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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0、前尘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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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丹青为白云鹤做了一顶斗笠,原本他是不愿意做的,想要云游天下,便大摇大摆地去云游,怎么了?谁不同意,打谁便是,但架不住白云鹤坚持,他也就应允了。
虽做了斗笠,两人其实还是住在山里,今天住这座山,明天住那座山,山和山之间没什么不一样,贺丹青却格外开心,像个孩子般漫山遍野地跑,也带着白云鹤一起跑,白云鹤不能修炼,他也不稀得用什么法术,决心就过寻常百姓的日子,累了随地休息,饿了便去摘野果、打野味,偶尔想起个什么笑话,急急忙忙便要去逗白云鹤,没将人逗笑,反逗得人满脸羞红。
有时夜里,两人也会坐在山顶上,一同欣赏着天上明月。
月儿弯、月儿圆,原来月儿这么美,世间如此闲。
游玩累了,两人在一座山上暂居下来,共同搭了一间小屋子,屋子马上要竣工了,还剩一个窗台没封,白云鹤留在家封窗户,贺丹青出门打柴。
黄昏,贺丹青扛着一捆柴回来,将柴往门口一丢,一看,窗户已经封好,窗边上种了两朵花,砍了两节竹筒做花盆,盆中,细细的绿茎撑着两朵小白花,花蕊向各自微微倾斜,就像相互依偎在一起的两个人。
贺丹青拍了拍身上的灰,大步跨进屋中,便见白云鹤抱着一件旧衣服专注发呆,仔细一看,一根针从衣内穿了出来,他大为震惊,心神晃荡,被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意淹没,走过去道:“你会缝衣服?”
此声一出,白云鹤就被针扎了一下,回头望他,皱起的眉头立马舒展,贺丹青快步上去抓住他的手,他的手指冒血,想也没想,便含进嘴里。
白云鹤想要抽回,被贺丹青死死抓着,见他面上浮起一抹红,贺丹青才后知后觉,将手放出,却见上面不止一个针眼,悄悄用法术抹去伤口,心疼道:“怪我叫你分神。”
又忍不住笑了笑,拿着白云鹤的手贴在自己脸上,说:“你猜我想到了什么?”
白云鹤坐的凳子矮,膝上放着旧衣,一身素白,仿若流水照月,有种纤尘洗尽的温柔,尤其当手被抓着放在贺丹青脸上时,脸上微微的怔愣,那是一个凡人最惹人的动魄惊心。
贺丹青蹲在他面前,身上尽是方才打柴回来留下的灰,脸也不干净,虽然如此狼狈,却衬得他那双眼睛愈发明亮动人。
两人这模样,与那寻常百姓家的夫妻有何差别?
白云鹤见着贺丹青的模样,两心相知,脸颊红得不行。
白云鹤脸红贺丹青也脸红,脸红也不能阻止他要说的话,他轻声道:“从前听过一首歌谣,我耕田来你织布,夫妻双双把家还,像不像在说我们?”
那真是像极了。
白云鹤羞愧道:“我织了半天,不仅没织好,还将破口扯得更大了。”
他将旧衣举起给贺丹青看,果然见到上面原本被树枝刮断的一点破口被撕扯成两寸长,上面还歪歪扭扭缝了几针,缝得太宽,衣服都被扯变形了。
白云鹤手劲太大,完全做不来这些精巧的活,叫他搭个房梁,死沉死沉的木头不用法术也能轻轻松松举起来,小小一枚绣花针可就难倒英雄汉了。
贺丹青忍不住笑出声来。
白云鹤窘迫道:“你快别笑我了。”
贺丹青将旧衣和针都抱到一边,道:“那就不织了,你夫君我多打点柴下山卖了换钱,给你买新衣服,一定将你养得白白胖胖,半点委屈都不能受,好不好?”
闻声,白云鹤也忍不住笑了出来,道:“这些天以为你变了很多,还是这么贫嘴啊。”
贺丹青又笑了两声,忽然正色,问道:“那你喜欢哪一个我?贫嘴的?还是不贫嘴的?”
