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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不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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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明朗发丧,陈家除了李决明这一脉全回来了,轰轰烈烈的葬礼结束在第二天下午,以往葬礼结束大多数人就陆陆续续离开老宅,这一次却没有走,他们都提前得到了消息,陈元江要和他们“聊聊”,下面人都是人精,都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
晚上众人聚在食府,陈德推着陈元江,陈明衡和陈明硕跟在两人身后一起走进食府,众人纷纷起身相迎,陈元江和相熟的人一一打着招呼,坐定后陈元江看向众人,“这些年多亏了大家的鼎力扶持,我才能走到今天,”他接过陈德递来的酒,“这杯酒我敬大家。”说着喝完杯中酒,众人也很给面子纷纷举杯干了。
陈元江满意的接过第二杯酒,“这一杯,我代陈家小辈敬大家,我老了,老宅是时候交给下一辈了。”
陈元江再次喝干杯中酒,他原本并不想这么快交出家主的位子,毕竟陈明衡经验能力各方面都还有所欠缺,只是陈明硕做出了这种事,他瞒得住其他人瞒不住陈明衡他们,陈明衡实在是怕了,这两天已经多次表达了想要脱离老宅的想法。三房已经走了,陈元江绝对不会放任大房再离开,他只能尽快把陈明衡扶上家主的位置,以安军心。不然只剩一个陈明硕,那老宅就真的散了。
“大伙应该也听说了,今天趁着大伙都在,我也不废话,从今天起老宅家主的位子我卸任了。”陈元江拍拍陈明衡,把他拉到身前,“明衡大家都知道,我大哥的儿子,也算是陈家的长房长孙,也是你们看着长大的。”
陈明衡谦虚朝着众人敬礼,端着酒杯站起来看着食府里的众人,“我年纪轻,资历浅,以后还请各位叔叔伯伯、哥哥姐姐多担待。”说着一口干完杯中的酒液,酒很辣,陈明衡忍着喉间的不适镇定的把酒杯倒过来,再次看着众人,今天是他第一次在众人面前亮相,他绝对不能怯场。
在座的都是人精,但是看着陈明衡到底是不满意,毕竟有陈念这个珠玉在前,坐在副桌的一位精瘦老者抬头询问陈元江,“我记得以前商定的是三房的念少,陈家这些年花费了这么多时间精力,好不容易培养出来的,我们几个老家伙也挺满意,现在看来,二爷你是真的要舍念少选明衡少爷了?”
陈家这些孩子也算是他们这些人看着长大了,哪个人有几斤几两,他们心里有数,陈念虽然年轻,但做事有魄力,能力也强,但明衡不行,干他们这行的,谁都是把脑袋提在裤腰带上讨饭吃,跟错了人那就全完了。
其他人见他开了头也纷纷开口,其中一个穿着白衣服的也算是陈元江的表兄弟,他打量着陈明衡,“陈家家主从来不看长幼,只看能力,明衡少爷管理公司是不错,但家主怕是嫩了点。”
话音刚落,陈元江左手旁一张桌上首座的老奶奶扶着自己的女儿站起来,她眯着眼睛看了看陈明衡,缓慢的说道:“明衡少爷是我们从小看着长大的,宅心仁厚,为人厚道。只是二爷,我们干的这行最不能要的就是‘仁’‘厚’二字。”
陈明衡被几人一通挤兑,脸上也渐渐挂不住,他强撑着脸色看着在座的人,“我想大家也都知道,去年三房已经脱离了老宅,三婶作为三房的主话人,已经登了报,彻底和老宅划清了界线。”
又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站起来,“明衡少爷见谅。”她抬起桌上的酒一口喝干放下杯子,转头看着陈元江,“一笔写不出两个‘陈’字,二哥你和三嫂说说软话,带着明硕和明衡去给陈念道个歉,这事也就算是过去了,陈家交给陈念少爷我们都放心,交给其他人,”她看了眼陈明硕和陈明衡,“我们不答应。”
底下人也纷纷应和,“二爷,家主只能是陈念少爷的。”
“二爷,我们提着脑袋可不是为了进局子。”
“二爷……”
……
陈元江看着闹腾的众人,嘴角噙着笑,把手中的杯子轻轻的放到桌上,结果杯子没放稳从桌上滚落了下去,“啪”在地上摔的四分五裂,整个饭厅顿时安静了下来,众人全静静的坐下盯着陈元江。
