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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执子之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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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了桃李山庄，钟净秋轻轻将秋佩兰放在了自己的床榻上。杨毅中看见心心念念的妻子的尸体，守在她身边，一言不发，无声落泪。
“……”
钟净秋也一句话不说，似乎在想往事。
那也是一年秋，赶着夏天的尾巴，并没有很凉爽。年幼的他蹲在小巷的阴影处，捉着蚱蜢，遇到了同样蹲在路边的秋佩兰。
蚱蜢向前一跃，跃上秋佩兰面前的石阶，又被那抒发着哀情的美人迷住，一时间忘记了逃走。
秋佩兰伸出修长匀称的手，轻轻一展，捻起它的两条腿，蚱蜢便乖乖的待在她的指间，一动不动。她耳鬓的发丝垂下，落在手心，与指尖的红润相映，宛如躺在晨露轻拂过的花瓣中，不经意间绽放。
小钟净秋盯着那双手看了好久。
“姐、姐姐？”
秋佩兰侧过来看向他，露出一个温柔的笑。
“你好啊。”
“姐姐为什么一个人坐在这里？”
“没什么，屋里在烧饭，我热得难受，就出来坐坐。”她的眼角红红的，像是哭过一样。
小钟净秋眼尖，一下子就发现了她的不开心。
“骗人的，姐姐明明在哭，一定是遇到了不开心的事，说出来也许会好一些哦……放心，我不会大嘴巴的，我很快就会忘掉，保证！”
秋佩兰见眼前的小孩子手忙脚乱，拼命找方法安慰自己，轻轻叹了口气：“哎呀，居然连你都没瞒过去，不过与你说了，你又怎么会懂得呢？”
“诶？我……”
不过她还是摇了摇头，也不管小钟净秋是否能懂，自顾自地讲起来：“你瞧这蚱蜢，被掐住后腿，就再也动不得了。这股力量对它来说，也是一种束缚，对吗？”
小钟净秋懵懂地点点头。
“那么人活在世上，也会被这样一股力量束缚，从此身不由己，这样说也没错吧。”
她低下了头，清秀的眉头轻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郁。
“不是这样的哦。”小钟净秋道。
秋佩兰疑惑地看着他。
小钟净秋只是伸出手，示意他把那只小蚱蜢递给自己。秋佩兰将它放在那稚嫩的手心。
他学着她的样子，捏起蚱蜢的两条后腿，右手移上来，轻轻戳了一下它的头，那蚱蜢竟猛地一挣，反从他指间溜走了。
“只要还有余力，就决不能放弃与之对抗的勇气，无论遇到什么，都要再努力一点去争取！你看，它已经逃走啦。”
秋佩兰失笑：“可，你刚刚也有松了力气，故意放它生路吧。”
“这不只是我一个人引起，如果它刚刚放弃了自己，连挣扎都不肯，又怎么会轻易逃走，这何尝不是一种解决问题的方法呢。”
“你的意思是……”
小钟净秋咧开嘴笑笑：“姐姐，我的意思是，姐姐也要努力去寻找解决的办法，至少，在你彻底放弃以前。”
秋佩兰微微睁大了眼睛，终于真正发自内心地笑了出来。
“有一位读书人，昨日上门，向父亲提亲，我就在屋内，听着他们轻易敲定了我的终身大事。可我……连那个人的面都没有见到。”她犹豫地说出了苦恼，“这样的我，真的还有机会为自己争取吗？”
小钟净秋拍拍胸脯保证道：“这么说来，姐姐是不想与他成亲的吧，这件事情交给我就好，我去帮你劝劝那位先生。”
“你，要怎么帮我？”
小钟净秋凑过去，在她耳边窃窃私语着他的计划。
翌日早。
在那户人家门前，小钟净秋静悄悄地藏在一口枯井后面，守株待兔。
终于见了那名读书人，看起来不过弱冠年华，衣面上星星撒着一些墨点，手中还提着一支狼毫，不像普通人家的样子。
他铺开一张纸，提笔晃神，不知在想什么。
小钟净秋颠颠地跑过去，用手指怼了怼他的手背。那人低头看了看他，惊道：“你、你是怎么到这里来的，难道是与家人走散了？别担心，我这就带你去找爹娘！”
说着，他扛起小钟净秋向屋内大步流星。
“不、等等！哥哥，我是来找你的。”
颠簸感消失，他扶了扶被晃晕的脑袋。
“来找我的？小弟弟，是有事情需要我帮助吗？”
“是的，而且很重要，这是一辈子的事！”
“一、一辈子？！”他大惊失色，“你、你难道……”
这么早就发现自己有了娃娃亲？
“不！不是的，不是我！”
秋佩兰躲在更远的地方，就这么静静看着那两个人互相惊吓。果然，她就知道不能靠一个小孩子和一个书呆子能解决。
她现了身，与读书人致了礼。
“原、原来是这样……”他有些抱歉地摸摸头，“在下杨毅中，方才是我误会你们了，十分抱歉。”