白云鹤道:“只要是你,什么样的都成。”又道:“不过我希望,你永远是自在的你。”
这世上没有什么比自在更重要了,自由,是一种天赐。
贺丹青道:“如今不就自在的很么?我乃树妖,天生地养、孑然一身、无所拘束,如今又有了你。”
牵起白云鹤的手,放在心口,无比真挚地说:“老天赐我一个你,老天待我好,即便过去有些坎坷,也不过是为了能遇到你必须要付出的代价,我都甘之如饴地付了,我觉得我赚了,你不知道我心里头有多开心。”
白云鹤内心深深触动,上前将贺丹青搂住,紧紧抱着,千言万语,一字难言。
贺丹青将他轻轻推开,道:“好了,我去打水,在这乖乖等我啊。”
住了一段时间,两人的交流逐渐变少了,常常一沉默就是大半天,无聊时,两人决定一同出去找点事情做,也不知怎么走着,就走到了陡峭的山壁上,说是走,其实更像是爬。
有了点事情干,贺丹青忽然心血来潮,道:“诶,我们比比,谁先攀到山顶,如何?”
白云鹤思考一会,见贺丹青兴致勃勃,不想扫兴,道:“你不许动法术。”
“谁用这个?”贺丹青当即非常惊险地往上跳了两步,身体悬在半空,白云鹤心中一惊,见他稳稳抓住,这才暗暗松了口气,不过这时贺丹青已领先他半个身位。
贺丹青向他得意地眨眨眼,道:“我先走一步了,小白。”
白云鹤道:“胜负未定呢。”也抓紧往上爬,他臂力极强,指力也强,稍有点斜坡便能用手抓住,没有斜坡之处,只要一只手指能抓住,也能将身体悬空起来,并且脸不红、心不跳,仿佛用了法术般毫不费力似的,两下便追上了贺丹青。
贺丹青激起了胜负心,忙往上爬,道:“我肯定是第一,得先说好,既然是比赛,总要有些奖惩,若是你输了,你当如何?”
白云鹤道:“未必是你赢。”
贺丹青道:“定是我赢,我若赢了,你要给我暖一个月的被窝。”
说得好像这些时日他们不是睡在一起一样,分明每天都是挤在一张床上的。
白云鹤知道他又调戏自己,道:“那倘若我赢了,你当如何?”
贺丹青道:“随便你。”
白云鹤道:“我想要怎样都行?”
贺丹青道:“都行。”
白云鹤道:“这可是你说的。”
贺丹青道:“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又想,他不可能输,即便是一不小心输了,那他也是妖,又不是人,人的规则可束缚不了他。
左右他都不亏。
陡峭几乎如平面的山壁上,两道身影仿若壁虎,以惊人的速度往上移动,爬过山腰的云雾,露出头来,贺丹青倒挂在一棵云松上,向白云鹤挥手,道:“爽不爽?”
白云鹤满身大汗,双颊微红,他不像贺丹青爬得惊险,喜欢用跳跃的方式,虽然也快,却是稳扎稳打地往上爬,每一步都要先落定再走另一步。
“不等你了。”贺丹青调整呼吸,立在松上,看准一个能抓住的位置,脚尖一点,借着松树回弹之力向上一跳,迅速领先白云鹤好几个身位。
马上要登顶,忽听闻耳边传来细弱的呼救声,贺丹青当即便要沿着石壁过去查看,爬过去两步,忽然心一惊,心说:“我是妖,不是人,为何还要救人?”
一咬牙,翻身上了顶,却见顶上一棵云松姿势低垂,原是有人在它的枝桠上绑了根粗绳,粗绳垂下,直直绷紧着,那个求救之人定然就绑在此绳的另一端。
只要他现在过去,稍微搭把手,那个人便安全了。
这个念头一在脑中闪过,贺丹青便生出了厌恶,咬了咬牙告诫自己:“跟他没关系,他是妖,人的生死与他何干?”