“到底是年纪大了,连个杯子都放不稳。”陈元江看着众人笑了笑,陈德重新递上一杯酒,陈元江举着酒杯,再一次向众人敬酒,“明衡就拜托大家伙了。”说着喝干杯中的酒,翻转酒杯等着众人。
陈元江已经发话,底下人再不满意也只能咬牙接受,一时之间纷纷抬起酒杯,昂首喝下杯中的酒,朗声贺道:“祝贺明衡少爷。”
陈明衡端着新的酒杯看着众人迎合的脸色,听着他们满嘴的恭贺,心里的憋闷尽数被此刻的欢呼冲淡,他陈明衡从今天起就是陈家的家主了,多少年了,他没有这么畅快过,以后二房三房见到他,都得趴在他的脚下。
陈元江看着此刻意得志满的陈明衡也微微笑了起来,他把手中的酒杯递给旁边一直沉默不语的陈明硕,“去给你大哥敬杯酒。”
陈明硕今晚一晚上都憋屈不已,他下了那么大一盘棋,彻底打了陈思和陈念兄弟俩的脸,连弟弟都没了,最后得利的竟然是陈明衡,他实在不甘心。
“去。”陈元江转头瞪着他,陈明硕心里一抖,扯出笑脸端着酒杯上前。他看着陈明衡,陈明衡也看着他,两人以前斗得你死我活,此刻站在一起却都是一脸笑意,“恭喜大哥,以前弟弟不懂事,希望大哥大人不记小人过,多多包涵弟弟。”陈明硕说完一口喝干杯中的酒。
陈明衡伸手拍拍陈明硕的肩膀,“我们是一家人,一家人说什么对错。”他仰头喝完杯中酒,看向陈元江,“二叔你说是吗?”
陈元江看着兄友弟恭的两人也笑了,“都是一家人,要学会互帮互助,这样才能把我们陈家发扬光大。”
陈然站到陈明衡身边,端着酒壶陪着他一桌一桌敬酒,陈德静静的看着陈明衡,想起了很多年前,那时候他也是这样跟在陈元泽身后,一桌一桌的去敬酒,后来陈元泽没了,他又端着酒杯陪着陈元江一杯一杯去敬酒,陈家的权利更迭就在这一杯杯酒中完成交接,喝完杯中酒,就得抛下一颗人心,担起陈家的担子,此后就似鬼非人了。
“也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年纪大了,总是有抒不完的感慨啊,陈德眼里看着心里想着,他也七十多了啊,时间过得可真快。
食府闹到夜里十一点多,众人才陆陆续续回自己卧房睡觉,陈德推着陈元江回到卧房,陈元江今晚也喝了不少酒,此刻有点昏昏欲睡,佣人伺候着他躺到床上,他埋头睡了过去,脸上还带着笑意。
陈德看着陈元江,对身边的佣人说道:“你们走吧。”
几个佣人看着陈德眼里带着泪,“德叔?”
陈德转头看着他们,“走吧。”
佣人们依依不舍的看着陈德,陈德唬着脸呵斥他们:“走吧。”
几人见陈德生气,眼里带上了泪,端着洗漱工具轻手轻脚的退出卧房。
陈德伸手替陈元江拉了下被角,听着他的鼾声心里微叹,“二爷,对不住了。”
那边陈明衡被自己的妻子和妹妹扶着,一路摇晃着回到卧房,陈明嫣看着哥哥醉醺醺的样子,眼里嫌弃的不行,“都说了少喝点,还喝这么多。”
陈明衡的妻子接过佣人拧干的帕子帮他擦着头上的汗珠,“他今晚开心,随他去吧。”
陈明衡在睡梦中也咧着嘴,不停的嘟囔着:“爸妈,我终于坐上了家主的位子……爸妈,我会照顾好明嫣明轩的。”
站在一旁的陈明嫣听着这话心里一阵酸涩,她偏过头擦拭着脸上的泪珠。
那边陈明衡还在接着说:“爸妈,家主最终还是回到了我们大房的手里……爸,我会带着陈家往前走了……妈,我好想你。”
陈明嫣笑了起来,“是啊,我们终于拿回了属于我们的东西。”从今往后,再也没人敢欺辱他们了。
“思岳,我做到了,以后你就是家主夫人了……她们再也不敢看不起你了……”思岳是陈明衡妻子的名字,她听着丈夫嘴里的呢喃,捂着嘴轻轻拍了下他,“谁敢看不起我。”话虽然这么说,但她心里眼里都溢出了笑意。
陈明嫣默默的靠在她大嫂肩上,“这些年,大嫂你受苦了。”
思岳笑着拍了拍陈明嫣,她和陈明衡十几岁就订了亲,后来陈元泽夫妻没了,她扛住家里的压力嫁给了陈明衡,这些年每一次回娘家都要被父母和兄弟姐妹嘲讽,这边的妯娌们也时常对她捻酸挑刺,她为了陈明衡都一一忍了下来,陈明衡对她也好,什么都想着她,思岳看着陈明衡摇摇头,“这些年我过的很幸福。”
“思岳,我们以后一定会越来越好……”
“明轩,你再等等,哥哥是家主了,我会让你安全的出来……”
“以后整个陈家都是我们的……”
……
“是啊,都是我们的了。”姑嫂两人靠在一起,希冀着美好的未来。
“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
李决明坐在办公室内,盯着桌上的手机,等响的差不多了,她终于伸手接起来,“喂!”