“小女名为秋佩兰，今日来拜访，是有一事相求。不，应当说，是想再与杨公子商议一下成亲的事。”
“成、成亲？”杨毅中惆怅道，“没想到，父亲还是前去提亲了吗。”
秋佩兰道：“难道这也不是您预料之内的？”
杨毅中摇摇头。
小钟净秋道：“原来是误会，那现在正好发现了问题所在，接下来就要想该怎么解决了。”
杨毅中对秋佩兰欠首：“姑娘，对不起，是我的事让你感到困扰，我会再与父亲理论一番的，绝对不会强迫你做自己不愿做的事！”
“那，拉勾？”小钟净秋插嘴。
“诶，拉勾？”杨毅中愣道。
秋佩兰伸出了小指，阳光洒在她的脸上，她的嘴角轻轻勾起，眼眸仿佛两颗璀璨的宝石，闪烁着温柔的光芒，嘴角弧度如同初绽的花瓣般美好，不紧不慢，恰到好处。
“嗯，拉勾。”
三人的小指拥挤的勾在一起，杨毅中虽在摇头道着不成体统，嘴角却不自觉地向上牵动，像是被秋风拂过的湖面，卷起一圈圈细碎的波纹。
“我们，一定要这样吗？”
小钟净秋撅嘴。
“这可是解决问题的方法。”
那之后钟净秋好一阵子没见到秋佩兰，原以为她也有繁忙琐事在身，直到那天很突然地被她拉住，并告知一个很意外的消息。
“净秋，那个……”秋佩兰的脸颊爬上了一抹淡淡的红晕，“姐姐是来和你告别的。”
正在研究毛毛虫的钟净秋停了手。
“告，告别？为什么啊……”
“因为，姐姐找到了可以一辈子对姐姐好、与姐姐知心的人，姐姐要嫁给他了。”她看起来心情大好，“所以会搬出去住一段时间。不过你放心，姐姐还是会回来看你的，我也很舍不得你啊。”
钟净秋小小的脑袋还容不下大量的信息，结结巴巴地问：“那、那姐姐你、要嫁的人是……？”
秋佩兰正要向他解释，旁边传来一个，钟净秋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
“佩兰，准备的如何了？”杨毅中来到他身后，纯粹又认真地笑着，“净秋，是我啊。”
他看到钟净秋脸上带着点泥土，便伸手为他擦去：“玩这么这么入神，怎么把脸也弄得脏兮兮的？”然而钟净秋的大脑还在宕机中，他的手剧烈颤抖着，在两人之间摇摆不定。
“你、你们两个人……”
杨毅中无奈地笑起来：“佩兰，我就说了不能太早同他讲这事，你看他哪里像接受得了的样子？”语气中半点嗔怪也没有。
秋佩兰蹲下身来摸了摸他的头，杨毅中也蹲下身来，摸了摸另一边的头。
“净秋，不要急，我会和佩兰常回来看你的，到时候，我把我家乡的好东西给你一并捎回来，好不好？
来，哥哥给你块玉，你留着它，就证明我说过的话永远作数。”杨毅中把半块玉塞到他手里。
“来，姐姐这里也有。” 秋佩兰掏出另外半块给他。
这两块玉看起来是一对翩翩起舞的蝴蝶，可以拼在一起。
“一定要帮我们保管好哦。”
“好啦，别不开心了，净秋。”
“不如，我们再拉个勾，怎么样！”
那天的夕阳，颜色格外的喜庆。而杨毅中和秋佩兰在第二年的春节过后，就再也没回来看过他。
记忆中的身影，也早被天边的火烧云吞噬殆尽，褪成了一片残念的灰烬。
回忆结束，钟净秋动了动胳膊，有点麻木。
他走到杨毅中面前，掏出怀里一直随身带着的两块玉递给他。
杨毅中把两块玉拼接在一起，捏住一半，把另一半轻轻放在秋佩兰手心上，与她的手紧紧相扣。
愿此生，执子之手，两心相悦。
忆君遥在潇湘月，愁听清猿梦里长。
钟净秋一直期待着再相见，他甚至不知二人是何时回到桃李山庄来的。直到他亲自把秋佩兰的尸体带回来，他紧紧咬着下唇，压抑着难过的情绪。
他连秋佩兰的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
“净秋，谢谢你。”
“哥哥见外了，你我之间不必言谢。”钟净秋的一字一句仿佛从深渊中被捞起，沉重得心痛，“回去吧，给姐姐一个好的葬身地。”
“嗯。”
杨毅中背着爱人的尸体，跌跌撞撞地走出门去。
一步一步。
每一步都那么落寞。
这一别，就再听不见他们三个，如往日一般欢声言笑了。
冷云深搭上他的肩。
“回去吧。”
“好。”
“慢着。”纳兰衡沉着脸开口，“净秋，你跟我来。”说着，他迈出门槛，踏进深院。
“师哥？”钟净秋不解道。
“师兄，有什么事，不能在这里讲？”冷云深质疑道。
纳兰衡不答，只是在原地等待，等待钟净秋自己走过来。
钟净秋咽了口唾沫，走过去。
冷云深在门口听着外面的动静。
纳兰衡压低声音凑近他的耳朵：“答应我，下次不要再发生这么危险的事了。”
“怎么了，师哥？”
他看到纳兰衡微微眯了眼。
“下次不要再一个人没有预兆的离开了，很危险，我会很担心你。”
钟净秋松了口气。原来师哥在担心他。
他抱了回去。
“抱歉让你们担心了，我保证不会再有下次，你们也要答应我，不管怎样都要保护好自己，绝对不可以再分开。”
“嗯。”
时间暂停一般，四周的喧嚣退去，只留下微风轻轻掠过树叶的沙沙声，显得格外清晰。