收拾收拾情绪,往下向白云鹤瞧了一眼,道:“我赢了。”
白云鹤仰头,已经在往呼救声那边过去,道:“好,你赢了,丹青,那边有人呼救,你过去瞧瞧。”
贺丹青道:“我瞧见了,是有人喊救命。”
白云鹤有些诧异,停下,问道:“莫非是有什么不对劲?”
贺丹青用法力一探,道:“有个人被吊在那了,身上有血,手脚各断了一只,躺在一棵云松上才得以活命,我看,若没人救他,再过半天就要饿死了。”
白云鹤没说什么,道:“好,我这就过去救他。”
贺丹青心有纠结,顿了顿,问道:“我只要动动手指便能救他,你要救他,何不差使我?”
白云鹤奋力往那边爬着,边道:“若你想救,早便救了,你若不想救,我不能勉强你啊。”
贺丹青一步跃下,腾云于空,将白云鹤拉到自己的云上来,问道:“累不累?”
“多谢。”白云鹤摇摇头,微微一笑,又道:“我要去救他。”
贺丹青道:“既然你要救,我帮你救就是了,左右你已经输了,我不想再累着你。”
绕过峭壁,见到那受伤的人,这人腰间背着一个小篓,篓中放了些药草,像是来采药的,抓起他的臂膀,便带着他到了山顶。
此人不知在这挂了几日,已然奄奄一息,被救上来了也不知觉,口中还在呼着救命。白云鹤从怀中取出一颗丹药,捏下一些放入他口中,又慢慢给他倒下水,使水将药融化,慢慢流进他的体内。
这些丹药都是宫中炼制的极品,效力极大,于不曾修炼的凡人来说,大补至极,若是贸然吃下一整颗,难以消化,容易撑死,此人又受了重伤,更经不起猛药,因此,白云鹤只给了他毫末。
喝下药后,这人苍白的脸上慢慢回来些血色,睁开眼来,说道:“多谢……神仙救命。”
白云鹤松了口气,道:“是我身侧这位救了你,我们也不是什么神仙。”
这人道:“谢谢、谢谢二位神仙,我被困在这里三日,若无二位,必死无疑。”
白云鹤道:“此山险峻,下次不要来此处采药了。”
这人想起来采药的缘故,便眼眶湿润,道:“我家中贫寒,自小与祖母相依为命,祖母病重,我买不起药,镇上的郎中怜我孝心,才为我支招,教我来此采药。”说到这,声音哽咽起来:“我这三日不在身边,也不知祖母在家中如何了……”
闻言,也许是感到同病相怜,白云鹤的眼帘也垂了下来,面带忧伤,将手中丹药用布裹着,放到他药篓中,道:“回去之后,置一大缸水,将药溶于水中,你与你祖母每日饮一小碗,病好即止,万不可多食。”
这人热泪盈眶,又要感谢,贺丹青道:“别说了,我身边这位少侠心善的很,他好人做到底,一定会给你送回家的,说吧,你家在哪?”
这人报了个地名,贺丹青道:“我送他回去,速去速回,你等我片刻。”迅速将他送回家,他家果真有个得病的祖母呆呆守在门口,见贺丹青送人来,也不知来迎。
贺丹青将人送进屋,临走前,见他家破败,他又伤了腿,定是不方便,便拿过药,给他家打了缸新水,将药碾碎倒下去,警告道:“记住,万不可对外说你见过我二人。”
说罢,返回山间。
白云鹤盘腿坐着,也呆呆地望着远处,他到白云鹤身边坐下,心有些虚,随手拔了根草叼嘴里,坐了一会,躺下,双手枕着头,又侧过身,背对着白云鹤。
白云鹤在他肩头拍了拍,问道:“从前,我们也这样一起待在高处,那时我正学过一招苦肉计,当时就觉得,这一招对你来说一定是最奏效的。”
贺丹青道:“为什么?”