对面传来“噼里啪啦”的声音,一个苍老的声音透过耳机孔传过来,“听见了吗?”
李决明侧耳听着,只觉得这是世上最美妙的声音,她的脸上绽开了绝美的笑容,“谪仙之乐也不过如此了。”她沉醉在这声音中,整个人欢快至极。
“你的恩我报了。”苍老的声音接着响起,李决明收敛了笑意,优雅的点头,也不管对面能不能看见,“谢谢你,德叔。”
陈德坐在自己的房间内,看着屋外熊熊的烈火,“你帮我一次,我帮你一次,没什么谢不谢的。”
李决明听着耳畔的沉重的呼吸声,“你不打算走?”
陈德摇了摇头,“我十几岁来到老宅,在这里娶妻生子,如今妻儿都在这里埋着,走不动,也走不了。”他在心里算了算,“十几年了,我终于有脸去见老伴和女儿了。”
李决明木然的笑着,“原来已经十几年了,时间过得真快啊。”
“三……夫人,我先走一步了。”陈德说完挂断电话。
岛上的老宅整个笼罩在火里,红色的火苗舔舐着从闽州而来的红砖红瓦,精致的石板雕刻、贵重的金丝楠木一寸寸变得焦黑。
老宅正中的祠堂内,陈德伸手从供桌上拿下一块牌位,把它放到地上,拿过手边的斧子手臂用力一斧子劈下去,牌位从中间裂开,“咔”一声四分五裂,陈默和陈然看着碎裂的牌位,伸手拢到一处,陈默提起脚边的油倒上去,陈然引了火过来,牌位瞬间燃了起来。
碎裂的牌位很快烧成焦炭,陈德看着自己的两个儿子,“你们走吧,走的远远的,再也不要回来。”
陈默看着地上那块焦炭摇摇头,“爸,我在外面漂了小半辈子了,已经累了。”他抬脚把地上的焦炭踢散,“往后只想陪着你、妈和妹妹。”
陈然也摇头,“爸,妈和妹妹在下面等了我们很久,我想她们了。”他从旁边的桌上拿下酒壶仰头喝了起来,酒是今晚宴客的好酒,他今晚陪着陈明衡,看着他喝了无数杯早就想尝尝了,一口酒液下肚,陈然舒爽的眯起眼睛,“好久没有这么舒服自在过了。”
这些年,他们父子三人战战兢兢,不敢走错半步,没睡过一天安稳觉,没吃过一顿安稳饭,今天终于可以好好睡一觉,好好喝一顿了。
陈默拿过弟弟手里的酒壶仰头喝了一口,“酒确实好,也不枉来这世上走一回了。”
片刻不到,火烧到了祠堂,陈德看着头顶掉落的瓦片,起身带着儿子往墓地走去。
陈家的墓地很大,分为内外两个墓园,外面是陈家分支和在陈家辛劳一生的人死后埋身之处,里面则是陈家主家的墓园,陈德父子三人走进内园,来到二老爷墓地旁边的墓地,那里埋葬着陈家二老爷的第三任妻子,他们的妹妹。
“瑶瑶,爸来陪你了。”他喝着杯中的酒,看着远处的老宅,“你看,那边好看吗?”随着他的话语落下,整个岛屿摇晃了起来,“轰”“轰”“轰”……岛上各处不断有爆炸的声音传来。
陈然看着远处的爆炸想起了陈思,陈然第一次见到他时,就觉得他和整个陈家格格不入,虽然是陈家的种,但从骨子里透出的善良就和陈家的利益至上背道而驰。
陈思毕业后进了公司,他看着他,带着他,不得不感慨教育的强大,明明和陈念一起出生,但却长成了截然相反的两个人。
他善良又天真,妄想把在地狱里的陈念拉回来,他那时候看着他,内心只觉得荒诞可笑,可是如今他却真的做到了,他拉着陈念一步一步爬上来,带着他感受人间烟火,让一个魔鬼变得越来越像一个人。
如果当年的陈家也有这样的人,他的妹妹是不是就不会死?“最后帮你一次吧。”陈然拿出手机找到一个号码拨出去,听着“嘟嘟嘟”的声音,他看着陈德和陈默笑了笑,“我这算不算人之将死其行也善?”父子俩看着他也笑了笑。
“喂?”电话接通,对面传来李警官的声音。
