，强硬地改装了书店。
　　沈如昼和沈良夜一起相伴了很多年。
　　他从前害怕极了有一天，会像他突然出现一样，又突然消失在了沈良夜的生命中，曾为此度过了好长一段惴惴不安的时光。
　　也是现在年纪大了，才慢慢放下心来，想着能过一天是一天。
　　他今年七十五了，这些年来他和沈良夜走过轰轰烈烈的旅程，但大部分时间还是一起过着平平淡淡的生活，他们在一起把所有想做的事情都做过了。
　　沈如昼甚至想过，就算现在和沈良夜一起离世，他也不会再有什么遗憾。
　　要说人老了想法还是和从前不一样。他年轻的时候想把看到的一切美好的东西都记录下来，若是有一天走了，就把这些美好的东西留给沈良夜看。
　　现在倒是舍不得了。沈如昼想，若是有一天自己走了，一定是要带着沈良夜一起走的。
　　他对沈良夜说：“我怎么忍心让你这老家伙一个人在世上呢？”
　　这些年来沈如昼和沈良夜像是互换了角色，唠叨的人竟然变成了沈良夜。
　　沈良夜让他赶紧呸呸呸：“别瞎说，我可是要和你这老头子一起长命百岁的，你给我争点气，别拖累我。”
　　他们年纪算是很大了，皮囊和灵魂都不再年轻，脸上布满了藏着故事的褶皱，灵魂里流淌着名为岁月的温柔。
　　沈如昼在三十岁的时候和沈良夜一起去过西藏。他们在街道上看到了远处若隐若现的群山，然后沈良夜突发奇想想要去爬珠穆朗玛峰。
　　他们在半山腰遇上了突发意外，暴风雪来的猝不及防，差点死在那里。
　　沈良夜在他们昏睡的前一刻还开玩笑说：“你书店有本杂志上写了一句话，我只看过一眼，现在却莫名想起来了。”
　　沈良夜说：“‘霜雪落满头，也算共白首’，我们在这里被雪埋得严实，也算是一起白头到老了。”
　　然后他们就晕了过去。
　　沈如昼醒来后第一件事就是对沈良夜说：“我不要什么也算，我是要和你一起活到七老八十，活到话都说不了，路也走不动了，满头都是白发的时候。”
　　沈良夜笑话他：“话也说不了，路也走不动了，又没人看护，那我们还怎么活下去？”
　　沈如昼想了想，于是说：“那我们就一起去下辈子再活。”
　　＊
　　沈如昼慢悠悠推开书店门，他精力不比从前，做不到隔三差五就把书店收拾一遍，大部分时间还是草草扇扇灰就了事。
　　店门上猝不及防落了点灰在沈如昼身上，沈良夜笑话他今天有好事发生。
　　沈如昼拍走肩上的灰，这书店里放了很多老书，堆得久了就有一股子陈旧的味道，等到有阳光照进来，还能看到空气里翻涌的光尘，整间书店都透露着不合时宜的老旧。
　　倒是沈如昼和沈良夜都很喜欢这样的老旧。
　　旁边的学校一年又一年地翻新，周围开店的邻居来来去去，这里好像只剩下了沈如昼这间书店还在。他还要从那些几十年前留下来的书里，才隐隐约约回忆起来从前这里的模样。
　　还来书店的都是许多年前的常客了，偶尔有来淘书的学生，遇上沈如昼心情好的时候会得到老板分文不取的友情馈赠。
　　沈良夜说他：“幸好我早些年写程序赚了不少钱给你倒贴，不然就你这做生意的模式得赔的底裤都不剩。”
　　沈如昼是典型的越活越回去的老顽童，他还能笑嘻嘻地回沈良夜说：“我这就是仗着有你兜底才敢肆无忌惮啊。”
　　他们很少有回忆过去的时候，沈如昼和沈良夜一直把当下过的十分美好，也就不必再浪费时间去“回首往昔”了。
　　沈如昼说那是“徒增伤悲”。
　　沈良夜说的是：“现在的我陪在你身边你还敢想从前的我？”
　　但是有一瞬间沈良夜看着眼前的老顽童，突然想起来二十多岁那个天天念叨他的沈如昼。
　　还有中二又叛逆，叫嚣着要带着沈如昼一起去新世界的他。
　　“... ...”
　　果然还是往事不堪回首。
　　差不多五十来岁的时候他们生了场大病，当时差点就要挨不过去了，没想到最后还是好好活到了现在。
　　也是那之后沈良夜好像又成熟了很多，开始管着沈如昼了。
　　管着管着，也不知怎的就把人惯成了老顽童。
　　沈如昼还是坐在了当初书店收银台的位置，他把沈良夜拉出来，自己藏进意识里睡觉去了。
　　沈如昼最近有点嗜睡。
　　沈良夜望着外面天光大好，随手拿起一本书翻开。
　　沈良夜看着看着，突然就自言自语道：“从前你说我要睡到日上三竿才肯起来，现在你倒是自个儿到了日上三竿还要睡觉了。”
　　他们今年七十五了，年纪不小了。
　　但是也不算太老，他们还有很多年要一起走。
　　要一起把生老病死的人生都经历一遍。
　　他们来这人间走一遭，怎么也是要得到点什么的。
　　那就就把彼此送给他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