白云鹤道:“因为你是一个好人,我拿剑挟持许木生的时候,你几乎精疲力竭,分明不比许木生好多少,却敢引我将剑指向你,为了身边人如此不要命,岂不是被人轻轻松松用身边人拿捏?”
他淡淡地说,或许是真的放下了,提起往事,并无多少波澜。
贺丹青有些气愤地哼了一声,又放下了,道:“反正你最后不也坦白了么?还提那些旧事做什么?”
白云鹤顿了顿,问道:“陪着我,让你很不快乐么?”
贺丹青道:“怎会?和你在一起,是我最开心的时候。”
白云鹤语气担忧道:“可我总觉得,这些时日你心情不佳,我猜到不是因为我,但我不知道你是因为什么,你从不跟我说。”
贺丹青沉默一会,反问道:“你也不开心,我感觉到了,是因为什么?”
白云鹤一愣,他倒也不是不开心,只不过不和从前一样,对很多东西都提不起什么兴致。
他道:“你总是在逗我开心,装作自己很快乐,你故意装成这样,是为什么?为了引我开心?我不希望这样,我不想你因为我不快乐,我不想拖累任何一个人……”
贺丹青立马翻身坐起来,望着白云鹤眼睛,坚定地道:“绝不是因为你,你万万不要自责。”
白云鹤道:“那是为了什么?”
“我……”贺丹青欲言又止,心想自己险些被白云鹤绕进去了,连忙晃晃脑袋清醒清醒,干脆站起来,摊开手道:“我没什么心事,我是妖啊,我就是这样的,我也没假装什么,你若是觉得我跟从前不一样,那我也没办法。”
白云鹤也站起来,道:“你很爱将自己是妖挂在嘴边,丹青,你很介意自己妖的身份么?其实人和妖没什么分别,无非是身份这些外在之物,你我本都不在乎,对么?”
贺丹青道:“我当然不在乎,我是谁?我都活了几千岁了,还看不破这点么?你放心,我绝不会因你我人妖之别便对你有任何隔阂。”
原本神色郑重,此时突然一转,变得担忧,又道:“难道我让你觉得不自在了?”
“不是。”白云鹤凝望着贺丹青,犹豫着想要开口。
贺丹青抢先道:“那我知道,你是因为我今日不肯救那个人,觉得我和从前不一样,不如从前善良了?”
白云鹤道:“我没说。”
贺丹青当没听见他的话,语速很快:“我要告诉你,我是妖,我没有那么在乎人的性命,我就是这样,日后遇到这种事,我也不会出手搭救,你若是因此对我产生隔阂,你就说,我……我也不会改的……”
他原本想说大不了我走就是,但不知为何,这句话说不出来,甚至害怕这一提醒,白云鹤便真的这样选择,心都揪了起来。
可不说能行吗?绝对不行,迟早也是要面对的,索性就一次性说个明白。
他语气坚决、不屑一顾道:“你如今见到我的本性了,我就是妖,就是只顾自己,就是见死不救,妖性恶劣,我就是这样坏,我若是这样,你还愿意与我一同云游天下么?”
贺丹青摆出一副桀骜不驯的模样,又将自己说得一文不值,然而这不羁的语气中,白云鹤听到的却截然相反。
他敏锐地觉察到贺丹青在刻意地扭转自己的想法,刻意地和过去的自己做出相反的决定,这个扭转让贺丹青很痛苦、很纠结和不知所措。
白云鹤突然抓住贺丹青的双臂,坚定地望着他,良久,才道:“不救便不救,有什么大不了,救了是你的功德,不救也并非你的罪孽。”
贺丹青道:“你当真这样想?”却皱着眉,颇有些不满的样子。
白云鹤道:“当真,救不救人都是自己的选择,我绝不干涉你的任何决定,而我要与你云游,想与你生生世世在一起,是因为我喜欢你,和你救不救人有什么干系?”
贺丹青质问道:“一个恶人你也喜欢?”