“李警官,我是老宅的陈然,你应该看到了。”他想着市里的警署应该已经发现了大火和爆炸,正在往这边赶来,可惜已经来不及了。
“陈然?”李警官脑海里霎时浮现出陈然的样子,陈然作为陈氏集团的二把手,新城谁人不知谁人不识。她想起去年来抓捕陈明朗陈明轩时,他还跟在陈氏家团的董事长身边,“你们干了什么?”李警官看着远处的大火,听着耳边传来的更清晰的爆炸声愤怒的吼道。
“接下来我要说的话,李警官最好录下来,方便结案。”陈然不管不顾的开始说起来,那边李警官压下怒火让下属打开录音。
“我曾经有一个妹妹,是我爸妈四十多岁时生的,算是老来得子,我们一家都很宠爱她,”陈然眼前又出现了那个小小的婴儿,他看着她从一臂长长成了一个秀美的姑娘,“后来她长大了,出落的亭亭玉立,嫁给了陈家的二老爷,对,就是那个娶了三任夫人都没了的二老爷,我妹妹就是他的第三任妻子。”
没有阻止妹妹嫁给大了快三十岁的陈家二老爷,是陈然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情,“她嫁过去三年就没了,陈二老爷克妻,大家都知道。”陈然笑了起来。
李警官在那边静静的听着,这些事新城人都知道,可是这和这场大火有什么关系,这几天陈家老宅办丧事,到底有多少人参加了这场祭奠他们根本不敢想,现在整个岛都炸了,李警官简直不敢想到底死了多少人,而这其中又有多少有头有脸的人物,她想到这些就心慌的不行。
“妹妹死了,我妈也跟着去了。”说起自己的母亲,陈然再也克制不住,他凄惨一笑,“陈二老爷不把我们当人看,把我妹妹折磨死,又伙同陈二爷害了我母亲,这个仇我们怎么能不报?”
李警官及一众手下安静的听着。
“李警官,你说是不是?”陈然擦干脸上的泪水,“十六年,整整十六年,我们父子三人忍了整整十六年,今天终于得报此仇。”他哈哈大笑起来,心里是无尽的畅快。
李警官没想到这场意外竟然策划了这么多年,“陈二老爷和陈元江是可恨,可是其他人是无辜的,你们怎么能……”
“无辜吗?”陈默插话了,“他们谁是无辜的?我妹妹被折磨的时候他们在边上看着,我妹妹要死的时候他们冷眼旁观着,他们无辜吗?陈家这些人啊,一个个都住在天上,哪里看得见我们这些蝼蚁的痛苦,杀了人眼睛都不眨,”陈默冷笑一声,“他们只怕是做梦也不会想到脚底的蝼蚁竟然会为了另一只低贱的蝼蚁要了他们的命。”
陈德的身子随着岛屿晃动起来,他看着手机,“李警官,我在陈家为奴为婢几十年,到头来女儿没了,妻子没了,今天借你的口算是给大家一个交代,省的死后还要背着叛主的骂名。”
“轰隆隆……轰隆隆……”
墓园的炸弹终于被落下的火星点燃,整个墓地瞬间陷入了火海里,陈德父子并着无数尸骨一起被高高的抛起,又随着小岛一起慢慢往下沉。
李警官无助的握着手里的手机,听着那边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整个人都懵了,轮船已经快要接近小岛,可是他们已经上不去了,所有人看着小岛在他们面前四分五裂,一点一点沉下去。
这一夜,所有新城人不是被远处的霞光晃醒,就是被爆炸的轰鸣声震醒,他们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岛屿一点一点从绿色变成红色,又从红色变成黑色,最后在“轰隆”声中缓慢的沉下去。
这个在新城屹立了近百年的陈家老宅也随着岛屿的消失烟消云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