“我当然不喜欢恶人。”白云鹤斩钉截铁,又将贺丹青一搂,道:“但我喜欢你,你是什么人,是不是人,我都喜欢你,即便有一日你变得凶神恶煞、十恶不赦,犯下弥天大错,我也绝不会停止喜欢你,喜欢就是喜欢,是绝无仅有!是独一无二!若有人仅仅只因为你的善良而喜欢你,那他喜欢的只是善良,而并非你,何况,你今日不还救了他的性命么?你岂是恶人?你是世上顶顶好的大善人。”
这话说得极是动听,贺丹青焉能不敢动,可偏偏这样,却让贺丹青忍不住一阵心酸,推开白云鹤。
他不知要怎样开口,没人知道,他从前属于贺丹青的记忆回来了,可是韩渊的那些记忆并没有抹去,哪怕真正的韩渊曾站在他的面前,他也无法分辨自己究竟算谁,他只知道,在与白云鹤相识相知的时间里,他都只拥有韩渊的记忆,当时那个人究竟算他还是韩渊?
甚至到现在,有时候想起什么来,他第一反应也不觉得自己是贺丹青,仍然觉得自己是韩渊,总是需要后知后觉一会儿,才猛然意识到自己早该清醒了。
真的清醒了吗?
现在的他究竟是谁?究竟算谁?他如今一定是贺丹青,过去却未必是贺丹青!所以,他要改变,他不想跟过去一样,他要变得跟过去不一样,他要找回真正的自己,过去韩渊的记忆驱使他做下的决定,那不是他的决定,那是韩渊的决定,他要和过去完完全全不同!
那么,喜欢过去那个他的白云鹤呢?
喜欢的究竟是他还是韩渊?他不痛快!不甘心!不甘心白云鹤喜欢的是韩渊,可韩渊才是善良的那个,他不是。
如果是他,倘若仅仅是他,没有任何人记忆的他在机关山见到那伙山贼,他会不会上去帮白云鹤?若是他闯入修罗谷见到受伤的白云鹤,他又会不会管?
不会的,贺丹青不会管这些事情,他知道自己不会的。
“丹青。”白云鹤十分担忧,被推开了就紧紧牵着贺丹青的手,手绝不肯松。
贺丹青也没有韩渊的大度,他咬牙切齿,内心恨得要死,恨韩稚、恨韩渊、恨白云鹤不知,恨自己看不透、恨命运捉弄人。
恨得牙痒痒,放在面上来,只敢轻飘飘地说道:“我没什么事,你说得太肉麻了。”
白云鹤眼中的担忧并没有散,将握住的手轻轻抬起,学着贺丹青的样子,将贺丹青的手掌贴在自己心口,道:“我是真心的,你感受到了吗?”
纵使隔着皮肉、骨头,这颗心跳的律动还是如此强烈,手贴在上面,如同耳朵也贴在了上面,砰砰砰的声响在耳边回荡不绝。
贺丹青心郁闷、苦闷至极,倏地心想,从前的他不会强迫人,韩渊也从不强迫人,但贺丹青的他不一样,他是妖,他喜欢什么东西,就无论如何都要得到,他就是这样坏!
他将白云鹤死死搂住,语气威胁道:“我管你真心还是假意,倘若有一日你要走,你休想!我将你锁起来,教你日日夜夜只能陪在我身边,陪我一个人,就连你死了,你的魂魄也是我的,休想去轮回!休想离开我!”
这话说得极是恐怖,喜欢一个人,就要连那个人生生世世都给绑定,肉身灵魂皆不放过,转世重生都要剥夺,更恐怖的是,贺丹青不仅这样说,他真的有能力这么做。
然而,白云鹤却半点也不觉得恐怖,一个他想死死抓住的人,心里想的也是死死抓住他,世上幸事,莫过于此。
他满口答应:“我死了,魂魄也绝不会离开你,若有阴差抓我下去,我也绝不肯转世轮回,定要等着你,千年、万年,都一定要等到你,但我不许你殉情,哪怕只有一个人,千年、万年,你都一定要活下去。”
贺丹青道:“那便说好,谁也不许殉情!”
不知不觉,日薄西山,夕阳残照,贺丹青眼角滑下两行泪水,不敢松开白云鹤,让白云鹤看到。
他从前跟着裴符、韩稚二人时,遇到任何不满都是毫无顾忌的放声大哭,不肯落泪的那个人是韩渊,但如今的他,做不到肆无忌惮。
白云鹤明白贺丹青好强,道:“天色已晚,我们回去吧,我去给你暖被窝。”
经此一事,两人又多了许多话可讲,讲得也不是别的,只是寻常生活一些小事,随随便便一件不起眼的事也要向对方通知一声,而今生活起来,真有几分老夫老妻之感。
也许是记忆在脑子里打架,致使贺丹青看白云鹤时总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但他们明明就相识,又哪来什么似曾相识?
好景不长,这天,深更半夜,贺丹青猛然惊醒,将白云鹤的手从身上轻拿放下,悄声给床上的人掖好被子,裹上外套站到门口。
天凉风冷月无光,四周黑得不见五指,贺丹青用一道法阵护住小屋,旋即脚踩阵法,八条火龙照亮四周,无数身影露了出来,纷纷躲开火龙,飞到半空之中。
惊慌的神色在他们脸上一闪而过,他们没想到会暴露,但既然暴露了,也就没什么好担忧的,拿紧武器,列阵以迎。
贺丹青面露不悦,只见这群人都挂着大黎腰牌,乃是大黎的将士。
贺丹青道:“深更半夜打扰人睡觉,未免太不礼貌。”
为首的一人手里拿着两张画像,对比瞧了瞧,确定地点点头,厉色看着贺丹青,道:“果然是你贺丹青,今日你跑不了了。”
贺丹青阵法一抬,那人便四肢僵硬,落在地面,被土地一盖,只剩了个脑袋在上面。
贺丹青道:“究竟是谁跑不了?说!谁派你们来的?”
天空一声惊雷,四面八方,如神兵天降,云层聚拢于山周,将中心包围,霍骁脚踩暗云,身后跟着数十将士,个个面目凶煞,气势滔天。
贺丹青攥紧拳头,突然听身后门响,白云鹤推开门走出,没了修为,他尚未感到有任何异常,只是睡梦中感到怀中人不在,这才惊醒,出门来找。
门一开,贺丹青上前将他拉住,见贺丹青神色紧张,白云鹤问道:“怎么醒了?”
贺丹青神色严峻:“被发现了。”
白云鹤抬头,但他只能见到一片漆黑,这是贺丹青将结界一撤,他才发现外面早已火光冲天,四周围堵重重,天上,霍骁怒不可遏,望向贺丹青的眼神之中,甚至还带着几分杀意。
当即身子往前一挺,挡在贺丹青身前,道:“二……霍将军!”
他又道:“我如今不过是寻常百姓,又不曾作奸犯科,霍将军为何非要与我过不去?!”
霍骁道:“你若迷途知返,我尚饶他一命,你若执迷不悟,休怪我手下无情。”
贺丹青不屑一笑,道:“霍骁,你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杀我,就凭这群杂碎?若非看在白云鹤的面子上,我让你们一个都别想活着离开!”
霍骁冷冷道:“自以为承袭了韩渊的巫术,便天下无敌了?”
白云鹤极为冷静,手始终和贺丹青紧紧握在一起,身体更是定要比贺丹青更往前一些,就像是挡在贺丹青面前一般,脸上只有一些对霍骁的为难,此外,毫无惧意。
他道:“霍将军!我是庶民之身,我想去哪,想做什么,只要不曾违背大黎律法,皇帝也不能说什么,望你不要来打扰。”
霍骁看着那双紧紧握住的手,厉色道:“你可以归隐,但绝不可与这个妖孽在一起!你、你怎么对得起你母亲!”
“他不是妖孽!”白云鹤面露不悦,仰头望着霍骁,语气坚定,怕对面听不到,声音几乎是喊出来的,喝道:“他是我的心上人!何况这又干我母亲什么事?若是我母亲还在,若是……”
他哽咽了一下,咬牙道:“我母亲只会支持我!无论过去发生了什么,那都是命运弄人,我们都不在乎了,霍将军请回吧。”
霍骁斥道:“岂有此理!”
贺丹青算是看明白了,冷笑道:“霍骁!你不就是看不惯我们情投意合么?怎么?自己痛失所爱,就见不得旁人长相厮守?”
霍骁冷冷下令:“即刻诛杀贺丹青!”
周围,万箭齐发,白云鹤身上一道金光浮现,贺丹青按住他的肩:“原地等我。”,手掌一抬,方才照明之用的火龙便倏地扩散开来,山间之上,火海漫漫,汹涌燃烧的火焰直往空中的修士、放箭的修士身上扑去。
射来的箭在半空就被火烧灭,源源不断地来,便源源不断地灭,见状,霍骁亲自搭弓,指向贺丹青。
白云鹤急往上冲,挡在贺丹青面前,喊道:“霍将军!二叔!你放过我们吧!”又道:“别打了,丹青,我们走!”
贺丹青不忿道:“走去哪?我们清清白白,为何却要像逃犯一样四处流亡?我偏不走!”
霍骁弓弦一松,那根长箭破空而来,在空中发出尖锐声响,所过之处疾风大作,并丝毫不惧贺丹青的火焰。
贺丹青咬牙切齿,掌心火力更盛,一把抓住了箭头,旋即,手掌开始无数次爆炸,两人的法力相互厮杀,炸了数十回,箭上法力消散,箭身化作飞灰,贺丹青拳头紧了紧,耻笑道:“就这点本事?也敢在我面前卖弄!”
白云鹤方才差点被爆炸震飞出去,被贺丹青另一只手拉住,施法护着这才没事,等这爆炸一歇,立马上前抱住了贺丹青那只手,虽然贺丹青没受什么伤,他却再也忍不了,怒喝道:“霍骁!你够了没!”
霍骁不可置信,厉声道:“楚白!”
白云鹤道:“我不是楚白!为什么不肯放过我!我与你们无冤无仇!为何要跟我过不去!我们隐居在这山中到底对不起谁!到底碍了谁的事?!”
他咬牙道:“你别来多管闲事!少来管我的事!!!”
“他们不就是见不得我们好么?我非不让他们如愿。”贺丹青一手揽住白云鹤的后颈,当着众人的面,强迫般地吻上了白云鹤的唇。
两个男人,就这么旁若无人地吻住了,在场众人,乃至白云鹤自己都愣住,但很快,白云鹤抓住了贺丹青的后背,他反应了过来,他半点也不抗拒。
贺丹青倏地放开白云鹤,得意至极地哈哈大笑,喊道:“霍骁!看我们爽吗?”
霍骁面色阴沉,一弓三箭,直指贺丹青。
白云鹤立马挡在贺丹青身前,贺丹青目光沉沉,浸满杀意,脚下的火龙腾空而起,撞向霍骁射来的箭,烈火在半空挡住箭身,灼烧箭上的法术,霍骁祭出长枪,刺杀而来,贺丹青冲撞上去,与他打斗在一起。
他们在空中斗,白云鹤连他们的脚底板都摸不到,更不想谁伤了谁,只能在地面干着急,周边突然有修士靠近白云鹤,想要抓他,近他只有一步之遥,白云鹤脚下突然蹿出一条火蛇,缠上修士之身,便甩不掉、扑不灭。
烈火灼烧肌肤,人声惨叫嘶吼,白云鹤急道:“丹青!快回来!贺丹青!”
贺丹青一击击退霍骁,退回白云鹤身边,拉过白云鹤的手,道:“闭气。”
大火燃得更猛烈,整座山都燃了起来,大风席卷,山火迅速蔓延至四周的山脉,已经化作一场灾难,浓烟滚滚、焦尸无数。围攻他们的修士全都赶去救火,不等白云鹤劝,贺丹青带着人遁地离开。
白云鹤闭气得急,腹内没吸气,没一会便气短不支,贺丹青便将他拉到身前,以口渡气,白云鹤忽然一把圈住了贺丹青的腰,贺丹青抓住他的手,闭上双眼。
回到地面上,贺丹青放开白云鹤,白云鹤大口喘气,两人回头一望,天边之处,火海成了一线不动的闪耀星光,远在千山之外了。
白云鹤阖上眼眸,双手忍不住微颤,贺丹青突然朝向一边,喷出一口血。
“丹青!”白云鹤立马扶住贺丹青,着急道:“你受伤了?他伤了你何处?”
贺丹青摇摇头,道:“就凭他的本事,怎么可能伤得了我?”旋即摸着白云鹤的脸,关怀地望着他,问道:“你呢?走的着急,没憋坏吧?说好不让你受委屈的。”
明明自己都吐血了,关心的却还是别人。
白云鹤急得不行,道:“倘若没事,你怎么会吐血?”
贺丹青道:“可能是……上火吧,我歇一歇就好。”实际体内肺腑都在绞痛,像是正在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绞得稀碎,痛得一点力气都没了,无力地往前一倒,靠在了白云鹤肩头,有气无力道:“先借我、靠一靠。”
他这副身体本来就撑不了多久了,他越使用法术、越动用自己的神火,这副身躯亡得便越快,他本来就没剩多少寿命了,韩渊说,这副身体最多再撑三年,那是在绝不动用任何法术、并精心调养的情况下。
否则,随时可能暴毙。
可这样的话,他也不知该不该说,又该怎么说出口。
白云鹤将人抱住,鼻头酸涩不已,哽咽地说不出一句话来。
滴答滴答的泪水掉在贺丹青手心,贺丹青的心颤了颤,比任何肺腑都要疼。
他道:“别哭。”
长夜漫漫,醒来又是孑然一身。
贺丹青打坐内修,白云鹤在他身侧坐下,拿出英全给的那本心法,仔细看了一遍,点了把火,将心法烧了,盘腿而坐,心中默念心法口诀。
没一会,枯竭的灵脉便像是要从他体内剥离,又像是要连接他的血肉,传来密密麻麻的刺痛,像被人拿着钝刀子一点一点刮着血肉,只有割开这些血肉,才能给灵脉重新的栖息之地,只有刺穿无数个针口大的洞,让灵脉重新与血肉长在一起,让血液润透,才能重复生机。
贺丹青睁眼的时候,旁边的白云鹤汗流雨下,连厚重的棉衣都被汗水湿透了,白云鹤紧咬着牙关,脸色苍白毫无血色,比死了三天的死尸还白,他立马扶住白云鹤,叫道:“云鹤!云鹤!”
白云鹤却似听不见,双手掐诀,指尖隐隐溢出灵力,贺丹青瞪大眼睛,张开天眼查看,却见白云鹤体内枯竭的灵脉恢复了一半,已有灵力在灵脉中缓缓流转。
韩渊废了白云鹤的修为,是奔着让他再也不能修炼去的,当时白云鹤几乎被怨气控制,身上也染了魔种,魔种弱小时会寄生在人的灵脉中,因此,为了除去魔种,保住白云鹤的性命,韩渊废了白云鹤修为之后,更彻底摧毁了他的灵脉,半分生机也没给白云鹤留。
当时白云鹤的灵脉,就像沙漠中早已干枯到只剩一层树皮的枯木,哪怕又一日沙漠边做绿洲,这棵枯木也绝无可能再复苏了。
“云鹤!白云鹤!”贺丹青大声叫着白云鹤的名字,又不敢妄动他,这灵脉复生的罕见程度堪比灵魂已入轮回的人□□却重新复活,并绝非他人借尸还魂。
此乃绝不可能发生之事。
白云鹤修的什么法术?这法术从何而来?是他曾经修习过的?还是霍骁后来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